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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上浮光(二) 门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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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暖黄色的壁灯从走廊两侧投来,落在年轻人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张脸比在人群中看到时更清晰——眉骨清俊,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肤色是那种不见阳光的浅白,在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他站在门内,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骨节处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的目光从李响脸上滑过,落在沈墨身上。目光闪了闪。
“警察例行问询。”李响亮了一下证件,又指了指身后的沈墨,“这是我们市刑侦的沈队。方便进去吗?”
年轻人点点头,声音很轻:“请进。”
舱房不大,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异常整洁。靠墙是一张单人床,白色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蓝色的瓶盖,瓶身印着几行英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码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摊开着,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字迹从缝隙里透出来,工整而细密。杯子放在杯垫上,杯口朝同一个方向,把手朝外,角度像是精确计算过。窗户紧闭,但能听见外面隐约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年轻人走到书桌边,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落座时扶了一下桌沿,像是在确认重心,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两秒,指节微微泛白。坐下之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李响脸上滑过,落在沈墨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那一瞬间,沈墨看见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了颤。
沈墨拉过来另一张椅子给李响,自己斜靠在衣柜上,没说话。李响完全没多想,竟直接大咧咧坐下来了,打开了笔录本,背挺得笔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的眼睛在舱房里转了一圈,落在那个药瓶上,又移开,落在年轻人脸上,然后低头看本子。
“姓名?”
“高非。”
“年龄?”
“二十八。”
“职业?”
“大学讲师,中文系。”
李响点点头,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前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在房间里。”高非的声音很轻,有些哑,“看书,看到十点半。”
“看的什么书?”
高非把桌上的书推过来。李响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西方现代思想史》,商务印书馆的版本,很厚,书脊上有翻阅过的痕迹。他随手翻了翻,书页间夹着几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划了线。
他把书还给高非,继续问:“有人能证明吗?”
高非想了想,摇摇头:“好像没什么人能替我证明。”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李响继续往下问。问题一个接一个——什么时候出的舱门,有没有去过顶层,有没有见过死者,案发前后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高非答得很慢。每个问题之后,他都要停顿几秒,目光落在某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认真回想。然后他开口,语速均匀,不急不躁,声音始终很轻。
“那天晚上,走廊里人不多。”他说到一半,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我站得偏一点,好像看见有位先生往货梯那边去了。”
李响笔尖顿了顿:“什么先生?”
“穿深蓝色西装的。”高非说,目光收回来,落在李响脸上,“我当时有点不舒服,没怎么抬头,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他的眸子在灯光下清澈透明。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李响,这么专注地被盯着,李响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呃咳,还有别的吗?”
高非又想了想,摇摇头:“就这些。”
李响合上笔录本,站起来。“行,打扰了。有需要再。。。”
反而是高非这时候问了一句,“这位…沈队是吗,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扶了一下桌沿,动作很轻,但手指在桌沿上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忍着什么,很快又松开。
沈墨的目光从那个动作上滑过,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格外清亮。
“暂时没什么,有需要还需要你的配合,现在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两人走出舱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
走廊里,李响翻着笔录本,边走边说:“这个人的口供没问题,和之前几个乘客说的差不多——都看见那个深蓝色西装的人往货梯方向走了。就是时间点比他们具体一点,他说九点半左右。”
沈墨没说话,只是往前走。壁灯的光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暖黄,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几乎没有声音。
李响跟在后面,又说:“他脸色看着是真不好,床头还放着哮喘药,估计是常发的毛病。不过他长得好帅啊!肯定是个校草!哦不对他是个老师!
沈墨已经走远了。
—
接下来的两天,排查全面铺开。
沈墨带着李响,一层一层往下走。顶层、中层、下层、员工区,能问的都问。有些人配合,有些人不耐烦,有些人一问三不知。
一个做跨境贸易的老板,五十来岁,挺着肚子,一脸不耐烦。他抱怨耽误他谈生意,说这船上一船的人都是来赚钱的,死个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李响赔着笑脸说了半天好话,那人还是不依不饶,最后砰地把门关上。李响挠着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冲着门板嘀咕了一句:“得,您忙您忙。”
一个自媒体人,三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偷偷拿手机拍照。李响眼疾手快按住他手机,板起脸说了几句,那人蔫了,讪讪地把手机收起来,连声说“不拍了不拍了”。
一个年轻女孩,二十三四岁,红着眼眶说她和林敬东不熟,只是仰慕他的商业成就,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李响安慰了两句,认认真真记下她的信息。女孩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眶还红着。
一个老头,七十多了,穿着睡袍坐在甲板的躺椅上晒太阳,对什么都不关心。李响问了三遍,他闭着眼睛说“不知道不知道”,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响的笔录本越记越厚,挠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子身份确认了——赵成钢,四十二岁,林敬东公司的法务总监。照片上的男人戴金丝边眼镜,面相斯文,但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压着什么事。
“案发时段他说在房间里休息,没人证明。”李响把资料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货梯那段十七秒的监控盲区,正好在他那层走廊附近。”
沈墨翻着赵成钢的资料,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几秒。
“还有,林敬东三个月前突然改了遗嘱。”李响翻出另一份资料,声音里带着困惑,“把自己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资产捐给了一个叫‘青禾’的基金会。”
沈墨抬眼:“什么基金会?”
