《一个男人的墓园》默望W

4、往事一 最后悔的事

　　直到某一天，我偶然间从曾经的高中同学口中得知，我那个前任，和我的……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第一任结婚了。

　　任旭，和小艺。

　　刚知道的第一天，我有些不太记得是什么情绪了。或许是有震惊的，但更多的是并不意外。

　　因为说起来，我还是他们感情上做过手脚的坏人。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打算和任何人说。

　　高中的时候，我和任旭是同桌，小艺坐在我们俩前面。

　　小艺的全名叫林清艺，当年在我们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校花，不仅长得温柔漂亮，学习成绩也是排在年级前列的。这样的女孩，少不了青春期少年的追捧与爱慕。

　　任旭就是其中一份子。

　　他没跟我说过，也没跟林清艺表达过。但我就是能看出来，这小子铁定暗恋这个女孩。

　　其实理由很简单。

　　高二那年，我爱着一个男孩，于是眼里只有他，余光里，也只有他。

　　可他的目光中，从来没有我的位置。我们是好朋友、铁哥们，我们无话不说，我们彼此无所不知。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

　　确认心意的那天，我慌乱，辗转，激动……但更多的是害怕。

　　那个时代，同性恋的被接受度并不高，甚至很多人根本不会知道，男人也可以爱上男人。要是给他们知道我的身份，我会被以哪种精神病状看待？我从来没敢想，我的内心从来不强大。

　　何况，我有一个极度恐同的母亲。

　　我每夜每夜地在床上辗转反侧，痛不欲生，我要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我要如何放下一段不可能的痴恋……这些问题对于一个无知懵懂的“病态”少年，都无疑是雪上加霜。

　　尤其是在这样的痛苦中，我还要接受我暗恋的人却暗恋着另一个女孩。

　　那段时间，我有意躲着任旭，和他相处冷淡了些，反而和林清艺交谈多了点。

　　我内心好像一直有一道声音，追着我，并不断刺激我。尽管这种想法可怖又可恨，我却还是那样做了。

　　我背叛了我最好的兄弟，勾搭上了他喜欢的女孩。

　　但任旭是真正的好兄弟，当他看到我和小艺在一起时，他没有多说什么，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

　　任旭先是把我堵到了校门口，因为我总是在躲着他，不给我俩交谈的机会。

　　他猩红着双眼，质问我：“小海，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对清艺的感情。”

　　我强装着无所谓，镇定地回答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每天在后座盯着人家，眼里都要冒火了吧——所以呢，我不能追求她吗，就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就应该理所当然让给你吗？你很天真，任旭。”

　　听完我的混蛋话，任旭怔愣了很久很久，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当然，在那段长久的沉默中，我心中又何尝不痛苦不难受呢？

　　我以为我们该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干架作为结尾，可他没有，我好像低估了我在他心里的分量。

　　我亲眼看着他退后，一步又一步，每退一步，我的心刀扎一般揪着痛，我强忍着泪水，指甲恨不得嵌入手掌心去，这才没有哭出来。

　　“向云海，你比我优秀，长得也比我好，你比我更般配林清艺，那，我祝你幸福。”

　　“还有，一定要好好对待她。小艺是个好女孩，你也是个好男孩，你和她，都要幸福。”

　　他说的这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实在很对不起他，我辜负了他，或者说，我辜负了一双人。

　　如果说人生一定有那么几个遗憾的话，那么这件事，一定在“最后悔的事之一”中名录在册。

　　后来，我的痛苦转变了。

　　我每夜每夜，都在忏悔，想起我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混蛋事，就心烦意乱，寝食难安。

　　我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向小艺坦白。

　　那天，我把小艺约了出来，女孩子心思单纯，面颊红晕，身上打扮得迷人清纯，可真惹人怜爱。她本以为是一场浪漫的恋爱约会，可一切都被我搞砸了，砸地五体投地。

　　我主动提出了分手：“小艺，我们分手吧。”

