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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数据异常与茯苓糕 哦!是关心 ...

  •   从“玄”字部账库那坟墓般的寂静,踏入“黄”字部,气氛并无本质不同。依旧是顶天立地的架子,陈年的纸墨气味,以及那种被无数秘密重重包裹的压迫感。只是“黄”字部的账册封皮统一为暗黄色,编号体系也略有变化,年份更近,账目类别似乎更杂。

      李管事将她引至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指着一排架子:“陈账房,此乃景和二十三年至今,各分号、各项目‘特别款项’支出账册副本及凭证存根。已按年份、分号归类。您请自便。”他又指了旁边一张稍大些的木桌,上面已备好了新的灯盏、纸张和笔墨。“名册稍后送至。”

      交代完毕,他再次无声退去,留下陈余余一人。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没有立刻去翻账册,而是在那张木桌旁坐下,就着新添的、明亮了许多的灯光,重新打开自己的《审计笔记》。

      冯七、林魁已死。线索在活人这里断了。计轩给的答案官方而冰冷,但其中有一句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有时候,活人比死账,更会骗人。”

      如果活人会骗人,那账目就可能是骗局的蓝图。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对比这张“蓝图”在不同时期的版本,找出骗局模式升级迭代的痕迹。

      她静坐片刻,理清思路,然后起身,走向那排标记着“景和二十四年”的架子。从年份最近、可能关联“现任”的开始。

      查找的过程比“玄”字部更耗神。“特支银”的名目更加花样百出,且多数支出有了更“规范”的申请流程和核销凭证——至少表面如此。经手人签名五花八门,分号众多。她需要快速辨认笔迹,寻找与之前发现的、林魁或东南分号风格相似的签押,或者那些“特支”理由中的微妙共性。

      时间在翻页声和炭笔的沙沙声中流逝。送来的午食简单清淡,一碟素馅包子,一碗清汤,但她吃得很快,几乎是机械地完成补给,便又埋首账册。

      下午,李管事送来了那份名册。薄薄两页纸,列出了七八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当时的职务和现在的职位。陈余余快速浏览,目光停在其中三个名字上:一个当时是东南分号的账房,现在调任总商会粮秣库做副管事;一个是当年的货物验收入,如今在京城西市分号做二掌柜;还有一个,是当时负责与漕帮对接的跑街伙计,现在竟升任了总商会漕运司的一个小头目。

      前两个调离了核心业务,后一个……看似升迁,但依然在漕运体系内。这安排,像是某种补偿,又像是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她将名册收起,继续核对账目。

      临近酉时,窗外天光渐暗,账库内越发晦暗。陈余余眼睛酸涩,正想停下歇息片刻,视线却被“景和二十五年”(也就是去年)的一笔账目绊住了。

      支出事由:“抚恤故吏遗属。”

      金额:八十两。

      支出分号:京城总号。

      申请/经手人签押:周文焕(总账房副总管)。

      核销凭证:附有西城兵马司出具的“意外身故勘验文书”抄件,及一名叫“吴婆子”的妇人的画押收据。收据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吴”字和指印。

      抚恤支出本身常见。但“八十两”这个数字,让她心头微动。她快速翻回之前记录的一页,那里有林魁经手的一笔“特支”,也是八十两,事由是“打点河道巡检”,同样“未见回票”。数字的巧合?还是某种……习惯性的额度?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名字——周文焕。总账房副总管。这个位置,能接触到商会几乎所有核心账目流动。如果“特支银”的某些猫腻需要更高层级的人点头或遮掩,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

      她将这本账册单独抽出,放在一旁。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李管事。李管事的脚步间距恒定,声音几不可闻。这个脚步更沉一点,步频略慢,而且……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陈余余抬头。

      一个穿着靛蓝棉袍、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但细看有些紧绷的笑容。

      “陈账房?”他开口,声音温和,“叨扰了。李管事临时被会长叫去问话,吩咐我将晚食给您送来。会长还说,看这时辰,您怕是又要熬到深夜,让厨下加了碟茯苓糕,说能安神补气。”

      他说着,走进来,将食盒放在门口的小几上,动作熟练地打开盖子,取出几样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果然比午食丰盛些,旁边多了一小碟洁白的、切得方正的糕点。

      陈余余看着他,没动:“有劳。阁下是?”