“资助贫困地区教育的。”李响说,“注册地是西部某省,很偏远。法人代表是个退休乡村教师,叫张桂兰,六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书。”
沈墨接过资料,看着上面的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普通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站在一所破旧的乡村小学前,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她的背有些驼,但站得很直,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林敬东跟她没有任何交集。”李响挠头,“突然捐三千万,这也太奇怪了。”
“查一下她和林敬东之间有没有关联。”
李响应声去了。
—
第三天下午,技术组传来消息。
死者指甲缝里的白色粉末成分出来了——是一种常见的食品添加剂,叫肌醇,本身无毒。
但检测报告最后有一行小字,李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该物质与胺碘酮同时服用,可能诱发急性心源性猝死。
胺碘酮,林敬东一直在吃的心脏病药。
李响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挠头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这……这是谋杀?”
沈墨没说话。他翻着林敬东的随行人员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方助理,跟了十年,资料上写着“忠诚可靠”。年轻助理,刚来三个月,照片上笑得一脸青涩。保镖,五年,面无表情,眼神警惕。私人营养师,沈静,两年,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素颜,眼神平静。
“这个沈静问过话了吗?”
“还没有。”李响翻了翻记录,“她住中层,这几天一直没出门,说是身体不舒服。服务生送餐的时候见过她几次,脸色不太好。”
沈墨站起来。
“现在去。”
—
中层船尾,1305房间。
走廊里的壁灯和1278那边一模一样,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毯上,把一切都染得柔和。李响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很久,久到李响以为没人,正准备再敲,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素颜,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穿着简单的毛衣长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静?”李亮相了一下证件。
她点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的沈墨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刑侦支队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沈静侧身让开。
舱房比1278更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着几本营养学方面的书,封面上印着各种维生素和膳食搭配的字样,书脊都有翻阅过的痕迹。桌上摆着几个药瓶,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
她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们坐。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小动作,手指交叠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沈墨在她对面坐下。李响站在旁边,打开笔录本。
“你跟着林敬东多久了?”
“两年。”沈静的声音很平静,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他的私人营养师。”
“这次出海,你也跟着?”
“嗯。他要参加论坛,饮食不能乱,我就跟着来了。”
沈墨看着她。她的眼神很稳,放在桌上的手也很稳,一动不动。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在房间里。”沈静说,“我有点不舒服,一直没出门。”
“有人能证明吗?”
她摇摇头:“我一个人住。”
沈墨问完该问的,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静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
从1305出来,李响挠头。
“这个沈静,也没什么问题。跟了林敬东两年,背景干净。”
沈墨没说话。他翻着沈静的资料,目光停在某一栏。
毕业院校:某医科大学营养学专业。工作经历:先在某私立医院干了三年,后经人介绍进入林敬东的公司。
介绍人那一栏,是空的。
“这个介绍人是谁?”沈墨问。
李响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挠头的手停在空中:“资料上没有写。可能是个人关系介绍的,就没填。”
沈墨没再说话。
—
第四天上午。
赵成钢被再次提审。
他坐在问询室里,还是那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仔细看,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眼眶微微发红,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压着什么事。
李响翻开笔录。
“赵成钢,我们再核对一遍。案发当晚九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在房间里。”赵成钢的声音很稳,和上次一模一样,但仔细听,比上次低了一点,沙了一点,“看文件,看到十一点。”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李响把检测报告推到他面前:“这种物质,你熟悉吗?”
赵成钢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时神色不变,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熟悉。我研究了七年。”
“所以你知道,它和胺碘酮同时服用会致死?”
赵成钢沉默了一下。那只放在桌上的右手,无名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中指,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的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知道。”他说,“但人不是我杀的。”
沈墨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无名指又动了一下,一下,一下。
“你最近三个月,和那个基金会的人联系过。”
赵成钢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响,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响把一份通话记录推过去:“九月十五号,你和张桂兰通过电话,通话时长七分钟。”
赵成钢看着那份记录,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响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话。
“她是我资助过的学生家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十几年前的事了。她女儿成绩好,我资助过几年。后来没联系了,最近她又找我,说家里困难,想再借点钱。”
“借多少?”
“呃。。。”
“多少?” 音量提高了一些
“二十万”
李响看着他。
赵成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他的右手,无名指还在动。
—
审讯结束后,李响收拾资料,嘴里念叨着:“他肯定知道什么,就是不说。那个手,一直动。”
沈墨没说话。
“那个张桂兰,还在查。”李响挠头,“她那个女儿,资助的学生……总觉得这里面有事。”
—
傍晚,沈墨站在甲板上。
夕阳正在下沉,最后一点余晖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远远近近的海浪都镀上一层暖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脸上微微发冷。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夜航的船只,在墨色的海面上缓慢移动。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甲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往船舱方向去了。
沈墨转过头。
一个清瘦的背影正走向舱门。浅灰色的衣服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暖色,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随着步伐微微起伏。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不疾不徐。
舱门打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他身上。他侧身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沈墨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海。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海面变成深紫色,又慢慢变成墨色,和夜空融为一体。远处那几点灯火越来越亮,像是黑暗里唯一的痕迹,在海面上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