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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莱奥妮 钢灰色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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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尔格怔了一下,立刻翻开速记本:“撒谎?哪部分?”
尼可一开始也想说“直觉”,但他见约尔格认真的模样,还是思考了一下推断过程。
“声音。这里的隔音并不好,他在开头就说过‘听见她在房间里吵’;然而,当我问到‘最近是否听见了什么’,一个正常、且急于撇清关系的人,第一反应应当是努力回想最近的事,他却精准地锚定了‘昨晚’。”
他顿了顿,语速平稳地补充背景:“记得吗?现在是周三下午,尸体是今天中午发现的。房东因施密特女士未交房租,敲门没有应答,于是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外部黄铜锁,发现了尸体;验尸官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昨夜,但我们并没有宣扬这一点,那种距离和音量在隔壁也听不见;所以——”
“所以,当他说‘昨晚没听见’,恰恰证明他注意到了昨晚的异常声音,并且下意识地想要否认。”约尔格接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的。”尼可慢慢地从咯吱作响的楼梯上往下走,年轻警探亦步亦趋地跟着,“第二个问题:最后见面时间。他说是‘前天傍晚’。
一个对死者充满厌恶与偏见的人,其记忆会被情绪染色。他需要强化她的‘不检点’,所以‘花枝招展’、‘全身挂满首饰’这类细节会被强调,甚至会不自觉地篡改记忆。”
约尔格快速记录,脑中浮现那个青年冷漠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让他下意识同意了前辈的说法。
“所以,不能忘记时间细节。”尼可停在一扇窗边,天已经开始变暗。
“现在是早春,天黑得早。而这栋楼的公共照明——”他抬手按了按手边的按钮,头顶的廊灯没有任何的反应,“明显坏了很久了。一个在昏暗、甚至漆黑的楼道里匆匆一瞥的人,如何看清对方‘全身挂满首饰’的?”
约尔格心跳快了一拍,他完全没注意到坏掉的灯。
“所以,‘前天傍晚’的见面,要么时间不对,要么描述夸张,要么根本是虚构——用于支撑他毫无理由的优越感……不论他是否有意,他的话真假难辨,错漏颇多。”
他不打算全说出来——他明天还要再来的,现在为了不进一步激怒证人,也需要先换个方向。
“他有可能是凶手吗?”
“不是,只是嫉妒罢了。他还没有杀人的胆量。”尼可大胆断定。
约尔格合上本子,心绪复杂。他看向尼可拉斯笔挺冷峻的背影,男人的金发在傍晚的背景下有些黯淡。
也许他根本没有失控,那些挑衅一般的话语只是为了检验证人的反应。
【支线任务:查清案件真相。完成进度:20%】
【您做的很好。】
“那么,我们接下来……”约尔格迟疑地问。现在已经有些晚了。
“还有几户人没有探访,动作快些吧。”尼可不打算直接下班。
他们敲响了一扇又一扇的门,问话过程很快,多出的信息不过是“不熟悉”“昨晚似乎听到了一点声音”“有时候晚上会出去”,没有一个说“最近见过”的。
尼可彻底确定了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老鼠巷”是社会边缘人的居住地,连一部电话都没有;人们单纯靠手写信或口头交流。
终于,他们到了最后要探访的一家门口,鉴定科的人早已将尸体和证物带回去了,这里只剩尼可和约尔格两个刑警。
他们敲响了门。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只钢灰色的眼睛从门缝后审视他们。
“布略特城中央警察局刑警约尔格·霍夫曼。”约尔格出示证件,“我们想问问您是否认识吉塞拉·施密特女士。”
门完全打开了。女人站在门口,二十岁上下,深褐色头发乱蓬蓬的堆在头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边缘已经磨损起球。她站得很直,下颌微扬,整个人透着一股倔强的疲惫。
“莱奥妮·芙洛尔·莫罗。”她说,没有让开的意思,“吉塞拉怎么了?”
尼可看着她:“您认识施密特女士?”
“是的,她是我的……同僚。”莱奥妮抿了抿唇。“她出什么事了?你们这些条子为什么来找她?我告诉你们,她遵纪守法,待人接物友善,要是你们敢污蔑……”
约尔格心中犹豫,不知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但尼可却觉得这位女士的口音有点不同,于是在脑中问了系统,它适时给了他提示。
“莫罗女士,您有卢米埃人的血统吗?”他突然问。
莱奥妮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警惕:“……是的,怎么了?我妈是卢米埃共和国来的,你有什么意见吗?”