      “小人姓周,周文焕,在总账房当差,混个副总管的虚名。”中年人笑容加深了些,姿态放得更低,“早就听说户部来了位厉害的女账房,查账如神,今日总算得见。陈账房为了公事,如此废寝忘食,实在令人敬佩。”

      周文焕。这个名字刚刚还在她手中的账册上,墨迹未干。

      陈余余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周副总管过奖,分内之事罢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文焕摆好饭菜,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桌上摊开的账册和笔记,“陈账房查的,可是近年的‘特支’账目?唉,这些账最是繁琐,名目杂,票据多,有时候下面人做事毛躁,票据不全或是理由写得含糊,我们核销起来也头疼。陈账房若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或者觉得哪笔账有疑,尽管问我。我对这些陈年旧账,多少还有点印象。”

      他语气殷勤,透着想要帮忙,或者说,想要掌握她进度的意图。

      陈余余垂下眼,用炭笔在笔记上看似随意地划了一下:“目前还在梳理,暂时未有特别不明之处。有劳周副总管挂心,若有需要,定向您请教。”

      “那就好,那就好。”周文焕似乎松了口气,笑容自然了些,“您慢慢用,用完将食盒放在门口即可,自会有人来收。小人就不打扰您了。”

      他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余余放下炭笔,走到小几旁,看着那几样精致的菜和那碟茯苓糕。她拿起一块茯苓糕,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药材清香和米糕的甜味。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口感细腻清甜。

      安神补气?是关照,还是想让她“安神”地不要再深究?

      她将剩下的糕点放下,没什么胃口。坐回桌边,看着“周文焕”那个名字,和那笔八十两的“抚恤”支出,在笔记上画了一个圈,打了个问号。

      这个周文焕,出现得太巧了。是计轩派来试探的,还是他自己坐不住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账库里只有她这一盏灯,照亮小小一片区域,光明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孤立。在这里,她能相信的,似乎只有这些不会说话、却可能布满谎言的账册,和她自己那套从异世带来的、冰冷的审计逻辑。

      还有那个……同样冰冷,难以测度,却给了她钥匙的男人。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跳出账册。那份名单上的人,或许能告诉她一些账册之外的东西。

      翌日,陈余余决定主动出击。她向李管事提出,需要见一见名单上那位现任西市分号二掌柜的旧人——当年的货物验收入,赵德。

      李管事没有多问,只道:“西市分号路途稍远,已为您备好青帷小车。赵德今日当值,您随时可去。”

      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上,陈余余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熙攘的街市。阳光和喧闹的人声让她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北辰商会那阴森有序的账库,仿佛另一个世界。

      西市分号门面不小,经营绸缎、香料等物,客流尚可。陈余余亮明身份,很快被引至后堂。赵德是个四十许的汉子,面相憨厚,但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见到她,尤其是她身上的户部官袍,明显有些紧张。

      “陈、陈账房,不知找小的有何贵干?”赵德搓着手,赔着笑。

      “不必紧张,只是循例问几句话。”陈余余语气平和,在客座坐下,“关于景和二十二年,东南分号经手的一批南海珍珠,你可还有印象?当时是你验的货?”

      赵德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努力恢复常态:“珍珠……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过去好几年了,记不太清了。货应该是验过的,我们验货都有规程,那批珍珠成色是极好的,不然宫里也不能要。”

      “验货时,可有异常?比如,货品数量、质量与契约所载不符?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人在场?”陈余余问。

      “没有没有,”赵德摇头,“就是正常验货。当时林掌柜……哦,就是林魁,他也在场。哦对了,宫里也来了个公公,看着挺有派头,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刘?他看了也说好。别的……就没什么了。”

      “那位姓刘的公公,后来可还见过?或者,有没有其他宫里的人,因为类似的采买,来商会看过货?”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只管验货,交货收款都是掌柜们的事。那之后没多久,小的就被调来京城了。”赵德眼神闪烁,明显不想多谈。

      陈余余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赵德要么真的所知有限,要么被叮嘱过,要么就是怕惹祸上身。她换了话题:“你调来京城后,在分号做得可还顺心?当年东南分号的旧人,还有联系吗?”

