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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璎归(下) 命运悄然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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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帘外传来恭敬的声音:“姑娘,请下车。”
孙璎掀开车帘,一座并不张扬却气势沉凝的府邸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悬着“孙府”匾额,墨底金字,在雪夜里静默矗立。没有谢府的奢华,没有王府的威严,却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出的、书香与权柄交织的气度。
她下了车,早有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嬷嬷带着两名侍女候在门前。老嬷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眼圈倏地红了,却迅速低下头,哑声道:“姑娘随老奴来,司徒在书房等您。”
穿过前院,廊下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落雪声。孙璎跟着老嬷嬷,脚步有些虚浮。这条路,前世她从未走过。她只在很多年后,在谢澄默许下,隔着一条街,遥遥望过孙府的匾额。那时她想,如果当年认了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老嬷嬷在门前停下,低声道:“司徒,姑娘到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孙腾的声音,比方才在宴席上更加嘶哑:“进来。”
孙璎推门而入。
书房比她想象中简洁。满架书卷,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堆着公文,一方砚台,一支笔。孙腾没有坐在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
他换下了宴席上的常服,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直裰,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峭。
孙璎关上门,站在原地。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前世与父亲相认,是在谢澄死后,那时她已是“文懿皇后”,父亲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而此刻,她只是教坊司的乐妓朝露,是失踪十年、音讯全无的孙璎。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炭盆里的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许久,孙腾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很红,像熬了许久,又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地看,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她耳垂上——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孙璎知道,他是在找那粒母亲说“璎儿生来就有的、朱砂似的小痣”。
她左耳垂后,确实有一粒。很小,平日里被头发遮着。
“你……”孙腾开口,声音艰涩,“抬起头来。”
孙璎依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见孙腾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踉跄着向前一步,手扶住书案边缘,指节攥得发白。
“像……”他喃喃道,眼神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的脸,“眼睛像你娘,鼻子和嘴……像我。”
孙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没想哭的。重生以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软弱,不能再流泪。可当父亲用那样一种混杂着狂喜、悲痛、愧疚和失而复得的眼神看着她,说出“像我”两个字时,前生今世所有的委屈、孤苦、恐惧,还有那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家”的渴望,统统决堤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孙腾看着她的眼泪,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像是突然惊醒,猛地绕过书案,几乎是跌撞着来到她面前,颤抖着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母亲她……那晚之后……”
“母亲为了找我,”孙璎终于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闯进了着火的巷子……再没出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孙腾。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政敌面前寸步不让的司徒公,猛地后退一步,背重重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从他指缝里汹涌而出。
孙璎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她想起前世,谢澄不许她认亲时说的那些话,想起阿琮死时自己的无助,想起后来无数个日夜,她都在想,如果父亲在,如果母亲在……
“爹……”她终于喊出了这个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女儿不孝……女儿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双颤抖却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猛地拉了起来。孙腾的脸上泪痕纵横,眼睛却亮得骇人,他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回来就好……”他重复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回来就好……璎儿,爹的璎儿……”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僵硬,带着常年独居的冷清和书墨气息,可孙璎却觉得,这是她两辈子以来,感受过的、最真实的暖意。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静悄悄地覆盖着洛阳城的街巷、屋檐,也覆盖着那些过往的伤痕与遗憾。
而在司徒府的书房里,失散了十年的父女,在灯火与泪光中,终于重逢。
不知过了多久,孙腾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松开孙璎,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拉她到一旁的榻上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目光依旧贪婪,却多了几分属于父亲的、笨拙的疼惜。
“告诉爹,”他哑声问,每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怕惊碎这场梦境,“这些年……你如何过的?”
孙璎垂下眼。那些在教坊司的日子,挨打、挨饿、学艺、被当作货物打量……她不想说,也不能全说。父亲眼里的愧疚和痛楚已经够深了,她不能再添上更多。
“还好。”她轻轻说,避重就轻,“曲姑姑……待我尚可。只是学琴辛苦些。”
孙腾盯着她,显然不信。他抬起手,指尖虚虚拂过她耳后那粒朱砂痣,又滑到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早年练琴时被琴弦割伤的。
“这道疤,”他声音发涩,“怎么来的?”
