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月指南》李云归

1、初遇

　　初中部的夏天总是带着一股混合了汗水、廉价圆珠笔油以及后厨油烟的复杂气味。
　　下午两点，正是教学楼里空气最稀薄的时候。林子阳刚从走廊尽头的男厕所溜回来，后背的校服衬衫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极不舒服。他推开教室后门，那扇生锈的合页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吱”声，顿时吸引了教室里大半人的注意力。
　　“阳哥，快快快！小卖部那边的冰柜还有五分钟断货，去晚了就只剩常温的了！”说话的是乐乐。他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在课桌上，半截身子挂在椅子外头，手里还拿着一根断成两截的自动铅笔，活像个刚被雷劈过的抽象艺术品。
　　林子阳一听“常温”二字，顿时瞪大了眼睛。在这个三十七度的高温天，喝常温水无异于谋杀。他抓起桌上的饭卡，一个箭步冲到乐乐桌边，给了他一巴掌：“靠，你怎么不早说！死乐乐，你要是害我喝不到冰汽水，我今天把你那个发胶全给抠了。”
　　“哎哟我错了阳哥！快跑啊！”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颗发射出去的炮弹，顺着楼梯一路狂奔。
　　小卖部位于操场边缘，是个由简易铁皮房搭起来的空间。还没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嘶吼声和撞击声。对于初中生来说，这地方就是每天课间仅有的“自由贸易区”。
　　林子阳仗着个子小、身体灵活，一头扎进了人堆里。乐乐在后面跟着喊：“阳哥，帮我带瓶绿茶！要冰的！快快快！”
　　林子阳没空理他，他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冰柜最角落里的那瓶最后的可乐。他像条滑溜的泥鳅，在几个高个子男生的缝隙里钻来钻去，眼看就要摸到柜门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冒着寒气的玻璃拉门时，另一只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只手动作很慢，却极其精准。它先一步搭上了柜门，然后轻轻一滑。
　　林子阳因为冲得太猛，身体惯性没收住，一头撞在了旁边的货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捂着肩膀回过头，正好撞进了一双平静的眸子里。
　　是顾淮清。
　　全校闻名的那个“异类”。说他是异类，不是因为他怪，而是他太“标准”了。
　　顾淮清正站在冰柜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穿着干净得近乎反光的校服，袖口整整齐齐地挽了两折，露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腕。在这喧闹、燥热、充满汗臭味的小卖部里，他就像是一块被放错了地方的冰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子阳的手还在半空中悬着，姿势显得有些滑稽。他看着顾淮清，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人怎么在这么多人的推搡下，还能保持这么标准的站姿？他是机器人吗？
　　顾淮清也看到了他。
　　那双眸子没有因为林子阳的冒失而产生半点涟漪，甚至连一丝厌烦都欠奉。他只是极其平淡地扫了一眼林子阳撞在货架上的肩膀，视线又轻飘飘地移开，最后落在冰柜里剩余的那瓶饮料上。
　　那瓶可乐，顾淮清并没有拿。
　　他只是侧过身，把位置让了出来，然后在那瓶可乐旁边拿了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就在这时，乐乐不知从哪儿挤了过来，一把推开林子阳：“阳哥，可乐呢？给我拿啊！”
　　林子阳被撞得趔趄了一下，回过神来，伸手抓住了那瓶可乐。等他再抬眼时，顾淮清已经付完钱，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了小卖部。
　　他走得很慢，不慌不忙，人群在他身边自动分开，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场在护着他。
　　“嘿，你看谁呢？”乐乐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顺着林子阳的视线看过去，“哦，顾淮清啊。阳哥，你盯着他干嘛？那家伙刚才是不是瞪你了？”
　　“没有。”林子阳拧开可乐，感受着二氧化碳在舌尖炸开的刺痛感，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这人真特么怪。”
　　“怪？”乐乐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他那是高冷，不是怪。人家年级第一，下个月要去参加什么奥数竞赛，跟我们这种每天只想怎么在课间偷偷打个球的人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林子阳听着乐乐的调侃，却没接话。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顾淮清刚才那个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慌。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那种真正的、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从容。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同样的校服，甚至呼吸着同样的浑浊空气，为什么那家伙能活得像是在另一个星球？
　　“走了走了，快上课了，老班那张臭脸你是知道的。”乐乐拍了拍林子阳的后背。林子阳收回视线，最后看了一眼顾淮清消失在阳光下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对那种“完美秩序”的向往。
　　“确实挺带劲的。”
　　“你说啥？可乐吗？是挺带劲的，透心凉！”乐乐完全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拽着他的书包带子就往教学楼冲。
　　林子阳没再反驳。下午的阳光依然灼人，他跟着乐乐跑在塑胶跑道上，耳边是喧嚣的蝉鸣。他随手把喝光的易拉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就像刚才那人在冰柜上叩出的声音一样。在那一刻，顾淮清的身影不过是一个稍微有些独特、让他感到有些“手痒”的插曲而已。
　　他并没有意识到，那个清冷的背影，正一点点地在自己心里扎根，直到后来，那个被称为“年级第一”的秩序，彻底搅乱了他原本浑浑噩噩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