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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十七号,大风 三月十七号 ...

  •   三月十七号,大风

      姜晚第一次进沈家大门,是三月十七号。

      北京那天刮大风,天黄黄的,路边的杨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她从保健科出来,拎着药箱站在门口等车,风把她的白大褂吹得鼓起来,头发也被吹乱了。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面前。

      司机下来,是个穿便装的中年人,对她点点头:“姜医生吧?上车。”

      姜晚道了谢,坐进后座。车里很安静,有股淡淡的皮革味。司机没说话,她也没问去哪儿。王主任交代过,进了大院,少问多看。

      车从保健科所在的西院出来,拐了两个弯,经过一道岗哨。哨兵敬了个礼,司机按了下喇叭,车没停,直接开进去了。

      姜晚透过车窗往外看。

      路很宽,很干净,两边是一栋栋二层小楼,灰墙红瓦,掩在树丛里。有的门口停着车,有的院子里晾着衣服,看着和普通小区没什么两样。但姜晚知道,这里头住的,都不是普通人。

      车停在一栋楼前。

      姜晚下车,拎起药箱,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多岁,腰板挺得笔直。他对姜晚点点头:“姜医生吧?首长在里屋。”

      姜晚换了鞋,跟着他往里走。

      玄关很长,墙上挂着一幅字,姜晚没仔细看。穿过玄关,是客厅,很大,但布置得简单——沙发、茶几、电视柜,角落里有一盆绿植。电视开着,放着新闻,声音不大。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妈,您那点老毛病,至于叫人来家里吗?去保健科不就行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

      “你懂什么,这是王主任的关门弟子,人家专门请来的。”另一个声音,温和,但透着点威严。

      “王主任?哪个王主任?”

      “301那个,给你爸看过病的。”

      “哦。”那声音更懒了,“那您慢慢看,我拿个东西就走。”

      姜晚走进客厅的时候,正好和那个人打了个照面。

      男的,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脸上带着那种姜晚见惯了的、吊儿郎当的表情——她在大院保健科轮值这半个月,见过不少这种表情。

      但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哟,王主任的关门弟子,这么年轻?”

      姜晚没接话,转向沙发上坐着的中年女人:“沈阿姨好,我是姜晚。”

      宋瑾笑着招手:“来来来,姜医生,别理他。他就是这样,没个正形。”

      那男的“啧”了一声:“妈,您这就不对了,当着外人埋汰亲儿子。”

      “你还知道你是亲儿子?整天不着家,今天怎么回来了?”

      “拿东西。”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姜晚身上,“姜医生是吧?您忙您的,当我不存在。”

      姜晚点点头,在宋瑾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打开药箱。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没离开,像有实质似的,落在她侧脸、落在她手腕、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但她没抬头。

      “沈阿姨,我先给您把个脉。”

      宋瑾伸出手,姜晚三指搭上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姜晚问:“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睡得浅,半夜老醒。”

      “梦多吗?”

      “多,乱七八糟的。”

      姜晚点点头,又问了几句饮食和二便的情况,然后拿出脉枕,让宋瑾换个姿势。

      那男的还没走。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姜晚给他母亲扎针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客厅中央。姜晚的针扎下去,宋瑾皱了皱眉,他立刻问:“怎么了?”

      姜晚头也不抬:“正常的酸胀感,没事。”

      他站着看了几秒,又退回去。

      宋瑾笑了:“既白,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不闲,马上走。”他说,但脚没动。

      姜晚继续扎针,一共六针,她扎得专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扎完最后一针,她直起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艾灸盒。

      “沈阿姨,这个您拿着,晚上睡前可以灸一下足三里。我教您怎么用。”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宋瑾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那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站在姜晚身后,低头看她在做什么。姜晚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这是什么?”他忽然问。

      姜晚顿了一下,说:“艾灸盒。”

      “干什么用的?”

      “温经散寒。”

      “哦。”他点点头,又问,“这个能治失眠?”

      姜晚看他一眼:“能辅助。但沈阿姨的问题,主要还是肝郁气滞,需要调理一段时间。”

      “肝郁气滞?”他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心情不好,想得太多,气不顺。”

      宋瑾在旁边笑了:“听见没?让你妈少操点心。”

      那男的没接话,只是看着姜晚,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晚收拾好药箱,站起来:“沈阿姨,我下周同一时间再来。这段时间,您饮食清淡些,别吃太油腻的。”

      “好,麻烦姜医生了。”宋瑾也要站起来送,被姜晚拦住。

      “您别动,针还扎着呢。我自己走就行。”

      宋瑾对那男的说:“既白,送送姜医生。”

      那男的“嗯”了一声,跟着姜晚往外走。

      走到玄关,姜晚弯腰换鞋。她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布鞋,鞋带有点长,她蹲下去系。

      那男的站在旁边,忽然说:“我妈这人,挺挑的。”

      姜晚抬头看他。

      他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眼神不太一样了。

      “她能看上你,说明你确实有两下子。”

      姜晚站起来,拎起药箱:“谢谢。”

      “不客气。”他说,顿了顿,又问,“你每周几来?”

      姜晚看他一眼,没回答。

      他笑了:“怎么,保密?”

      “周二和周四。”姜晚说,“不过您不是经常不着家吗,问这个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行,记仇。”

      姜晚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风还很大,她刚出门,头发就被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往大门口走。车还在,司机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给她开门。

      姜晚坐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那男的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隔着车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姜晚知道他在看。

      车开动了,她收回目光。

      司机问:“姜医生,回保健科?”