“琴弦划的。”孙璎低声答,“不疼了。”
孙腾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属于司徒公的决断。
“从今日起,”他一字一句道,“你再不是教坊司的朝露。你是孙璎,我孙腾唯一的女儿。那些过往,爹会替你抹平。从今往后,再无人可欺你、辱你。”
孙璎看着父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分。她知道,父亲做得到。他是司徒,是三贵之一,他有这个能力。
“只是……”孙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深重的忧虑,“你的身份,若直接认回,恐惹非议。教坊司十年……那些人的嘴,堵不住。”
孙璎的心微微一沉。她早料到会如此。这个世道,对女子的名节苛刻到残忍。即便父亲权倾朝野,也难完全堵住悠悠众口。
“女儿明白。”她轻声说,抬起眼,看着父亲,“女儿……有一个想法。”
孙腾凝视她:“你说。”
“女儿想,对外便说……”孙璎斟酌着词句,将这一路上反复思量的说辞缓缓道出,“女儿当年并未流落市井,而是被好心人送入寺庙寄养。因母亲早逝,女儿心中悲恸,自幼便在佛前发愿,长伴青灯,为母亲祈福。近日……方才归家。”
孙腾目光微动:“寺庙?”
“瑶光寺。”孙璎说出早已想好的名字。那是洛阳城外最负盛名的尼寺,住持慧明师太德高望重,与不少贵族女眷有旧。“女儿愿带发修行,暂居寺中。如此,既可全了‘祈福’之名,又能避开世俗耳目。待时日久了,世人淡忘,再徐徐图之。”
她看着父亲眼中渐渐亮起的光,知道这个说法打动了他。这不仅能最大程度洗脱她“乐妓”的过去,还能为她赋予一层“孝心”“虔静”的光环,对于高门贵女而言,这是极好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瑶光寺相对独立,她能有一段缓冲的时间,理清思绪,避开……那个即将在一个月后出现的人。
“好。”孙腾缓缓点头,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瑶光寺的慧明师太,与为父有旧。此事,爹来安排。只是璎儿……”他看着她,眼底是深深的不舍与歉疚,“要委屈你,暂不能以孙家女郎的身份,居于家中。”
“不委屈。”孙璎摇头,真心实意地说,“能有父亲,能有家,女儿已心满意足。”
孙腾看着她平静却坚韧的眉眼,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他的璎儿,这十年不知吃了多少苦,才练就这般超出年龄的沉稳与筹谋。
“明日,爹便派人去教坊司,将你的籍契料理干净。”他沉声道,“曲氏那里,爹自有打点。从此,世上再无乐妓朝露,只有孙氏女璎,在瑶光寺带发修行的伽蓝女。”
伽蓝女。意为守护佛寺的清净女子。
孙璎在心中默念这个新身份,指尖无意识蜷起。前尘往事如烟散去,从今夜起,她是孙璎。她要走的,是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
“对了,”孙腾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掌心,“这个……你收着。”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简单的如意云纹,玉质温润,触手生温。玉佩下方缀着深青色的丝绦,已有些褪色,却保存得极好。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孙腾的声音很低,“她曾说,等璎儿长大了,给她戴上。可惜……”
孙璎紧紧攥住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口。她想起前世,谢澄也曾送她无数珠宝玉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她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觉得一件东西如此沉重,又如此温暖。
“谢谢爹。”她将玉佩贴在胸口,抬头对父亲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女儿会一直戴着。”
孙腾看着她的笑容,眼眶又是一热。他别过脸,清了清嗓子,才道:“夜深了,你先去歇息。住处已让人收拾好了,就在东厢。明日……爹送你出城,去瑶光寺。”
孙璎起身,对父亲敛衽一礼:“女儿告退。”
她抱着那枚玉佩,跟着门外等候的老嬷嬷,走向东厢。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扇敞开的窗时,她瞥见庭中那株老梅,枝头已结了星星点点的花苞,在雪夜里倔强地挺立。
