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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白鸫神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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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散落赤苇京治的信。
两年前,一年前,再到今年一月、三月……信写到后面,不再遵循格式。漫长时间和赤苇京治的失落都在眼前铺开。
此时已经是黄昏深处,傍晚的霞光暗下去,绯红的颜色沉黯,化为深红。当我把所有信整理归纳完,窗外一切红光都消失。天空深而远寥,投来一片肃穆的夜色。
最后一封信,日期停留在三月。他升入枭谷学园,加入排球部。在那里,他遇到一位让他想起我的前辈。
信,到此为止。
我真的大病一场,病得那么严重。我会死,这直觉是对的。它像一种隐痛残留在意识中,让我消极至今。
赤苇京治呢,直到今天,他升入高中已经两个多月。这些日子里他经历了什么?高中的课程是否繁重,排球部的训练辛苦吗?他和那位前辈的配合如何?
他还在坚持、担忧,并等待我吗?
突然庆幸自己还活着,意识清醒,可以阅读,理解信里的情绪。我好想知道他的现状。尽管我对他的了解,只能通过过去式的文字获得。可他写下这些字句时,久远的牵挂和等待仍能穿透纸面,灼痛我眼睛。
可如果真的见到他,我怎么开口?我失忆了,记不得你。要这么坦白吗?他无比牵挂。可我有的只是一颗空空如也的脑袋,同时与过去的身份割裂,另有栖身之所,改头换面。他的一切在我看来都太新了。我满足不了他对久别重逢的期待。
夜鸟小姐说我与从前的亲人已无血缘牵绊。这件事,赤苇京治他知道吗?他知道自己等待的人,在法律和社会层面上已经“不存在”了吗?
这对他不公平。
很抱歉,赤苇京治,我不能去见你。
我隔着空气回答。想象他失落或受伤的表情,我不舒服,心揪紧般地难受。
夜鸟小姐,为什么你手里有赤苇京治的信?你收留我是出于私心。你的私心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对生命的哀怜吗?问我是否相信神明和人的愿力,这又是什么意思?
层层谜团让我坐立难安,索性去冲澡。水声淅沥中,皮肤冷静下来,沉重感稍稍缓和,再换一身便服,出门散心。
电梯直达一楼。金属门“叮”一声向两侧滑开。我正要抬脚,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大厅里的人进进出出,但所有人都不是正常模样——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毛发,整个人形由黑白灰三色线条勾勒。线条不断流动,相互缠绕。每个人像是直立行走的线团,做出动作,发出声音。
我头皮发麻,在门口呆立,有眩晕和恶心感。有人示意我让道。我捂住嘴巴,屏着呼吸冲出去。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同样全由线条构成。他们行走、交谈,进出商店、等待红灯……
寒意从脚底上窜。胳膊浮起鸡皮疙瘩。这里好像另一个星球,我成了真正的外星人。可是建筑、车辆、花坛、夜空,这些还保持原本的色彩和形态。为唯独看不见正常的人,为什么?
我躲进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忍住眩晕,克服反胃,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人群没有丝毫改变。可早上照镜子时,明明能看清自己的脸。夜鸟小姐的形象同样清晰。
心脏狂跳。视觉的灾难比失忆更让人不适。本想出门散心,结果是自找麻烦。挪动身体,靠近离得最近的商店。玻璃橱窗,表面映出的不是线条,是我具有五官的模样。幸好。我长长舒一口气,稍微好受些。
现在必须做点什么。找到解释,或去一个能让心情平静的地方。不假思索地,我想到神社。神圣的场所,应该能净化被“污染”的眼睛。
赤苇京治信中提过的地方浮上心头——白鸫神社。
立刻拿出手机搜索。步行大约半小时,中途需要爬一段长斜坡。神社坐落在半山腰。没关系,这不算什么。我忽略令人不适的线条,穿过街区,终于望见那长长的斜坡。
途中,两个线条人形停在面前,拿一张地图,指着画圈的地方。是两个迷路的外国游客。
长期卧病,学业差不多已荒废。我理应听不懂,也更不可能回答。可我不仅理解,头脑中同时浮现城市的俯瞰图,仿佛视觉与某只飞鸟相互连通。手臂自动抬起,我指出方向。对方立即明白,道谢后高兴地离开。
我站在原地,愣愣的。那俯视图是如何凭空出现在脑海的?
