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您满意》侯其

1、第一卷-金砖 没开玩笑，

　　“欢迎光临！”
　　赵成的脚刚踩落在裂开一条缝的黄白瓷砖上，一阵模糊的电子音从头顶传来。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
　　右手边的柜台里发出轻响，从那堆几乎覆盖了整个台面的土纸里抬起一张清秀的脸。江流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嘴角浅浅的梨涡，在左手上套着一只纸扎的招财猫，用蜡笔勾出几根歪歪扭扭的猫胡子和圆黑的眼睛，随着江流屈伸的手指，没有棱角的下巴微微点动。
　　江流的头歪了一下，一双如水洗过般的黑色眼睛看向赵成，眼神真诚：“死的是自己还是家人朋友呢？”
　　赵成：……
　　赵成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无比真挚的江流，发现她似乎真的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后，瞬间往后退了一大步，仰起头去看那块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招牌。
　　“包您满意墓葬所”七个大字还在坚强的支撑着，从他小学三年级到现在，就没见换过，不知道是该说节俭还是抠门。
　　他没走错店啊！
　　以前不还是一个老大娘在做纸扎人吗，怎么就从中式惊悚风，忽然变成纸扎招财猫了？
　　看着眼前最多不过二十岁，且情商不详的女孩，赵成再次表示疑惑：“你是……招的临时工？”
　　“不是哦，我就是新的店主。”
　　“那之前的大娘……”
　　江流的眼睛眨了一下，想起一个月前那个由她亲手安葬的女人。
　　江流还记得她，一张四四方方的脸，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梳着两个冲天的羊角辫，面黄肌瘦，正忙着用树枝偷偷捅江流的橘子树。那棵树江流种了很多年，好不容易才养出那么一个鸡蛋大小的橘子，就被她手疾眼快地整个塞进嘴里，连着皮囫囵嚼烂了。
　　江流很生气，于是把她扣下来当员工，自己则安心的休息去了。
　　而等后来江流从沉睡中醒过来，她已经从女孩长成女人，不，应该是一个老人，一头银白的短发，脸上皱得江流几乎认不出来。不同于天生就没什么耐心的江流，她把橘子树养的很好，她送给江流的第一份礼物，也是最后一份，就是满满一箩筐的橘子。
　　于是，在她下葬的那天，江流也给她烧了一箩筐的橘子。
　　江流最讨厌这种晦涩难懂的感觉，就像是在用手一点点戳着她那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心脏，让人想一脚把那个人连着那只手，踹出十米远。
　　江流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下来，有些不耐烦：“她去世了，我接管了这家店。”
　　“那……节哀。”
　　这张破嘴！竟然一下就戳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赵成的表情有些尴尬，眼睛不自觉四处乱瞟，一眼就看见了堆在角落里的那一桶，是的，搭成了一桶的玛莎拉蒂，连车牌号都贴心地写上了8888。
　　在赵成的记忆里，曾经放在这家店里的似乎还都是长相诡异的纸人和纸马，怎么现在……变得紧跟时代潮流了？
　　成堆的豪车，带泳池的别墅，平板电脑，连最新款的水果17都有！
　　看着一地的杰作，江流的脸上满是自豪，其中还夹杂着少许的心酸：“唉，经济下行，连我们这种做死人生意的都不好过了。还好我冰雪聪明，知道与时俱进，手也是这么的巧……”
　　赵成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恍惚，嘴已经不自觉马上跟出了下一句：“那下面有WIFI吗？”
　　“好问题！”江流眯眼笑起来，从柜台里捞出一个路由器，食指和中指里夹着一张纸扎的电话卡，“我们店的宗旨就是‘包您满意’哦！”
　　“怎么样，要来一套吗？不过……”江流歪着头，有些迟疑的补充，“我不能保证下面的电话可以打通给你哦。”
　　赵成：……
　　谢谢，承认你的服务很到位了，但是再聊下去可能就会有点惊悚了。
　　“不用了，我这次来……是想让你帮忙安葬我的家人。”
　　大生意！
　　江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也顾不上和赵成继续讨论有关地府智能与网络的可行性，笑容灿烂，带着赵成就往后堂走。
　　赵成才发现，这家破旧店面的背后原来还有个不大的院子，角落里的橘子树叶子格外茂盛，已经零星地开了几茬白花。
　　领着赵成走进书房后，江流就一头扎进了凌乱堆放的书籍里。
　　江流已经将套在手上的招财猫摘下来随意丢在了一旁，露出一双纤细苍白的手，齐肩的短发披散在肩膀上，发色微黄。
　　江流一边找的气喘吁吁，一边不忘关心一下自己的大客户：“具体想找个怎样的墓地呢？保你找个好媳妇？保你当上大官？还是保你子孙后代暴富啊？”
