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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噬骨,禁地心殇 玄礼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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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礼蜷在客厅角落的软垫上,意识渐渐沉陷。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有一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冷意,将他拖进那个重复了三千年的梦境。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
自那场灭族之祸后,每一次沉睡,这段记忆都会如期而至,锋利如刀,一遍又一遍剐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魂灵。
梦里的他,还不是如今隐于人间、无声无息的猫妖。
他是灵猫族千年难遇的纯血少主,是整个族群捧在掌心里的小殿下。
灵猫族栖居于云深不知处的幻猫谷,谷中灵气充沛,四季如春,遍地生着能滋养妖魂的灵植,溪水能洗去妖力杂质,是妖界少有的一方净土。玄礼的父母,是族中最德高望重的王与后,修为深不可测,性情温和仁厚,深受全族爱戴。
而他,是整个幻猫谷最受宠的孩子。
彼时他刚化形不过百年,身形纤细,眉眼干净,一双竖瞳是最纯正的鎏金色,在阳光下会泛出细碎的光。他不用修炼,不用理事,不用懂世间险恶,整日只在谷中追着灵蝶奔跑,踩着花瓣跳跃,饿了食灵果,渴了饮清泉,活得无忧无虑,不知愁滋味。
他身边总跟着一个形影不离的玩伴。
那是一只来自青丘的小狐妖,名唤嫣然。
嫣然比他大几百岁,性情温柔,心思细腻,皮毛是柔软的橘粉色,化形后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她是玄礼童年唯一的朋友,也是整个幻猫谷里,除了父母之外,最疼他、最护他的妖。
玄礼不懂人心险恶,更不懂妖心叵测。
他将嫣然视作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什么秘密都愿意与她分享,什么地方都愿意与她同去。
嫣然总是温柔地笑着,唤他:“小殿下。”
她会陪他在树梢晒太阳,会替他挡下调皮族人的捉弄,会在他修炼不稳时悄悄递上灵果,会在他睡不着时坐在他身边,轻声讲青丘的故事。
在所有妖都敬畏玄礼身份之时,只有嫣然,待他如普通孩童。
也正因如此,玄礼对她,没有半分防备。
那一日,阳光正好,幻猫谷中落英缤纷。
玄礼趴在最高的那棵灵树上,晃着双腿,看着谷中来往的族人,眼底满是欢喜。嫣然坐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拂过飘落的花瓣,状似无意地开口。
“小殿下,您就不想去谷外看看吗?”
玄礼歪头,鎏金色的瞳孔里满是茫然:“爹娘说,谷外很危险,不让我出去。”
“危险的是外界,可不是族里的禁地哦。”嫣然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刻意的引诱,“禁地之中,有全妖界最漂亮的花,最清澈的泉,还有能让妖力瞬间暴涨千年的上古灵物。”
玄礼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对一切新奇事物都充满好奇。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嫣然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继续轻声道,“我曾偷偷去过一次,那里遍地流光,比谷中任何地方都要好看。只是……族里不许任何人靠近,说是封印着可怕的东西,可我看,根本就是族长不想让别人得到里面的宝物。”
孩童最易被挑拨,最易被好奇驱使。
玄礼本就心性单纯,从未经历过欺骗与背叛,此刻被最信任的朋友这般一说,心底的渴望瞬间压过了父母的叮嘱。
他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张温柔熟悉的脸,根本不是真正的嫣然。
这是一只修行千年的变形怪。
它潜伏幻猫谷百年,只为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破开禁地封印、释放上古恶妖的机会。而灵猫族纯血少主的血脉,正是破封唯一的钥匙。
它杀了真正的嫣然,藏起尸身,化作她的模样,一点点接近玄礼,一点点骗取他的信任,只为等这一刻,将他引向死地。
“那……我们也偷偷去一次好不好?”
“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谁也不告诉。”
变形怪伪装的嫣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点头,笑得温柔无害:“好,我陪小殿下一起去。天黑就走,避开守卫,绝不会被发现。”
玄礼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早已布好的陷阱。
他满心都是禁地之中的奇花异草,都是能让妖力变强的宝物,都是从未见过的新鲜景色。
夜幕降临,月色朦胧。
变形怪化作的嫣然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带着玄礼溜出主殿,一路朝着幻猫谷最深处的禁地而去。
禁地被一层厚重的结界笼罩,泛着淡淡的金光。
那是玄礼父母耗费半生修为布下的封印,镇压着上古时期被击败的恶妖残魂,一旦解封,整个妖界都会陷入浩劫。
玄礼跟在嫣然身后,穿过结界缝隙,踏入了禁地。
一入禁地,天地变色。
没有奇花异草,没有灵泉宝物,没有流光溢彩。
入目之处,只有漆黑荒芜的土地,枯萎腐烂的植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戾气与血腥气,压得妖魂都在颤抖。
玄礼吓得浑身僵硬,尾巴紧紧夹起,鎏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恐惧。
“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我们回去吧,我害怕……”
他怯生生地拽着嫣然的衣角,声音发颤。
可此刻,眼前那张温柔的脸瞬间碎裂。
伪装被撕开,变形怪恢复原本模糊扭曲的模样,周身笼罩着阴冷的黑雾,笑容变得狰狞而诡异。
“回去?小殿下,既然来了,怎么能轻易回去呢?”
玄礼一怔,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根本不是嫣然。
他最信任的朋友,早已被替换。
他所有的依赖与真心,全都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
变形怪一把将玄礼推至封印之前,高声笑道:“大人,我把灵猫族纯血少主带来了!他的血脉,正好能破开这层封印!”