她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前世,谢澄的东荷堂也有一株梅。他常抱着她在梅树下赏雪,说“露娘人比花娇”。那时她以为那是情话,后来才懂,那不过是他对一件美丽藏品,物尽其用的欣赏。
而这株孙府的老梅,它只是静静地开着,不为取悦任何人。
“姑娘?”老嬷嬷轻声唤道。
孙璎回过神,微微一笑:“这梅花,开得真好。”
老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笑了:“是呀,夫人当年最爱这株梅。说它性子倔,天越冷,花开得越精神。”
夫人。指的是母亲袁氏。
孙璎心中微暖,点点头,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间为她亮着灯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床帐是素雅的雨过天青色,熏笼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妆台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梳洗用具,甚至还有两身叠放整齐的、质料上乘的素色衣裙。
她坐在床沿,摊开掌心。那枚羊脂白玉佩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挂在颈间,贴着肌肤,那一点暖意便源源不断地传来。
吹熄灯,躺下。窗外的雪声更清晰了,沙沙的,像是春蚕食叶。
孙璎睁着眼,在黑暗里静静听着。前世的今夜,她在做什么?大概是在教坊司冰冷的厢房里,抱着那把旧琵琶,忐忑地练习明日要弹的曲子,浑然不知一个月后,她的命运将被彻底颠覆。
而此刻,她躺在父亲家的厢房里,戴着母亲留下的玉佩,听着孙府的落雪声。
不一样了。
一切都将不一样。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谢澄,这一世,我不会再遇见你。不会再有东荷堂,不会再有那些扭曲的宠与痛,不会再有“文懿皇后”的虚名与实苦。
我是孙璎。我会在瑶光寺,安静地修行,平静地生活。离你,离那些鲜血与眼泪,远远的。
窗外,风雪愈急。腊月二十三的夜,还很长。
而洛阳城的另一头,东荷堂的书房里,烛火也还亮着。
谢澄刚处理完一批紧急军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侍从轻手轻脚地换上新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
“下雪了。”他淡淡道。
“是,世子。今年头一场雪呢。”侍从恭敬道。
谢澄“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他素来不喜这种湿冷的天气,总觉得连骨头缝都渗着寒意。只是不知为何,今夜看着这纷扬的雪,心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或者很重要的人,正在这场雪里,悄然改变着轨迹。
他皱了皱眉,将这莫名的情绪挥开。不过是连日劳累的错觉罢了。
“更衣,就寝。”他放下茶盏,起身。
侍从连忙应下,服侍他褪下外袍。烛火跃动间,映出青年俊美却略显阴郁的侧脸。他才二十岁,已是代国实际上的掌控者之一,父亲谢乐最倚重的臂膀。人人见他,或敬或畏,或羡或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权势煊赫之下,是日复一日的算计、权衡、与无尽的空虚。有时午夜梦回,他会想起年少时一些模糊的念头——关于建功立业,关于青史留名,甚至关于……某个能让他心旌摇曳、而非仅仅视为附属或工具的人。
但那念头太过缥缈,也太过奢侈。很快便被现实与野心淹没。
他躺下,闭上眼。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等开春,事务稍缓,或可去城郊猎场散散心。听说瑶光寺后山景致不错,或许……
思绪断在这里,沉入黑暗。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雪夜,那个曾被他锁在金笼里、最终在荣华与孤寂中枯萎的“朝露”,已经斩断前缘,握住了命运的缰绳。
并且,正朝着一个他暂时还不会涉足的方向,安静而坚定地,背道而驰。
雪落无声。覆盖了洛阳,覆盖了过往,也覆盖了那些尚未开始、却已注定截然不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