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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局 苏凌霄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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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霄走出“竹韵轩”时,雨正下得紧。
阿良撑着油纸伞送他出来,满脸歉意:“四少爷,实在对不住,林先生今晚的弦真的断了……”
“无妨。”苏凌霄接过伞,青灰色的长衫下摆在夜风里微微翻动,“替我转告林先生,改日苏某再来讨教。”
黄包车等在巷口,车夫披着蓑衣。苏凌霄没立刻上车,他站在伞下回头望去——“山海间”二楼那扇窗,窗纸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立在窗前。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腕上的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转身上了车。
帘子放下,车厢里一片昏暗。苏凌霄摘了眼镜,从怀中取出那本蓝色布面的《宋词三百首》。书页已经翻得发毛,他在黑暗中也能准确找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柳永《雨霖铃》的页边。
纸条上是用密语写的一行字:
“张啸林寻人,照片已到林手。货为海关扣押之烟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划燃火柴。火苗在指尖跳跃,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烟土燃起的青烟在车厢里弥漫开,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气味——是鸦片膏焚烧特有的味道。
他猛地掐灭火柴。
“老陈,”他对着车帘外说,“这烟土味,是哪里来的?”
司机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四少爷,是、是车座底下……二少爷前天用过车,可能落下了一点……”
苏凌霄沉默了片刻。
“明天把这车座拆了,换成新的。”他平静地说,“还有,告诉二哥,以后别用我的车运他的‘货’。”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凌霄成了“山海间”的常客。
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着各式各样的女伴。百乐门的红舞女、圣约翰大学的女学生、某位名流家的姨太太……他每次都点名要林文霖。
林文霖每次都有理由推脱。
第三次被拒后,苏凌霄带来的是一位新晋的歌星。那女孩在包厢里唱《天涯歌女》,嗓音甜腻婉转,他却心不在焉地翻着那本《宋词三百首》。
白莉莉——那位电影明星——凑过来看:“四少也喜欢宋词?”
“随便翻翻。”苏凌霄合上书,书页里却滑落一张小像。不是照片,而是用钢笔画的素描,画的是个穿长衫的侧影,笔触极其精细。
白莉莉捡起来:“这是……”
苏凌霄迅速抽回,夹回书里:“年轻时胡乱画的。”
但他放回时,白莉莉分明看见画纸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廿一年冬,金陵大雪。”
民国廿一年,那是两年前。
民国二十三年十月十五,张啸林寿宴。
苏凌霄带着白莉莉踏入“山海间”时,整座小楼已经热闹非凡。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暗纹长衫,外罩同色马甲,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看见了二楼琴台上的那个人。
林文霖穿着墨黑色长衫,正在调弦。
《霸王卸甲》的悲壮曲调压下了满堂喧哗。苏凌霄端着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林文霖按弦的手指上——那双手指节分明,左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旧伤。
一曲终了,林文霖当众邀他合奏。
苏凌霄走上二楼时,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在琴台前站定,接过林文霖递来的老琴。
“四少爷坐。”
两人并肩坐下。林文霖的手覆上他的,指导他按弦的位置。手指相触的瞬间,苏凌霄的手微微一颤——不是紧张,而是因为林文霖的指尖,有和他一模一样的薄茧位置。
那是长期握笔、而且是握同一种款式的钢笔,才会形成的特殊茧子。
“四少爷的手,”林文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吗?”苏凌霄垂下眼,“可能读书人都这样。”
《春江花月夜》的旋律流淌开来。合奏到一半时,林文霖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
“四少爷,你大哥从张爷码头运走的那批货,海关为什么没查?”
苏凌霄按弦的手指一顿。
“还有你二哥,在闸北纺织厂机器下面藏的东西,”林文霖继续说,指尖却在弦上滑出一个漂亮的轮指,“四少爷知道那是什么吗?”
琴音婉转,掩盖了对话的内容。
苏凌霄抬眼看他:“林先生知道得很多。”
“讨生活而已。”林文霖侧过脸,右眼角下那颗淡褐色的痣在灯笼光下格外清晰,“就像四少爷,明明不喜欢带这些姑娘来,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
“林先生怎知我不喜欢?”
“因为你看她们的眼神,”林文霖轻笑,“和你看那本《宋词三百首》时,完全不一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满堂掌声雷动。
苏凌霄放下琵琶,起身时忽然凑近林文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先生右手虎口的茧,是握枪磨出来的吧?而且,”他顿了顿,“是德国□□的握把形状。”
林文霖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苏凌霄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画素描的习惯——喜欢用2H铅笔画轮廓线,再用HB加深阴影。金陵美专的老师都这么教,对不对?”
林文霖猛地抬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楼下的喧嚣、张啸林的大笑、白莉莉的呼唤——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苏凌霄看见林文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警惕,和某种更深层东西的眼神。
“你是谁?”林文霖的声音压得极低。
“苏凌霄。”苏凌霄退后半步,微微躬身,“苏家不成器的老四。林先生,今晚受益匪浅,改日再讨教。”
他转身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说出“金陵美专”四个字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7
走出“山海间”时,夜已深了。雨停,月亮露出来。苏凌霄没坐车,一个人沿着苏州河走。走到无人的河堤边,他从怀中掏出那本《宋词三百首》。
翻到李清照《声声慢》那一页,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密语。其中一行写着:“廿一年冬,金陵大雪。美专画室,素描十七张,署名‘林霁’。”
林霁。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一页,点火烧了。
纸灰落在黑色的河水里,转瞬不见。
远处,“山海间”的灯笼还亮着。
苏凌霄戴上眼镜,整理好长衫,转身往回走。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泛黄的素描纸。
纸上画的是金陵美专的画室窗外,大雪覆盖的梧桐树。右下角签着两个小字:林霁。
那是两年前,他在南京养病时,隔壁画室那个总穿竹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