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姐的风花雪月》粒椒椒

2、买耳坠 翌日碧

　　翌日碧空如洗，晴好的天正适合出去走走。梅思绮坐在婉贞房间内的起居室等她，小莲端了咖啡给她，怕她无聊正给她讲笑话。只是笑话冷气太重，梅思绮干笑了两声没说话。
　　约好八点出门，她不想去迟，更不敢去早，怕婉贞着急，于是掐着时间七点五十五分到。
　　梅思绮穿了一件黄色条纹衬衫，一条西式白色半裙，长长的卷发只扎了上面的一半。乌浓的眉睫描了描，她的眼睛类似于画上的桃花眼，直挺挺的鼻子，薄唇。远远瞧上一眼，外冷内冷透着些阴测测的，可是若是笑一笑，那睫毛的阴影投下来却又带了几分柔和秀美。
　　她装扮好还拿了一把洋伞，只将洋伞靠在沙发上。

　　小莲还在滔滔不绝地搭话：“您这把伞可真好看，是英国货吧？比四姨太那把还漂亮。”
　　梅思绮听得烦了但也不说，只微微一笑：“是吗？”又怕她再讲些什么，便说，“把今天的晨报给我拿一份。”
　　梅思绮坐着看报纸，小莲总不好再打搅了。

　　婉贞梳妆好了看见梅思绮坐在沙发上看晨报。她上下扫了一眼，见到那把伞怔愣了一瞬，随即嗔怪道：“怎么亲自过来等，我还想打发小莲去叫你呢。”
　　她说这话时不是柔媚的撒娇，也不过分客气，梅思绮听了觉得十分合度，连声音也悦耳。
　　刘婉贞穿了一件无袖蓝阴丹士林旗袍并不贵重，与旁人的一身锦衣华服相比只觉得清爽忧郁。她戴了一条珍珠项链，耳坠仍然是昨天那一副，只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也涂成了亮红色。

　　“收拾好了就过来了。”面对婉贞，梅思绮总是很诚恳，态度也谦逊，温和得如同春三月的溪水。
　　刘婉贞见到这样的梅思绮总觉得很平静，然而想到梅思绮时平静却消失，变成了忽快忽慢的心跳。
　　“今天晚上还和她们打牌吗？”两个人并肩往出走，梅思绮的语调很熟稔。
　　刘婉贞顺着她的话自然地接道：“她们叫我的话我自然得作陪了。”
　　刘婉贞话里似乎有些无奈，她原本就最穷，每日还巴巴的给别人送钱，能不无奈吗？
　　梅思绮低头笑了。
　　“你笑什么？”刘婉贞问。
　　“笑你们昨天，像戏台子。”
　　“取笑我？”刘婉贞佯装嗔怒。
　　“我可不敢。”
　　刘婉贞也笑了：“这话是你说的，我可不敢说。”

　　婉贞默契地没有叫司机送，她隐约觉得梅思绮希望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自小是个心思敏锐的人，譬如她母亲将她引荐到梅景先面前当女佣她就知道是要将她送给梅景先做姨太太的意思，梅思绮自己带了伞就是想她们两个人走一走的意思，那梅思绮给她解围是什么意思，摸她的耳坠子是什么意思，要带她打耳坠子是什么意思？她却不敢细想了。
　　难道是梅思绮染上了外国人格外亲昵的习性？或者是梅思绮这人特别正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可她曾向家中的女佣打听过这位留洋的二小姐，小莲摇摇头向她说：“二小姐这个人，你就是噎死在她面前，她也能装作没看见照常吃饭。”可见梅思绮并不是这样的人。
　　这是梅思绮回国的第四天，她们相识的第四天罢了。

　　梅思绮撑着洋伞罩住两个人，两人沿着街边走，躲在同一片阴影下。
　　清晨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巷，婉贞指着街边的店面为她一一介绍：“这儿原先是大丰绸缎庄，如今改成‘惠罗’百货，对过儿那家小门脸，过去卖耳朵眼炸糕，现在成卖西点的了，装潢得像模像样的，老板也装假洋鬼子，不过小奶油蛋糕挺好吃……”
　　炸果篦的“刺啦”声顺着油香爬满巷口。
　　街头吵闹，两人要紧紧靠着才能听清彼此说话。
　　“我小时候特别想吃炸麻花，闻着又香又甜的，但是我妈每次只买一根，先给我哥吃一半。”
　　刘婉贞讲故事时微微蹙着眉，像打牌那样认真。梅思绮笑吟吟地看着她：“再给你吃一半？”
　　刘婉贞也笑了：“晚上啊热热再给我哥吃另一半。”
　　离开了梅公馆那座富丽堂皇又死气沉沉的宅子，婉贞也活泼了几分。

　　“那你哥现在在做什么？”梅思绮问。
　　刘婉贞：“拿了我的聘礼，在北营门大街那一片开了个杂货店。”
　　这似乎是件该伤心的事，她的出嫁全然是桩生意。但刘婉贞早就看开了，或许可以说是伤心过了，因此并没有什么失落的情形。反正世间的婚嫁全都是生意，她想，无一例外，全都是。

　　梅思绮不知道刘婉贞陷入怎样的思考，她静静地看着这样的婉贞。突然，梅思绮说：“怎么感觉你和在家时不太一样？”
　　刘婉贞脚下高跟鞋的声音错乱了一瞬，脸上的笑也僵住了，随即才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实话说，在家里时我总觉得很吵，但也不是真的吵，我说不清楚。”
　　“很挤，东西很多，她们站在那里哪怕不说话你也觉得烦？”梅思绮试探着问。
　　刘婉贞的眼睛倏然间亮了，然后透出些狡黠的笑：“不能这么说。”
　　刘婉贞虽然从言语上拒绝了梅思绮的说法，但眼神却告诉梅思绮，她们是一路的。

