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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鸟入笼 押送沈离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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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沈离回大理寺的队伍在长安城的夜色中疾行。此时的长安褪去了白日的浮华喧嚣和夜晚的笙歌不息,安静得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只听得见马蹄叩击青石板的脆响,声声敲在人心上。
为首的一匹黑马之上,裴谚身披墨色大氅,威风凛凛。多年的宦海沉浮已让他见惯了生死,但今晚这桩案子,还是让他眉头紧锁——以香夺命,红颜刹那化枯骨,这种只在尘封卷宗里见过的阴毒手段,如今竟活生生地出现在天子脚下,绝非吉兆。
夜风凛冽,如刀割面,吹得他衣袂翻飞。他那张冷峻的脸仿佛在冰水中浸过,毫无表情,唯有按在横刀刀柄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那是他头疾发作的征兆,那股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底的戾气更重了几分,只能靠着极强的自制力强行压下那股烦躁。
在他身后,跟着一辆封闭严实的黑篷马车。那车厢像一口移动的棺材,被铁条封死了窗户,只留几道透气的缝隙。
车厢内,漆黑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辚辚声,单调得让人心慌,一点点碾碎着人的意志。
沈离缩在角落里,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剪捆绑着,勒得手腕生疼。随着马车的颠簸,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在坚硬的车壁上,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提醒她——如烟死了。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在黑暗中无声地漫过头顶。
“如烟......”沈离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太冷了,也太恐惧了。十九岁的沈离怎么又一次经历了这样的生离死别,如同十年前一样。这种深不见底的绝望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找一点慰藉,哪怕只是一点点熟悉的味道。
沈离艰难地动了动被捆住的手,在袖口的暗袋里摸索着。那里藏着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蜡丸——那是她特制的“回泉香”,取“黄泉碧落,回首一梦”之意。平常她会以香入梦,在梦中与阿爹阿娘重逢。
她费力地用指甲掐住蜡丸,狠狠一用力。
“咔。”极轻微的碎裂声被车轮声掩盖。一股极其幽淡的草木香气,在封闭的车厢里悄然散开。那不是什么浓烈的迷魂香,只是一缕带着苦涩回甘的沉香味道,混着一点点清冷的雪松味。但这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的瞬间,沈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像断掉的弦一样松弛了下来。
极度的悲伤、惊惧,加上这一整夜的惊心动魄,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在这缕残香的安抚下,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皮越来越沉,头随着马车的摇晃一点点垂了下去,坠入了那片虚幻的安宁。
......
黑暗褪去,眼前是一片温暖得让人想哭的金光,那么暖,那么柔。
“爹......”
沈离发现自己变小了,变回了那个扎着双丫髻的九岁女童。她跌跌撞撞地跑进那个记忆深处的宅院,扑进那个正坐在合欢树下研磨香粉的青衫男子怀里。
“爹!我好怕......如烟死了......爱我的如烟死了.......”
她在父亲怀里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倾泻了出来。
父亲放下了手里的石杵,那双总是带着淡淡药香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阿离莫怕。”父亲的声音醇厚而温暖,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生死有命,香途亦是如此。只要心无挂碍,这世间便没有什么能伤得了你。”
沈离抽噎着,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不肯松手。在父亲的怀抱里,那些关于如烟、关于大理寺、关于死亡的恐惧终于慢慢消散。
“爹,我想回家......我好想你和阿娘......”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
父亲不语,只是轻柔地把女儿揽在怀中。沈离的目光由近及远,从眼前的父亲,看向再远处那片被阳光笼罩的花圃,再看向更远处——那里有一片耀眼得近乎神圣的光晕。
在那片耀眼的光晕里,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男孩的脸被光包裹着,一束束光柱从他身后斜射进阿离的眼睛。男孩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
这是阿离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朦胧身影。她不记得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是真的曾在现实里出现过,还是仅仅在梦中,成为自己年少时的一个寄托。
她擦干眼泪,想要看清他的样子。
可是,那光太强了。
无论她怎么努力地瞪大眼睛,少年的脸始终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里。她能看清他挺拔的鼻梁,看清他紧抿的薄唇,甚至能看清风吹起他发梢的弧度,可唯独那双眼睛,那张完整的脸,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从这幅画里挖去了一样。
沈离焦急地伸出手,想要拨开那层雾。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男孩站在光晕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神像。沈离想用一次次梦境去慢慢拼凑出那张完整的脸,但是她永远也无法实现。
少年似乎在对她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喊她的名字。
“阿离——”然而,那声音还没传到耳边,就被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撕碎。
马车猛地停住。巨大的惯性让沈离的身体重重撞向前方的车壁。
“砰!”
剧痛袭来,温暖的小院、父亲的怀抱、看不清脸的少年,瞬间化作无数香灰,消散在冰冷的黑暗中。
“下来!到了!”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理寺特有的肃杀之气,呼啸着灌了进来。沈离狼狈地跌出车厢,重重摔在青石地上。她顾不得疼痛,惊恐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两尊狰狞的石狮子,和那块在墨黑夜色中泛着血光的牌匾——大理寺。
......