“别担心,我只不过觉得亲切。我之前去过卢米埃,那是个好地方,有种忧郁的氛围。”他回答到。这当然是胡扯的,却引得约尔格向他侧目。
莱奥妮的态度有些软化了:“是啊,好地方……可现在不比从前了啊,要不是战争,我们也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在施瓦岑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这里的食物太冷了,人也很冷漠。我和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只能做上不了台面的工作维持生计。我只是想赚点钱罢了,可就算这样,我的口音和长相也总被人嘲笑。”年轻女子显然有一些不好的回忆,这样抱怨着。
“我小时候也有这样的经历。这世界上就是有一些无能又爱欺凌弱者的懦夫之流。”尼可的声音轻缓而平静。“所以我们这样挣扎的人需要互相扶持、渡过难关。在施密特女士的事情上,我们更需要您的一些帮助。介意我们进去吗?”
“请进。”
在约尔格崇敬的目光中,他们成功进入了重要证人的家。
莱奥妮给他们从别处搬来了两条木质小椅子,约尔格差点被这高低不平的东西弄得趔趄——他体型不小。但好在最后还是把自己塞了进去。
年轻女子又给他们分别倒了两杯水——冷的,她拿不出其他东西了。约尔格礼貌地拒绝,但尼可看了看,还是象征性地喝了下去。
“两位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吉塞拉没事吧?”
尼可没有直接回答,也示意约尔格先不要回答,转而开启了第一个问题:
“我们想知道,您眼中的她是什么样的?身份背景、职业、性格、情感经历之类的,越具体越好。”
莱奥妮思索了一下,十分有条理地慢慢说:“关于身份背景,是我们平日聊天的时候,她向我透露的。她出生在布略特城郊区,父亲不知道是谁,母亲的耳朵半聋了,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她被邻居收留,但那家的男主人经常打她。长大一点后,她就脱离家庭来到这里,想要找一份能混饭吃的事。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如果不愿结婚,就只能给人家做保姆,做点手抄工作,或者……你们明白的。本来她寻到了一个给中产家庭做饭的差事,可那家的小孩却偏要说她偷了东西,实际上完全是没影的事——所以她被赶出来,再次流落街头。
战争期间,她短暂地通过给人补军装活下来,但战后又没事做了;最后,她来到了那间酒吧。
我们初次见面就是在‘蓝鹦鹉’酒吧,在西城区那里,什么人都有。我们在那里工作。
——我母亲也病了,需要很多钱,这个方法比其他短工赚得多。每天夜晚,我们要穿着亮晶晶的衣裙在台上跳舞,吸引酒吧众人的目光——底薪很少,最多的还是靠台下的人丢上来的小费。我们就靠这些钱过活。
我认识她两年了,她在周一、周三、周五工作,我负责剩下三天,周日休息,吉塞拉会在墨林区的初花谷礼拜堂做礼拜;这栋公寓的房子也是我求房东给她租的,我和妈妈一直住在这里,所以我们俩有时可以相互照应,谁生病了或是碰见意外,就让另一个人帮忙顶班。”
“你们感情不错,她是您的好友,是吗?”尼可说。
莱奥妮微微犹豫了一番:“……先生,我想您不太了解我们这类人,在这里是不能称朋友的,因为我们没有能力承担情感上的责任。但……对我来说,吉塞拉是个挺好的人,为人善良、做事细心卖力,我希望她能好好的。”
这和那位失业青年所描述的差异很大,也能解释吉塞拉夜晚的活动。但这也更表明了他大概率在捏造事实——
受害者的同僚说她的工作时间是周一周三周五,相当有规律,怎么又说是‘每天傍晚出去’呢?
听了这一段话,任务完成进度已经上升到25%,这证明莱奥妮对解决案件的确大有帮助。
“那么,她有什么情感经历……”约尔格心直口快,尼可拉斯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
莱奥妮仔细回想一番:“据我所知,没有。”
“像我们这样的人,早就知道那些所谓浪漫情人和靠爱生活是没有根据的。欲望、感情、婚姻,避得越远越好,免得招来危险。
“我们的工作本就算不上安全,各自也都有一些熟悉的观众——但大家都知道,都是来追求廉价视觉快感的,不会在我们身上投入太多;酒吧也有专门的管理人员,所以这么久了,倒也没出过什么事。”
“最近有看见过什么突然出现的新客人吗?或者看上去有些异常的人?”尼可在约尔格开口前便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大腿上,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开始追问。
“我不清楚……人太多了,灯一打,基本上什么都看不清。前天周一吉塞拉不太舒服,我替她顶了班,昨晚也是我,今天她没跟我说……是出事了吧?”
“呃,莫罗女士……”约尔格似乎想掩盖什么。
“不用哄我,今早我也听见了房东上上下下的声音,还有你们这些警察的声音——但我从没想过会是吉塞拉。她怎么了?……失踪了吗?”
尼可拉斯平静地道出真相:“她死了。大概是昨晚被人谋杀,尸体今天中午被发现,我们就是来调查此事的。”
空气突然凝滞了。
在这寂静之中,两个警探没有动作,尼可拉斯翠绿的眼睛眨了眨,捕捉到了从天而降的那一粒粒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