      赵德干笑:“托商会的福,混口饭吃。旧人……也没什么联系了,各忙各的。林掌柜他……唉,后来出了事,大家就更不敢提以前了。”
      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陈余余便起身告辞。赵德明显松了口气,殷勤地将她送到门口。
      回程的马车上,陈余余闭目沉思。赵德的话证实了珍珠的存在和刘福的介入,但关键信息被有意无意地模糊了。那句“大家就更不敢提以前了”,透露出的恐惧是真实的。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死胡同。

      马车在北辰商会侧门停下。陈余余刚下车,却见李管事已等在门口,神色有些不同往常的肃穆。

      “陈账房,会长请您即刻去总账房。”

      陈余余心头一紧。出了什么事?是因为她去见了赵德?

      她跟着李管事,再次走向那座青灰色的主建筑。那规律的“咚、咚”声,今天听来,似乎比往日更沉重些。

      推门进去。计轩依旧坐在长案后,但今日案上并非空无一物,摊开着几本账册。远处阴影里,铜珠撞击声依旧,但节奏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

      “计会长。”陈余余行礼。

      计轩“看”向她,空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往常长了一瞬。

      “你去了西市分号,见了赵德。”他开口,是陈述,而非询问。

      “是。依名单询问旧事,是我的查案程序。”陈余余坦然道。

      “问出了什么?”

      “珍珠确有其事,刘福曾到场。旧人讳莫如深。”

      计轩沉默。铜珠声在空旷中回响。

      “你的程序里,有没有包括,”他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在询问一个可能心怀戒备的旧人时,提前评估风险,或者,至少让人知道你的行程?”

      陈余余一愣。这是在……担心她的安全?还是责怪她擅自行动?

      “我认为这只是常规问询,且在西市分号内,应是安全。”她谨慎回答。

      “安全?”计轩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余余有些意外的事——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一个非常细微的、近乎“人性化”的疲惫动作。“赵德在你去之前半个时辰,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家信,信里说他乡下的老宅遭了贼。虽然他老家确实在乡下,但老宅早已破败无人。他见到你时,想必心神不宁。”

      陈余余怔住。有人用这种方式警告了赵德?所以赵德才会那么紧张闪烁?而她,竟毫无察觉。

      “我……”她一时语塞。她的审计思维考虑了账目风险、逻辑风险,却确实没把“人身安全风险”和“心理干扰因素”纳入实时评估。这不是她的专业领域。

      “你的步频比去之前快了百分之五,呼吸有轻微滞涩。结论:问询不顺利,且你意识到了某种计划外的变量。”计轩继续用他那平直的数据化语言分析道,然后,他放下手,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她,“陈账房,查账,你是高手。但查案,尤其涉及到活人,你还在用对待死账的‘程序’。这很危险。”

      他的话冰冷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陈余余听出了一丝……别扭的提醒。他用他的方式,在告诉她,她忽略了什么。

      “是我考虑不周。”她承认。在专业上,她从不嘴硬。

      计轩似乎对她的干脆认错有点意外,顿了一下,才道:“下不为例。你要见的其他人,我会让李管事安排,在总商会内见。在外,不安全。”

      这几乎是一种保护性的安排了。陈余余心情有些复杂:“多谢计会长。那……周文焕周副总管,也是您安排的?”她想起昨晚的茯苓糕和突如其来的探访。

      “周文焕?”计轩的语气里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仿佛在记忆库里调取这个名称的关联数据,“他去找你了?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

      不是他安排的。陈余余心下一沉,将昨晚周文焕送饭糕、言语打探的事情说了。

      计轩听完,沉默了更久。远处铜珠的撞击声,微不可查地又加快了一线。

      “他给你送了茯苓糕。”计轩忽然说,话题跳得有点突兀。

      “是。”

      “你吃了吗?”

      “吃了一小块。”

      “味道如何?”