　　两人先进了商场，将卖花的卖饼的卖烟卷的声音隔绝在门外。梅思绮想买一部相机，两个人也不懂那些精细的门道，只在店员三寸不烂之舌的介绍下买了一部德国徕卡牌的相机。
　　出了商场，梅思绮在大楼前给刘婉贞拍了一张照片。阳光蓝天白云、新兴的楼宇和二十岁的刘婉贞一起被定格成了黑白色。
　　“一会儿我把胶卷送到店里去洗，等洗好了给你看，也不知道拍得好不好。”
　　刘婉贞有些羞涩，她是那类容易害羞的人，不肯轻易说话，只小声说：“你拍的一定好。”
　　梅思绮挑眉，声音轻飘飘的好像一片羽毛：“你怎么知道我拍的一定好？”
　　“你……”刘婉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说，“你拍的时候有风。”然后她就沉默了起来。
　　梅思绮的声音如同碎玉一般动听，然而说出的话却讨厌，刘婉贞不说话了。
　　梅思绮懂得了刘婉贞的意思。有风时照片是动态的，不像照相馆师傅照出来那样死气沉沉的，太匠气。刘婉贞很有自己的审美，只是她不说，别人也不想知道。
　　梅思绮一想到这，就也不再逗趣她，只牵住了刘婉贞的手，轻声说：“有时候我真觉得，我们应该是朋友。我们本来年龄就相仿，你总把自己当长辈，就是拘住我们了。”
　　梅思绮的手温热柔软，她不是第一次触碰到女孩子的手，可却在这一刻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了一个女孩子在牵她的手。
　　刘婉贞想起这几天她胡思乱想了那么多，脸又烫了起来，她躲避着梅思绮的目光：“我有心把二小姐当朋友，就怕二小姐嫌我无聊、无趣。”
　　“这话说得不真诚。”梅思绮笑着，语调里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又有几分强硬，“既然说把我当朋友，怎么不叫我的名字，思绮。”
　　“思绮。”刘婉贞磕磕绊绊地学了一遍，嗓子里像卡了一块火燎过的石头，说出来硌，咽下去烫。

　　两人走到一片店面前，在两个装潢华丽的皮货店与西餐厅之间找到了这个装饰古朴的珠宝店。
　　“黄老板。”梅思绮收了伞走进店里，率先打了招呼。
　　店主人是个南方人，来了这座城几十年口音被磨得不南不北，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招呼道：“哦哟，是梅二小姐，这么许多年没见了，真是出落得漂亮，贵气哟。三太太说你去英国留学了，没过两年，三小姐也去留学了，你们家人有学问。”说罢，比了个大拇指。
　　黄老板说到郝淑珍时省略了姨太太的姨字，只叫她“三太太”或者“梅太太”，使客人的身份被抬举了一层，这是他们生意人的小心。

　　婉贞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需要辨认才能听懂他说些什么。她反应了一瞬发觉店主人是在夸奖梅思绮，就也转过去看梅思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梅思绮是个漂亮人儿，矜贵中带着点高傲，只是自己一门心思地想东想西，连梅思绮这个人本身在她脑子里却是一团影子没有真正地观察过。
　　梅思绮被捧了自然高兴三分，高兴了就肯花些钱财，于是问：“黄老板还是这么会说话。有南珠吗？能镶一副耳坠子大小的。”
　　店主人拿出一个绒布盒子，里面端放着两颗浑圆的珍珠，泛着莹润的光。
　　梅思绮微微笑了，接过那个绒布盒子递到婉贞面前问：“喜欢吗？”
　　婉贞腼腆地笑笑。
　　“那就是喜欢了。”梅思绮心想，旧式的淑女，喜欢也不说喜欢，若是笑一笑，那便是喜欢了。她将珍珠放回柜台，说道：“开票子吧，要镶上一圈碎钻做成耳坠子，等好了让伙计送到梅公馆。”
　　黄老板又献宝似的拿出一颗更大更圆的珍珠：“这颗做个领扣正好。”
　　梅思绮接过去仔细地端详起来。

　　“这么大的珍珠不拿给我看，却又拿给别人，黄老板你可不地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梅思绮应声回头，却看见了一个老熟人，她曾经的多年好友杜砚秋正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她。
　　杜砚秋其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坏青年，可更坏的是她人还生得十分漂亮，说是梅思绮见过最漂亮的人也不为过。
　　她脸长得小巧，眼睛却大，杏核似的眼睛里面两颗黝黑的眼珠子滴溜乱转地冒坏水。杜砚秋不仅生的好，气色也好，肤色是健康的白，冷些热些都泛上蜜桃一样的红晕。嘴唇不是传统审美式的薄唇，微丰，梅思绮亲吻过，所以格外知道好处。
　　杜砚秋十几岁的时候就爱社交，成日里去舞厅里跳舞办沙龙，与年长她的人交朋友，她哥哥有个至交好友一度要和自己妻子离婚追求她。
　　两个人同年出生，一起长大，连懵懂时的第一次亲吻与探索都是彼此。
　　但是没有恋爱过，至少梅思绮是这样认为的。她总觉得自己和杜砚秋合不来，只是客观地相处时间太长了，因此算作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