　　来店里的人，一半是来买些墓葬用品，一半是想为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找到一块身后的栖身之地。
　　而在那一半找墓地安葬的人里，又有一半的人在见到江流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攥住她的手，往手心里塞几张红色的票子，语气里带着那种如酒醉般的迷幻：“大师，你一定要帮帮我找个好墓地，保我子孙后代下辈子，不，就这辈子！立马发大财！”
　　赵成却摇摇头，眼神悲伤：“我父母不久前都去世了，我只想给他们找块能安息的好地方……”听到父母两个字，江流却沉默了，翻找东西的手也停了下来，表情严肃地看向赵成，似乎刚刚那句话触碰到了江流的底线。
　　“抱歉，但是……就算死两个人，也是不能打折的。”
　　“……我没准备砍价”
　　“那就好那就好！”
　　江流的脸瞬间变得和蔼起来，赵成的脸色却越来越黑了。
　　他真的应该来这里吗？总感觉自己刚刚如果说打折的话，店主是会偷偷把爸妈分别拿出去配阴婚赚钱的那种人。
　　“不好意思，刚刚打断了，请继续请继续。”
　　江流终于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弥漫在赵成身上，那种淡淡的后悔，连忙挽救。
　　提起死去的父母，赵成的眼神里重新染上那种沉重的悲戚之色，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雨后的霉味。
　　“半个月前，我爸妈都在一场车祸里去世了。”
　　赵成刚刚大学毕业没几年，苦于严峻的就业形势，最后选择回到家里继承爸妈开了几十年的猪肉铺。
　　他还记得那天，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大雨橙色预警，门外堆积的雨几乎淹过脚面，浑浊的黄水流淌在黑色的路面上。
　　摊子上的木桌空荡荡的，爸妈去拉猪肉还没回来。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角落里忽然响起喜庆的歌声，赵成挂断了手中刚刚拨通的电话，才发现爸妈今天竟然把手机落在了家里。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雨越来越大了。放在案板上的钩子被风吹动着滚落进泥水里，赵成弯下腰捡起粘腻的钩子，就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向他慌乱奔来的人影。
　　“成子！快走吧，你爸妈出事了！”
　　等赵成赶到现场，燃起的大火已经在雨里熄灭，车头严重变形，撞在了一旁的山崖上。
　　驾驶座里的爸妈当场死亡，连带着后座里的那一只宰杀完的猪，一起被烧的焦黑。
　　赵家的猪肉铺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开摊过。
　　族里的老人说，因为灾祸横死的人不能回到家乡安葬，否则会将怨恨和厄运一起带给家族，必须请人重新找一块地方入葬，才能平息横死的亡魂。
　　“麻烦你，一定要给我的父母找一块好的地方，让他们死后可以安息，哪怕再贵，我也会付给你的。”
　　此刻的赵成，才终于看起来没有那么沉默，微红的眼眶哀求着看向江流。
　　江流低着头，似乎是在思索，右耳上的红色玛瑙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将手里的表单递给赵成，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尖头的钢笔。
　　“来，先写一下你父母的信息。”
　　钢笔似乎已经用了很久，黑色的漆层有些脱落，露出一点淡淡的红色。
　　赵成接过笔，填写好后将单子递给江流。
　　江流看见表单上的名字，却神色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再次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赵成。
　　在赵成白皙的脸上看了很久，她才终于看出那么一点似曾相识的影子来，不禁有些感慨。
　　这就是上大学的好处吗，没被太阳晒过，起码没有他爸妈那么黑。
　　“你妈比你爸大三岁诶，是时髦的姐弟恋！这就是传说中的年下吗？”
　　看着江流认真且八卦的神色，赵成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走进这家店了。
　　“……不可以吗？”
　　江流嘿嘿笑起来，拍了一下赵成的肩膀：“女大三抱金砖呢，你爸真是有福气！”
　　“我家没有发财。”
　　江流脸上的笑却更大了，露出嘴边浅浅的梨涡，将表单卷起来，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头，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戴上了那只纸扎的招财猫，正朝着赵成摇头晃脑的。她的眼神里带上一丝古怪的意味，紧紧盯着赵成的眼睛。
　　“不，你家一定有块金砖，真正的金砖……这次我要的报酬，就是那块金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