      “嗯。”

      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外开,经过那道岗哨,哨兵又敬了个礼。姜晚看着窗外,脑子里却还是那张脸——那个吊儿郎当的笑,和那句“你每周几来”。

      她想:这人真奇怪。

      那天晚上,姜晚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七点了。

      她租的是个老小区,六层楼的砖房,她住三楼,一室一厅,一个月两千八。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堆着医书和笔记。

      她放下药箱,去厨房下了碗面,端到书桌上吃。

      手机响了,是周敏。

      “在干嘛?”

      “吃面。”

      “周末出来吃饭?”

      “行。”

      周敏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你声音听着不太对,怎么了?”

      姜晚愣了一下:“没怎么。”

      “少来,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周敏说,“是不是保健科那边有什么事?”

      姜晚想了想,说:“今天去一个病人家里,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说不上来。”姜晚放下筷子,“就是……有点奇怪。”

      周敏来了兴趣:“男的女的?”

      “男的。”

      “哦——”周敏拖长声音,“好看吗?”

      姜晚笑了:“你烦不烦?”

      “那就是好看。”周敏说,“什么来头?”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能住在那儿的,你说什么来头?”

      周敏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说:“姜晚,你可别犯傻。”

      “我知道。”

      “那种地方的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行。”周敏说,“周末出来,我给你介绍个靠谱的,正经上班的,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背景。”

      姜晚笑了:“行,你介绍。”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摇摇头,把碗收了,坐到书桌前,翻开医书。

      明天还有病人,没工夫想这些。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姜晚从东门进大院。

      她低着头走路,想着今天要看的几个病例,没注意前面有人。

      “姜医生。”

      她抬头,愣了一下。

      沈既白站在她面前,穿着运动服,额头上有点汗,像是刚跑完步。

      “早。”他说,脸上带着那个吊儿郎当的笑。

      姜晚看他一眼:“早。”

      她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你也从这个门进?”

      姜晚停下脚步,看着他:“沈既白,你跑步跑这么远?”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保健科在东门,但你家的门在西边。”姜晚说,“你从西边跑过来,绕了大半个大院,就为了从东门进?”

      沈既白没说话。

      姜晚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忽然笑了:“你观察力挺强啊。”

      姜晚没理他。

      “行,我承认。”他说,“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姜晚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我就是想问问你,”他走到她前面,挡住她的路,“我妈那个病,到底要紧不要紧?”

      姜晚抬头看他。

      他眼睛里有认真,不是装的。

      “不要紧。”她说,“但需要调理。她那个年纪,长期睡眠不好,会引发别的问题。”

      他点点头,让开路。

      姜晚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姜晚忽然问:“沈既白,你多久回一次家?”

      他想了想:“以前一周一两次吧。”

      “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一下,“现在天天回。”

      姜晚没说话,转身走了。

      但她走路的脚步,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崭新的跑鞋,鞋底干干净净,一点土都没沾。

      他摇摇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给韩东发微信:

      “我好像病了。”

      韩东秒回:“什么病?”

      他想了想,打字:

      “不知道。就是想每天早起点。”

      韩东发了一串问号。

      他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迎着风往前走。

      嘴角弯着,收都收不住。

      那天上午,姜晚在保健科坐诊,看了十几个病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脸——那个站在风里看着她的人。

      她睁开眼,摇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保健科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有人从车上下来,往门诊楼走。

      不是他。

      她站了几秒,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下午的病例。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忍不住想抬头看。

      她对自己说:姜晚,你别犯傻。

      那天晚上,沈既白回家吃饭。

      宋瑾看见他,有点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班早。”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

      沈远山还没回来,饭桌上只有他们母子俩。

      宋瑾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去跑步了?”

      他筷子顿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李嫂说的,说你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运动服。”宋瑾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什么时候开始跑步了?”

      他低头吃饭,没回答。

      宋瑾等了几秒,忽然笑了:“是因为那个姜医生?”

      他抬头:“妈——”

      “我什么都没说。”宋瑾端起碗,慢条斯理地说,“我就是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您觉得她怎么样?”

      宋瑾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挺好的姑娘。”她说,“王主任的学生,能差到哪儿去?”

      他没说话。

      宋瑾又说:“但挺好的人多了。既白,你想清楚了吗?”

      他想了想,说:“没想清楚。”

      “那你想干什么?”

      他又想了想,说:“就想……多看看她。”

      宋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心疼,有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

      她说:“行,那你就多看几眼。看够了,再说。”

      他愣了一下:“妈,您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宋瑾放下碗,“我又不是你爸。”

      他没说话。

      宋瑾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儿子,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年轻的时候太听话。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没了。”

      说完,她上楼去了。

      沈既白坐在餐桌前,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姜晚给他母亲扎针的样子,专注,认真,好像全世界就剩她和那几根针。

      他想起她蹲下去系鞋带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想起她站在风里回头看他,问“你多久回一次家”。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他没有姜晚的微信。

      他想了想,给韩东发消息:“怎么加一个人微信又不显得刻意?”

      韩东这次回得更快:“你完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想:我好像是完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姜晚从东门进大院。

      沈既白又在那儿。

      还是那身运动服,还是那副“我刚跑完步”的样子。

      姜晚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这回没那么多废话,直接说:“姜医生,能加个微信吗?”

      姜晚看着他。

      他难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就是……我妈要是有什么情况,方便问你。”

      姜晚沉默了几秒。

      她说:“沈既白,你妈的情况,应该问保健科的值班医生。”

      他愣了一下。

      姜晚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不过,”她说,“你要是想问别的,也可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下午,姜晚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只猫,名字是一个字母:B。

      备注:我是沈既白。

      她看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通过”。

      发过去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她下午在药房抓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拍了。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抓药的样子挺好看的。”

      姜晚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行字。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抓药。

      但嘴角,弯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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