玄礼吓得浑身发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是害怕,只是慌乱,只是想回到父母身边。
禁地最深处,黑雾翻涌。
盘踞其中的恶妖感受到纯血灵猫的气息,瞬间疯狂嘶吼,戾气冲天。一只巨大而漆黑的爪子猛地伸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毁天灭地的力量,一把攥住了玄礼小小的身体。
那力量强大到让他无法挣扎,无法反抗,连妖力都被瞬间压制。
玄礼疼得浑身发抖,鎏金色的瞳孔里蓄满泪水,却哭不出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邪恶、肮脏的力量,顺着他的四肢百骸钻进体内,狠狠钉入他的妖魂深处。
那是噬心蛊。
专以纯血妖魂为引,以血脉之力为钥,一旦种下,便能强行引爆被封印者的力量,破开禁制。
恶妖没有杀他。
杀了他,便没有了破封的钥匙。
它们要留着他,用他的血脉,用他的妖魂,用他的一切,打开这场灭世的牢笼。
剧痛席卷全身,妖魂像是被生生撕裂。
玄礼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昏迷的前一秒,他只听见恶妖张狂的笑声,听见封印破碎的轰鸣,听见整个幻猫谷,传来惊天动地的惨叫。
梦境一转。
玄礼再次醒来时,依旧在禁地之内。
噬心蛊的剧痛还残留在魂灵深处,后颈那道蛊痕滚烫发烫,像是烙印一般,永远刻在了他的身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小小的身体摇摇晃晃,浑身是伤,妖力溃散。
禁地的封印已经裂开了巨大的缝隙,无数恶妖嘶吼着冲出,朝着幻猫谷的方向狂奔而去。
戾气遮天蔽日。
玄礼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疯了一般朝着谷中跑去,小小的身影在荒芜的土地上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爬起了又摔倒,膝盖与手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想回家。
只想回到父母身边。
可当他终于冲回幻猫谷时,眼前的一切,让他彻底僵在原地。
曾经四季如春的山谷,如今沦为人间炼狱。
灵树焚毁,灵花枯萎,溪水被鲜血染成暗红,曾经欢声笑语的族人,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一座座宫殿倒塌,一片片灵田荒芜,曾经安宁祥和的家园,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血腥味与戾气,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玄礼站在一片火海与狼藉之中,浑身冰冷,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是他生活了百年的家,是爱他护他的族人,是他无忧无虑的天地……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踉跄着朝着主殿跑去。
主殿是他父母居住的地方,是整个幻猫谷最坚固的地方。
可此刻,主殿的结界早已破碎,大门被暴力撕裂,殿内一片狼藉,珍宝散落,灵物焚毁,只剩下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
玄礼的父母,倒在大殿正中央。
父亲用身体死死护着母亲,后背被无数恶妖的利爪洞穿,金色的血液流了满地,曾经威严温和的眼眸,此刻永远闭上了。母亲躺在父亲怀里,嘴角淌着血,脸上却依旧带着平静,仿佛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们为了重新加固封印,为了阻拦恶妖,为了保护族群,耗尽了最后一丝本命妖力。
他们死了。
全族最德高望重的王与后。
最爱他、最疼他、将他视作生命全部的爹娘。
死了。
玄礼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缓缓走过去,跪在父母冰冷的身体旁,伸出小小的、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脸颊。
冰凉。
僵硬。
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笑着叫他的名字。
“爹……”
“娘……”
他张了张嘴,发出破碎而微弱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与恶妖远去的嘶吼,像是最残忍的嘲笑。
是他。
是他不听话。
是他好奇。
是他被伪装成好友的怪物挑唆。
是他闯入禁地。
是他被种下蛊虫。
是他引来了恶妖。
是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家,害死了自己的父母,葬送了整个族群。
所有的错,全在他。
巨大的悔恨与痛苦,瞬间将他淹没。
玄礼蜷缩在父母身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鎏金色的瞳孔里一片死寂,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生机。
他想哭,却哭不出声。
想喊,却发不出音。
想赎罪,却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恶妖被父母以生命为代价,重新封印回去。
可族群覆灭,亲人惨死,家园尽毁。
一切都晚了。
从那天起,灵猫族灭。
从那天起,少主玄礼,成了族群唯一的遗孤。
从那天起,他失去了所有,只剩下一身洗不掉的罪孽,与一道刻入魂灵的噬心蛊。
他不敢死。
死了,便无人记得那些惨死的族人。
死了,便无人替他的父母守着这片残破的故土。
死了,便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活着。
带着三千年的罪孽,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活着。
他离开幻猫谷,游荡在人间与妖界的边缘。
他不再说话,不再信任任何妖,不再靠近任何温暖。
他将自己封闭在无声的世界里,藏起鎏金色的瞳孔,藏起灵猫的气息,藏起所有过往,像一只真正无家可归的野猫,沉默、安静、隐忍。
噬心蛊每夜发作,啃噬他的妖魂,提醒他曾经的罪孽。
而那段梦境,每夜重现,将他拉回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一遍又一遍,承受剜心之痛。
三千年。
整整三千年。
他没有一天忘记过。
没有一刻原谅过自己。
意识猛地一抽。
玄礼骤然睁开眼睛。
鎏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梦境残留的死寂与痛苦,眼底一片通红,却没有半滴泪水。他蜷缩在软垫上,浑身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后颈那道早已淡去的蛊痕,依旧在隐隐作痛。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零星。
这里是人间,是他暂时藏身的地方。
身边没有火海,没有尸骨,没有戾气,只有一片安静。
可那份从梦境带来的痛苦,却真实得可怕。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蜷缩得更紧。
没有声音。
没有哭泣。
没有倾诉。
只有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悔恨,在黑暗中,静静蔓延。
这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的宿命。
也是他永生永世,都必须背负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