难以理解的事情又增加了。去神社的念头变得迫切。我加快脚步。坡道尽头,夜色掩映中,能窥见神社鸟居的一角。
进入白鸫神社,要走两段长石阶。仰头望去,朱红色鸟居庄重而醒目。石阶笔直延伸,线条人形上上下下。位于都市繁华地的神社不缺香火。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第一级台阶。接触石面的瞬间,异样的感觉猛地袭来。台阶下仿佛不是坚实的地基,里面藏有漩涡。强大的吸力拉拽我。身体陡然沉重。周围脚步声、交谈声变得模糊。同时,一阵鼓声遥远地传来。
咚、咚、咚!
咬牙迈上第二级台阶。鼓声清晰一分,身体的重量也增加一分。这不正常。理智要我原路返回。可想起这短短一天的经历。失忆、被宣告“死亡”、改名换姓、寄人篱下,沉重的信,满大街的线条人形……
真刻薄啊,我好不容易想要试着活下去,偏偏刚开始就刁难。心里不甘,情绪高涨,我想征服这条台阶。咬紧牙关,一级一级攀登。每上一级,那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耳膜嗡嗡作痛。肌肉和骨骼承受的疼痛也加剧一分,好几次险些被压垮,被迫用手撑住地面。
周围人形熟视无睹,仿佛我并不存在。说不定,在以为别人古怪的同时,我也是不自然的模样。不会有人伸来援手,我必须独自克服。哪怕——
“唔!”
那重量陡然加剧,我膝盖一软,跪倒在台阶上。骨头呻吟,针刺的剧痛穿透皮肉。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停下。
我鼓励自己,重新站起来。抬头的一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石阶、人群,城市的风景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奔腾的大河。站在高高的山岗,头顶是一片昏暗的天光。俯瞰而下,无数形象模糊的人形在河畔聚集,哀声不绝。悲惶的气息不断弥散。万物失去光彩。
咚、咚、咚。那鼓声再次响起。昏暗中出现一抹亮色。一名女子起舞在倒扣的木桶上,姿态狂放,令哀戚的人形发出笑声。
我也看得入迷,身体的疼痛与重量减轻。手指摸索,触碰到台阶轮廓后继续向上。鼓声仍在响动,景象又再次流转。哄笑声中,一座紧闭的岩户出现,接着一道缝隙缓缓开启。光辉从中倾泻。河畔瞬间被照亮,天空也被点燃。
群鸟从四面八方飞来,振翅迎向光辉。领头的是一只黑鸟。光芒触及羽翼的刹那,羽毛化作无瑕的纯白,如同初降的新雪。
我被这只蜕变的鸟儿吸引,仿佛它的光芒照进身体里面。压力骤然消失,腿脚变得异常灵活。白鸟引领群鸟在神光中翱翔,我也毫不费力走完剩下的台阶,来到中段的平台。
回头望去,那辉煌的景象又如潮水退去。台阶两旁灯火通明,线条人形来来往往,一切如常。鼓声不再,清亮的鸟鸣也寂然无踪。刚才的似是短暂幻觉。这里一直是东京,是现实。
还剩最后一段台阶。第一步刚踏出,那异样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没有鼓声,耳边响起的是若有若无的呼救。我听得心里着急,声音似乎从旁边树林传来。再看周围,除我以外,无人作出反应。
犹豫后,还是决定钻入林里寻找。拨开灌木,朝声源小心探去。越往深处走,声音越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混合啜泣与难以形容的喘息。当拨开最后一丛枝叶,眼前的景象让我如遭雷击——
空地上,一个男人压着女人,撞得她惊叫。
不小心撞破一对野鸳鸯的好事。我满脸燥热,心脏狂跳着躲到一棵树后。震惊之余,更多的困惑涌上来。这两人身上穿的分明是古式浴衣,男人还梳着发髻。
太怪了。我不理解。而这对男女的动作愈发激烈。不堪入耳。我一刻也待不下去,原路返回。可没走几步,就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周围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耳边的动静一点没有消减。更糟糕的是,在焦急寻找出路时,又撞见了另一幕乱象。这次是两男一女。
“尔等比那迂腐夫君知趣。”
“自当竭力,奉迎夫人。”
“侍奉夫人乃我等本分。”
恭敬中带着谄媚,古怪的文绉绉的腔调。两个男子似乎是被送来服侍贵妇的。
受不了。我捂住耳朵,拔腿往反方向狂奔。可是这片树林仿佛活过来,变成一座欲望的迷宫。无论跑到哪里,都会撞见不同的男女,有时甚至是多人的。他们衣着不断变化,从平安时代的十二单衣,到战国时代的小袖,再到明治、大正时期的混搭洋装……不同时代的欲望在这里冗杂。呻吟声、喘息声,肆无忌惮的欢笑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跑得快要崩溃,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不肯在污秽的地方倒下。就在几乎脱力之际,一只手从身后抓住我胳膊。
“不要往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