　　我能清楚看出小艺脸上那种慌乱、不安和难堪，我又何尝不痛心呢？

　　她问“为什么”。

　　“是不是你觉得谈恋爱会影响学习，又或者是家里人不让你早恋，没关系，这些都可以克服，我可以等你，云海，我们不要分手可以吗……”

　　我中断了她的渴求，打碎了她心中最后的一份希望。

　　“不是的，都不是的。小艺，你冷静一下。”

　　女孩子泪流满面，我从来没有见到她这么失态过。

　　“那是为什么，向云海，你不喜欢我了吗？”林清艺一抽一抽，声音止不住发颤。

　　“我……我喜欢男人。”我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坦白我的同性恋身份。

　　可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太荒唐了。小艺听完我的解释后，不可思议瞪大了双眼：“不可能！你，你居然是同性恋，为什么会找上我？我和你有什么仇吗，你是不是在骗我，向云海？别闹了！”

　　“我没有闹。小艺，我确实是……同性恋。其实我，我一直喜欢的是任旭。”我厚着脸皮向她道出了跟她在一起的缘由。“任旭一直暗恋你，我气不过，实在是……我很抱歉，对不起，小艺，你打我吧骂我吧，我都接受，我不恳求你的原谅，但是，我求你别告诉别人好吗？”

　　“啪！”

　　很清脆的一道巴掌，那时我疼了一天，都觉得脸上的余热未消。后来我再也不敢直视小艺，也不敢跟她交流一句了。

　　任旭都看在眼里，也试图打探过我们的感情，我都再没有脸皮告诉他了。

　　或许是爱意过浓，又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这么久的阴影下，我做了太长时间的老鼠，也想去外面见见光。

　　于是毕业那天，我向任旭告了白。

　　任旭那天开心坏了，以为我找他是想要和他重归于好，见了面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却尴尬坏了，想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任旭面露疑惑看着我，十分不解我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羞赧和窘迫。

　　“小海，发生什么了？你没考好吗难道？”

　　看，都这个时候还在关心我，任旭真的把我当成他最好的兄弟，我更加难堪了。

　　但是我脾气向来倔，已经决定的事情，在脑海中反复演练了千百遍的场景，我不可能轻易放弃了。

　　“任旭，接下里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个人特差劲，特不值得你的付出，但是这句话憋在我心里好久了，我不说的话，我怕我一辈子都要留下阴影了，会憋坏了的。”

　　“小海，先说说看。”

　　“我喜欢你。”

　　像任旭这样的大直男一开始没听懂我的意思，傻乎乎地“嗯”了声，还准备等待着我的后话。

　　那我只好把话直接摊开了。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爱你，想和你跟普通情侣一样的关系，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任旭，你听懂了吗？”

　　我能感受到我每往后多说一句，任旭的脸色就会多青一分，表情也狰狞一分，最后，他像是终于受不了了，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

　　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完整说一句话，“你你我我”结巴个没完。

　　“不是吧。小海，你是认真的吗？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好兄弟，你怎么对我产生了这样的……感情。你……”

　　他没再“你”下去了，只是垂着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好久都没缓过来我突如其来的告白。

　　此刻，我是多么紧张，我想，这大概就是暗恋的酸涩感。想知道结果，又害怕结果非我所念……

　　“什么时候的事？”

　　我照实回答了他：“高二。其实很早之前了，具体我也不太记了，反正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任旭又愣了好久，不知道心里在揣摩着什么心思。他紧紧锁着眉头：“高二……”他喃喃自语，而后终于抬起头来跟我目光交汇，眼神复杂。

　　“那你和小艺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心喜欢小艺的吗？”

　　我的心不可抑地猛地颤动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躲不过的。我没有权利隐瞒任旭。我只能极力宣泄自己的情绪试图感化任旭。

　　“我承认我不喜欢小艺。可是任旭你听我说，我都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我见不得你爱着别的人，我很难受，真的……”

　　突然，一拳向我挥了过来，没有留力。

　　疼，真的很疼，连带着我的心脏也抽抽地疼，沉了下去。

　　后来任旭怎么骂我的揍我的我都记不明晰了，只记得他离开之前留给了我一句话。

　　“你真他妈恶心。向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