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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过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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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公寓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我再次请求木兔光太郎陪同。他毫无怨言,善解人意走在身边。
“能和我聊聊学校的事吗?”我问。
“好啊,想听什么?但事先说好,我成绩不咋样,可别问学习方面的事。”
“那……就聊部活吧,打排球开心吗?”
“很开心啊。”木兔光太郎高高跳起,姿态轻盈。他手臂举起,用力挥下,带起清风掠过面颊。稳稳落地后,他目视前方,眼里仍有蓄势待发的力量,随时可以再次起跳,“我有个一年级后辈,是二传手,球商很不错,技术不输二三年级的正选。我们配合得很好。”
木兔光太郎没报名字,可我笃定对方就是赤苇京治。也许不应该再继续排球的话题,心会乱掉。我想说点别的,却发现嘴唇因为干燥粘在了一起。木兔光太郎的声音先响起。
“你要不要来看比赛?”
“什,什么比赛?”
“就是……”他看向我,视线缓缓落下,仿佛雨水从玻璃上滑落的样子,有迹可循,最后落在我嘴唇上。我感受他眼神在变化,在欲言又止中变得温和。谁和谁比赛,什么时候,在哪里,他没有回答,左右张望,然后嘟哝,遗憾地说这里没有便利店。
“回去记得买润唇膏。”他补充。
我默默点头,下意识抿嘴唇。
“以后要注意保温,有空的时候多出来晒晒太阳。去大大的澡堂池子泡热水澡,泡温泉。”他继续补充。
好。我答应。
路灯的光照在他头顶。黑白相间的发丝,根根分明。起伏的反射光纯净,跃动像鸟群起起落落。突然非常庆幸,原来活着有足够奔头。现在要为夜鸟小姐讨回公道,要适应从人类变成神明。
首先要活下去,转机只留给活着的生命。要活下去,保持温暖,多晒太阳、泡温泉。
心平静下来。当公寓大楼的轮廓在望,即将分离的不安又强烈起来。没想到会和他同时停下了脚步。“那个——”又几乎同时开口。我从木兔光太郎眼中看见“分开就可能出意外”的顾虑。
“你先说吧。”他示意。
还能说什么?未知的敌人可能在暗处窥伺。如果我们其中一人落单,后果可能不堪设想。至少现在的我无法独自应对。我望向近在咫尺的大门。
“如果我们是分开的,再发生刚才那种情况,是不是很危险?”
“肯定危险啊。我也在想这件事。让你一个人回去,我放心不下。” 木兔光太郎抓着黑白相间的头发,下定决心般看过来,“你今晚去我家吧。”
“你家?”我一时愣住。
“对。” 他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
“我……我倒是不怕跟你走。但你突然带陌生人回家,怎么跟家人解释?”
木兔光太郎似乎早就想好。他咧嘴一笑,拉着我走向旁边一条更安静的小路,确保周围没有人后,对我说:“你已经知道怎么处理人的心结,我想你作为祝子的其他能力也恢复了。”
“举个例子。”
“声音。你的声音具有力量。带着强烈意愿说出的话,可以让别人信以为真。不过说多了嘴巴会苦。你是这么形容的。”
这点代价比失温好多了。我飞快理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和你的家人撒谎,让他们认为我不存在?”
“欸,不是撒谎。你又不是故意的,不过是把自己藏起来,只有我看得见你。”
“明白了,类似人为的神隐,对吗?我试一试。” 我迫不及待。这能力如果奏效,以后一定能帮上大忙。
“走吧,不过在这之前——” 木兔光太郎摸了摸肚子,“先去买润唇膏,再买点宵夜。”
“你饿了吗?燃烧的时候消耗很大?”
“还好啦。吃自助餐的时候,光顾着和你聊天,没吃太饱。抱歉,明明餐位费那么贵,我可能连一半成本都没吃回来。”
他苦恼着。我觉得他可爱,噗嗤笑出来,“没关系,你不用道歉。是我走得太急。再说,吃多少才能回本,老板早就研究透了。资本家的胃口比你的更大,别计较了,争不过的。”
“哦,好像在历史课上听老师说过,什么剩余价值,压榨剥削。”
“说的是工业革命吧。不过自助餐就是这样的,底层逻辑就是资本家那套精算法。他们不在乎你怎么吃才能回本,而是大多数客人平均吃多少。”
木兔光太郎摇头晃脑,似乎还是一头雾水。“感觉像在用脚打直线扣球……你这样好犯规啊。”他指着我,“连工业革命都记得,偏偏把我忘得精光。”
“怪我咯?”
