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黎莫y

2、桃花落处 残春深

　　残春深山，雨雾迟迟不散。
　　沈迟沐是摔进这片桃林的。
　　左肩伤口早已崩裂，玄色衣袍被血与泥污浸得发黑，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虽被山峦隔断，可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冷意，半点也没消散。
　　他是沈家遗孤，是钦定逆匪，是天下皆可杀的人。
　　体力耗尽的那一刻，他几乎要认命地闭上眼。
　　睁眼时，入目却是漫山桃花。
　　没有兵戈，没有血腥，只有一片安静得近乎疏离的绿。
　　——世人寻觅半生而不得的桃花源，竟被他这样一身脏血，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沈迟沐扶着老树，勉强站定。他不敢深入，只靠着树干喘息，指尖按在腰间残剑上，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
　　他这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先惊、再怕、最终拒之门外。
　　可溪对岸，有人。
　　青石上坐着一位白衣少年。
　　衣料素净，身形挺拔，并非弱不禁风的飘逸，更像常年在山中行走、筋骨利落的采药人。他膝上横放着古琴，却并未抚琴，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旁放着竹篮，篮边露着半截小药锄。
　　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是活在这片山里、守着这片山的人。
　　沈迟沐的闯入，终于让他抬了眼。
　　夏犹清淡淡看过来，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冷淡的审视。
　　像山林里警觉的兽，察觉到闯入者，不凶，却也绝不热络。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开口，声音清冽，却不软，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直白。
　　沈迟沐一怔。
　　这和他想象中，桃源里该有的人，完全不同。
　　“误入。”他沉声道，“无意冒犯，歇片刻便走。”
　　夏犹清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又扫向山外迷雾笼罩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里不欢迎麻烦。”
　　他语气很淡，却直白得不留情面，“你身上有杀业，有追兵，会把祸引进来。”
　　沈迟沐心口一紧。
　　难堪，却无从反驳。
　　他的确就是麻烦。
　　是走到哪里，便可能毁到哪里的麻烦。
　　“我知道。”沈迟沐声音低了些，“我只喘口气，立刻离开。”
　　夏犹清没再多言。
　　他起身，拍去衣上花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扭捏。
　　既不上前搀扶，也不曾厉声驱赶，就站在溪水对岸，微微抱着手臂，像在守着自己的地界。
　　眼神干净，却有锋芒。
　　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
　　“你可以歇。”
　　他语气松了半分，却依旧冷淡自持，“但别乱走，别碰药田，别惊动这里的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许，听不出情绪：
　　“……死在这里，也麻烦。”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我不管你是谁，但别惹麻烦，别死在我家门口。
　　夏犹清抱着琴，往后轻退一步，拉开了恰当的距离，给了他最基本的体面，也划清了界限。
　　“我叫夏犹清。”
　　他只报了名字。
　　沈迟沐望着那道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身影，缓缓闭上眼，压下喉间涩意，一字一顿。
　　“沈迟沐。”
　　桃花簌簌落下，飘在溪水中央。
　　“也罢，桃源无门，来者皆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