刑房。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阴冷,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陈旧血腥味和霉味。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钩、烙铁、夹棍......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像是一排排等待噬人的獠牙。
沈离被推倒在冰冷的地上。虽然没有立刻上刑,但这压迫感足以让人窒息。
裴谚坐在案几后,手里把玩着那个从柳如烟手中取下的、绣着“杳”字的香囊。他已经脱去了大氅,只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在烛火的映照下,那张俊美的脸显得格外阴鸷,半明半暗。
“啪。”
他随手将香囊扔在沈离面前的地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沈老板,解释一下吧。”裴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般审视着她,“这香囊里的香,到底是什么毒药?为何会让柳如烟瞬间衰老致死?”
沈离看着地上的香囊,那香是她曾经亲自去采摘研磨,费尽心力制成的,如今却成了催命符。“那不是毒香!”她咬着牙,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如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怎么可能害她?”
“亲人?”裴谚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弄,“为了钱财杀熟的事,本官在大理寺见得多了。你说不是毒,那为何仵作验尸发现,柳如烟体内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唯独这香囊里的香气,与她尸体上散发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可能......”沈离喃喃自语,“这丁未香主料是沉香和安息香,辅以少量凌翼香,本是用来推演吉凶、预知未来的,绝无致死之毒。”
——预知未来,用香预知未来!裴谚怔住了,看着眼前的姑娘,好像有一股电流从脚底直筒筒插入头顶,贯穿了全身的经脉。裴谚没有说话,虽然他极力克制着面部表情,但那瞬间凝固的空气,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裴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但这一次,节奏明显乱了。
裴谚其实早就闻出了这香囊里的异样。那股味道虽然被掩盖得极好,但逃不过他这个常年与香打交道的人的鼻子。他在等,等这个女人到底能否勘破真相,还是会试图掩盖。
“拿给她。”裴谚终于开口,嗓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一名差役捡起地上的香囊,递到了沈离面前。
沈离顾不得手腕的疼痛,凑近香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腐烂的无花果甜味再次钻入鼻腔,但这一次,在刑房相对静止的空气中,沈离分辨出了更多层次。
“不对……”沈离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这不是丁未香的味道!虽然底香是我的,但这上面……这上面覆盖了一层极浓的‘枯骨草’味!”
“枯骨草。”裴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继续。”
沈离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稳住心神:“这是一种生长在极阴之地的毒草,初闻极淡,入鼻后却如附骨之疽。它能瞬间透支人的精气神,让人在极乐幻觉中死去,死状便是如烟那般枯槁!有人偷换了我的香料!这是有人借我的香杀人!”
裴谚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沈离苍白却倔强的脸。
她没有撒谎。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愤怒是真的,她对香的判断也是精准的。
那一瞬间,裴谚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女子,脑海中浮现出柳如烟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如果她是被冤枉的,那她此刻心里的痛,恐怕比这刑房的刑具还要深重。
裴谚眼底的杀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恻隐。“沈离,”裴谚的声音依旧冷淡,但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威严,“大理寺只讲证据,不听故事。”
听到这里,沈离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裴谚:“大人既知是枯骨草,便该知道,此草离土之后,香气只能存留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味道散尽,神仙难查!”
沈离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锐,“如果是我下的毒,我大可闭口不言,拖过这半个时辰,死无对证!但我现在告诉大人,就是因为我要抓那个凶手!”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差役按住。
“大人!枯骨草极其稀有,且沾染性极强。下毒之人身上必有残留!但这味道消散极快,若是现在把我就地关押,等到明日天亮,线索就全断了!到时候,如烟就真的白死了!”
裴谚看着她,目光如炬。
他在权衡。
确实,枯骨草的特性正如她所说。如果现在不查,这案子就成了悬案。
而且......那个“预知未来”的丁未香,他也必须弄清楚。
裴谚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沈离面前。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沈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见寒光一闪。
“铮!”裴谚手中的横刀出鞘半寸,又瞬间归鞘。
沈离只觉得手腕一松,那根勒得她皮肉生疼的麻绳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
“沈离,”裴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危险,“本官给你这个机会,不是因为信你,而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微微俯身,那张俊美的脸逼近沈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深藏的寒意: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鼻子’。我带你出这道门,去追那缕香。但你记住了——”
裴谚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沈离的咽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却让沈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是找不到线索,或者你敢耍什么花样,这把刀,斩的就不是绳子了。”
沈离捂着被解开的手腕,大口喘息着,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只要大人肯放我出去查案,沈离这条命,暂时寄在大人刀上。”
裴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墨色的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跟上。”
沈离踉踉跄跄站起身,顾不得膝盖的剧痛,跌跌撞撞地跟上了那个高大的背影。
刑房的门轰然打开,外面的夜色依旧浓重,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待宰的囚徒,而是即将撕开这黑夜一角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