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就我》驷火

1、庙前初遇（1）

　　雨后的山林，郁郁葱葱，抬眼望去，湛蓝天空飘着一团又一团低低的云，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蜿蜒盘旋在山腰的石阶看不见尽头。林廷萱和林廷铭走在最前面，一路打打闹闹，释晓倪提着香烛纸钱，不时提醒前面两人看路，舅舅林仁城和舅妈白敬慈搀扶着外公林兴谦，慢慢地走在最后。

　　“晓倪，这是你的香，快去拜拜，让菩萨保佑你，学业有成，平安健康。”

　　舅妈递过来三柱香，释晓倪正盯着庙前的石柱发呆，思绪被骤然打断，接过香，来不及细细打量手上的香，便被舅妈按着跪在团蒲上，学着弟妹的样子拜了三拜，舅妈闭着眼双手合十，站在一旁嘴里念念有词，
　　“求菩萨保佑，家里三个小孩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学业顺利······”

　　释晓倪拜完从团蒲上站起，随弟妹一起把香插进香炉，退至一旁，看舅舅舅妈，外公三人端正地跪在团蒲上，擎着香高高举过头顶，闭着眼祈祷，恭敬地拜了三拜。打闹了一路的弟妹这会儿也安静下来，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爸妈打扫香案，摆上供果，洒扫这小庙的地面。

　　释晓倪搀着外公走到小庙屋檐下，坐在木头长凳上，外面又飘起小雨了，似有似无，细如丝。

　　这层层叠叠的松林里，竟藏着这样一个红砖青瓦砌的小庙，释晓倪在庙中慢慢踱步，庙宽不过八九步，这实在是个小庙。香烟直直的往上，庙里氤氲着檀香，释晓倪在庙中站定，一瞬不眨地看着菩萨，这竟是尊石像。一幡红布裹在石像上，石像眼睛半睁着，看不清神色，雕刻得实在是拙劣简陋，释晓倪在心里下了评判。

　　“外公，这是什么庙？”许是什么不知名的神仙吧，毕竟这庙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可是供的大圣菩萨。”

　　外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释晓倪连忙伸手搀扶着他，“你看那栓在那梁上的红布，最长的那条，那是你十二岁那次生病，怎么也不好，我和你外婆买的红布，求大圣菩萨保佑，第二天就好了，你妈妈不信是菩萨施恩，说是本来就该好了。”

　　外公说着又向菩萨作揖，嘴里念着谢谢菩萨保佑一类的话，释晓倪这才明白，这梁上栓的红布是怎么回事，但大多数红布颜色黯淡泛灰，鲜艳的红布不过三五张。

　　最长的那张离菩萨最近，外公说，他去请的风水先生画了符在布条上，写了她的名字，在子时点了油灯，又供了香，才系到梁上去的。

　　释晓倪伸手去抓那红布条，这时一阵风从庙外吹来，挟裹着雨，打在人身上，香烛的火苗盈盈跳跃，炉中的香烟被吹向她，幽幽檀香萦绕一身。释晓倪指尖微凉，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她慢慢展开那暗红的，皱巴巴的红布条，暗金色的符文中间是“釋曉倪”三个字。

　　释晓倪回头看那尊石头菩萨，油灯，香烛闪动出赤红的光映在菩萨脸上，那石头菩萨似睥睨着她，本不悲不喜的面孔，冷峻威严，在跳跃的烛光影射下，也显出一丝慈悲，柔和。

　　风在这小庙里转了一圈，打着旋消散了，舅舅舅妈跪在团蒲上开始烧纸，俱不言语。

　　小庙里四下俱静，黄色的纸钱在铁盆里燃烧，黑灰在空中飘荡，燃烧带来的热浪热烈地翻涌着。舅舅提醒道，“晓倪，快让开些，当心火撩人。”

　　释晓倪松开红布条，退开一步站定，凝视着那石头菩萨，菩萨不言语，仍是睥睨着她。

　　释晓倪在心里发问，是你救的我吗？迟来这些年，才知道你是我的，我的“救命恩人”，她没忍住轻笑出声，在心里反刍“救命恩人”这几个字。

　　许是太安静了，那声轻笑在这小庙里倒显得格外大声，刺耳，像是讽刺，可这是讽刺什么呢？舅舅皱眉，直起身来，不满意地看了她一眼，释晓倪心知不妙，耸了耸肩，溜出庙去。

　　“姐姐，你看那是不是松果，你长得高，你肯定能够到吧？”林廷萱站在庙前松树下，抓着释晓倪的手晃着撒娇，林廷铭见势也抱着她胳膊晃悠着撒娇，“求你嘛，求你嘛······”

　　释晓倪看着这俩人小鬼大的双胞胎，逗他们，“我当然是能摘到，但我只摘一个，这一个给谁呢？”

　　林廷萱和林廷铭对视一眼，争吵起来，“当然是给我，我先求姐姐的！”

　　“凭什么？我先说摘松果的！”“你先说，就是你的了吗？”“你懂不懂先来后到？”“你知不知道大的要让小的？”

　　眼看俩人掐了起来，释晓倪心情舒畅，伸手摘了一个松果，拿在手里把玩。

　　“不要在菩萨门前吵吵闹闹！”舅舅听见争执的声音，上前阻拦，眼看两个小孩已经揪住对方头发，释晓倪往上抛掷松果，“谁抢到，就是谁的。”

　　林廷萱反应迅速，伸手一够，接到了松果，林廷铭哼唧着伸手便去抢“给我！”