      “……尚可。”陈余余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关注糕点味道。

      “下次他,或者任何未经我或李管事明确告知的人送来的食物,不要吃。”计轩的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但内容却让陈余余后背一寒,“总商会厨房的茯苓糕,用的是徽州茯苓,质地较硬,微苦。你昨晚吃的,如果口感细腻清甜,用的是云州茯苓,且加了过量糖蜜。厨房最近没有进云州茯苓。”

      他连厨房用什么产地的茯苓,口感如何,都一清二楚?而且,他是在听到她描述后,瞬间就判断出那糕点的原料不对劲?这已经不是记忆力好,这简直是对商会内部运转细节恐怖到极致的掌控。

      “您是说……那糕点可能有问题?”陈余余声音发紧。

      “不确定。但用料与常规不符,即为异常。异常,即需警惕。”计轩淡淡道,“周文焕越级探你,已属异常。他经手的账目,我会亲自复核。”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奇怪,似乎带着点评估后的决断:“你比我想的,更容易吸引‘异常’。从今日起,你在此查账期间,饮食由李管事直接从厨房取用,单独确认。你的出入,需有李管事或他指定之人陪同。”

      这安排,几乎是将她纳入了某种保护(或监控)范围。但比起可能被人下黑手的风险,这似乎又是必要的。

      “好。”陈余余这次没有异议。

      “嗯。”计轩应了一声,似乎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又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平静,准备重新沉浸回他的数字世界。

      但陈余余还有问题。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计会长,您为何……告诉我这些?”提醒她风险,甚至细致到茯苓糕的产地?这似乎超出了“交叉验证”合作者必要的范畴。

      计轩侧对着她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铜珠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就在陈余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直,但说出的话却让陈余余彻底愣住:

      “你的生物特征数据识别码已录入商会核心安防系统,安全等级临时调至‘乙上’。你的非正常伤亡或健康受损,会导致系统冗余计算量增加,影响整体效率。同时,你是目前唯一能有效进行此项‘交叉验证’的外部单元,损毁代价过高。基于风险控制和资源优化原则,采取必要防护措施符合商会利益。”

      他给出了一长串冰冷、理性、完全基于利益和效率计算的解释。仿佛在说,保护她就像定期维护一台重要的精密仪器,是为了防止机器故障造成更大损失。

      陈余余听着这一串“系统”、“单元”、“冗余计算”、“资源优化”,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有点好笑,有点无语,但奇怪的是,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一丝。

      至少,他的动机是“可计算”的,是基于他那套古怪而强大的逻辑。这比虚伪的关怀或莫测的善意,反而让她觉得……稍微安心点。虽然这种安心本身也透着荒诞。

      “明白了。”她最终只能这么说,“我会尽力降低‘系统冗余计算量’。”

      计轩“看”了她一眼,似乎没听出她话里那细微的调侃,或者听出了但不理解,只是点了点头:“很好。你可以回去继续了。‘黄’字部,东侧第三排架子,从上往下数第七格,有景和二十五年京城总号与各衙门‘节敬’往来细目,或与你查的‘特支’有关联,可参详。”

      他居然还顺手给她指了一条可能相关的查账路径。

      “……多谢。”陈余余心情复杂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巨大的黑檀木案后,那人重新坐得笔直,侧耳听着规律的铜珠声,空洞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茯苓糕、风险控制和系统冗余的对话从未发生。他又变回了那座“数字神殿”里,一个精密、冰冷、没有温度的组成部分。

      陈余余轻轻关上门,将那规律的“咚、咚”声关在身后。

      走廊里,李管事如同幽灵般静立等候。

      “陈账房,请。”

      陈余余跟着他往回走,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计轩那段“系统冗余”的解释,和他那副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平静模样。

      这个男人的“呆”,恐怕是刻在骨子里,基于另一套常人无法理解的运行逻辑。而意识到这一点,不知为何,让她对前方未知的迷雾,反而生出了一点极其微末的、难以言喻的底气。

      至少,这台“精密机器”目前的计算结果显示,保住她,是“优化”的。

      她握紧了袖中的黄铜钥匙,走向那片由暗黄账册构成的、新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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