“没有没有,开玩笑的!”他急忙改口,“走吧,去便利店。”
他绕到我身后推搡。我不计较,越来越觉得他可爱。看见有野猫路过,我蹲下去,冲它喵喵叫。它停下来,回头看我。我轻声咳嗽,开始实验“声音的力量”。
“你好。”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喉咙,“你能不能叫三声?”
那猫儿悠悠摇晃尾巴,三两下跳上二楼窗台。喵。只叫了一声。
失败了。我盯着木兔光太郎。他弯腰捂住肚子,咯咯笑个不停,“不是对动物说话,是人啊,要对人使用你的声音。”
我脸涨得通红,“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赶紧走吧,去便利店。”我推搡他,让他带路。
市中心灯火通明,人潮攒动,与白昼相差无几。但夜里有更浑浊的人出没。线条颜色里黑的多,白得少,看上去有点阴郁和肮脏。
我靠近木兔光太郎,偷偷指向站在路边的人形。烟味从对方身体里弥漫而来,还有不知名植物燃烧过的臭气。木兔光太郎皱起眉毛,说那是个长发凌乱,模样颓丧,不停打哈欠的中年男人。等绿灯时,他拉着我,离这个男人远远的。
烟味和臭气变淡,香水味变浓,只轻轻吸一口就头昏脑涨。我观察周围,旁边的人形应该是女性,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发脆,还很年轻。她挽着身边的人。对方个子更高,身材发胖。线条围出丰腴的体积感。但这不重要,高矮胖瘦只是外表,外表不重要。我更在意这个胖人的线条,有一部分延伸出去,却往身边年轻人形的□□钻去。
我一个哆嗦,惊动了木兔光太郎。他低头,凑我耳边小声问,“你又看到什么了?”
我用手偷偷指去。他迅速扫一眼,张开嘴又闭上。等绿灯亮起,过了马路。他才说:“我管不了别人,但有的人私生活确实不健康。”
他这么解释,我心里不免扫兴,可还没完。两个无聊的男人,因为酒精刺激,在饭馆外扭打。一人拿起一只酒瓶往对方头上砸去,玻璃破碎发出刺耳声音。看热闹的人不少,但没几个劝架。木兔光太郎连连摇头,拉着我快步离开。
“真没意思。”我回头望一眼,那两个人身上的线条,打结的地方太多,像结了一串葡萄。
“确实没什么意思,大人没大人的样子。这种情况你就别处理了,让他们自个儿解决吧。”
只是去一趟便利店,走一小段路就看到这么多洋相。我大开眼界,也把木兔光太郎的提醒放心上。人活着不可能一点心结都没有,闹得不愉快是常态,我不能碰见就出手,得学会权衡。
便利店人不多,大型商超的晚间折扣更大,更多人被吸引去那里。
眼前货架上,供挑选的速食品类不多。但木兔光太郎不挑剔,看哪个都兴致勃勃,食欲大开。讨论喝什么饮料时,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木兔,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家啊?”
转头看去,一个线条人形正朝这边张望,目光在我身上频频停留。我猜对方是木兔光太郎的同学。
“哟,是你呀!作业做完了吗?” 木兔光太郎和他打招呼,向我递眼色。
我心领神会,集中精神,对这个人形说:“你好。你只看见木兔光太郎,我并不存在。就算看见了,我也是陌生人,请不要在意。”
是这样吗?我征询意见,木兔光太郎点头,比手势。八。意思是还不错,十分能打八分吧。
“别提了。”对方和木兔光太郎勾肩搭背,“我真倒霉,又被老姐叫出来跑腿。还是你好,你姐就不会这么使唤你。”再又寒暄几句,他买好东西离开。
我松了口气。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厉害?” 木兔光太郎问。
“是挺方便的,但嘴里真的有点苦?”我咂吧嘴,回味这股涩意。
“喝点甜的。”木兔光太郎多拿一罐热可可去柜台结账。
他的好意令我心里温暖,又无端联想到赤苇京治的信。
直到今天,他还在等我吧。来便利店的路上,木兔光太郎又好几次提起他,对这个后辈赞不绝口,那理所当然的夸耀口气,像针一样扎在我记忆的空白处。
赤苇京治,你能想象吗,我和你的社团前辈在一起。今晚,我会在他家里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