　　舅舅一手扒开两人，“不许闹了，都老实一点。”

　　释晓倪倚靠在松树旁笑，舅舅瞪了她一眼，“别闹了。”

　　释晓倪挑眉，吹了声口哨，声调响亮而短促。舅妈收拾完了，走过来，无奈地拍了拍丈夫，看了眼释晓倪，“走吧，别玩了，等会儿雨万一下大了就麻烦了。”

　　一行人原路下山，沾上雨水的石阶，上面的青苔踩上去最容易滑倒，舅舅扶着外公走得小心翼翼。

　　山间又起薄雾，山脚错落有致的屋子看不真切，走在山间，能听见潺潺水声，这山的南边有一处泉眼，由宏泉，外公说，那曾是属于他们林家祖宗的一口泉，祖宗叫林由宏，他们这一脉的林家族谱便是从他那里开始记的。

　　由宏泉的泉水涌出，形成山涧，流至低处，水势渐缓，淌到小镇里那条人工凿开的河道里，便成了宏河，尽管雾气拢在山间，但从山上眺望，仍能看到这条清河，它从小镇中间穿行流向远处，外公说，这河去处很远，能流到海里。

　　“所以这地方留不住人哪，水也是，人也是，都往外走了，不回来。”外公说着，突然发出这般感慨。

　　释晓倪看了一眼外公，对老人的多愁善感和无端联想有些无语，哪里的水不往海里走，人难道能困住水，不让它们流动吗？还留住人？这地方什么也没有，能留住谁。

　　行至山脚，视野逐渐开阔，一些白墙黛瓦的房屋映入眼帘，外公便拂开儿子搀扶的手，拄拐慢慢地走在青石板铺的小路上。这镇上原有很多木头做的房子，垮塌破败了也没人打理，也有新建的白墙黛瓦的屋子，新新旧旧的房屋交错，凌乱，古朴，又有独特的秩序感。外公家的屋子曾就是木头屋子，在外婆生病住院的那几年，才重新休整，重砌了个小院。

　　外公的拐杖敲击在石板路上，院里的小狗们听见声响，“汪汪”叫着，院内泛起此起彼伏的欢腾声。照顾外公的王阿姨听见动静，赶忙开门，扶着老爷子进屋，一行人进了屋，各自散开。释晓倪坐在院中雨亭下，随手捞过一只小狗，抱在怀里把玩。

　　“哎哟，今年天气这个奇怪呀，出门的时候，我还说今天太阳怕是要热死人，结果又下雨了。”王阿姨要扶着老爷子进屋换衣服，外公却摆摆手说没怎么弄湿，让她忙自己的。

　　王阿姨端来茶水，一边递给老爷子，一边说起话来，“对了，刚才林从峥领着俩人也往山上走了，就从咱院门前过去的，看着不像是一般家庭的哟，那小姑娘白净得咧，很标致的呀，那先生也不知道······”

　　“王阿姨！你看见我放桌上的手串了吗？”林廷萱急哄哄地从房间里窜出来，释晓倪给她买的金貔貅南红手串，她最近正是稀奇得紧，每天当个宝贝走哪都戴着，这下在房间里找不见了，问起王阿姨来。

　　“我今天可没看见，你这天天戴着，没见你取下来过，怎么会不见？哎哟，我就讲的，小孩子不要戴这么贵的东西在身上，这下丢了好啦！”王阿姨碎碎叨叨地数落着萱萱，四下翻找起来，却都找不见手串。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萱萱哭闹起来，林老爷子被她吵得没办法，“没事的萱萱，你等会儿找找，说不定就找见了，实在找不到，爷爷再给你买一个。”

　　萱萱不依不饶，尖叫着非要找到手串，把客厅翻得乱七八糟，动静闹得太大。

　　释晓倪抱着小狗进屋，冷着脸拧眉看着林廷萱，她身量高，气质又冷又独，面上无表情时，眉眼总是显得过分凌厉，她脾气不好，萱萱其实向来是怕她又崇拜她的，因此总是很听她的话。
　　现在见到姐姐进门时表情冷淡，萱萱委屈着却也不敢再闹，只眼泪汪汪地从在沙发上下来，可怜巴巴地乞求原谅，“姐姐，对不起，我弄丢你送我的手串了。”

　　释晓倪盯着她半晌不说话，王阿姨在旁边数落着萱萱总是乱扔东西，又瞅着释晓倪眼色打圆场，说等会儿她再找找不一定就丢了，说着说着声音渐弱，哑了火，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萱萱顶不住威压，抽噎起来，释晓倪仍是不说话，她背着光站在门口，神色晦暗不明，气氛逐渐凝滞。

　　老爷子左右看看，还是开了口，“晓倪，你别理她，小孩子一会儿就好了。”

　　释晓倪把狗放到地上，终于开口，“应该在庙附近丢的。”

　　萱萱停下抹泪的手，“真的吗？”

　　“那肯定是你们在那儿打闹的时候，扔出去了。被林廷铭扯出去了。”林兴谦现在也想起，早上出门时都还看见过孙女手上的手串，那手串本就长，小孩子的手绕两圈戴着都松，想必就是打闹时被扯丢了。

　　“那我去找回来！”萱萱激动得尖叫着要往外跑，释晓倪看了她一眼，萱萱缩着脖子定在原地。

　　“你好好呆着，我去拿回来。”释晓倪从屋外雨伞架取了伞，推开院门，执伞又往山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