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如寄》爱吃梨的小鱼

2、第 2 章 李叔的

　　李叔的小诊所到底条件有限，还是得好好查查。挂号、抽血、拍片子，我牵着他楼上楼下跑。他全程不说话，但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护士来抽血的时候差点把我手指头也一起扎了。
　　“放松点，”我拍拍他的手背，“不疼。”
　　他看了我一眼，抿着唇，慢慢松开一点。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报告，又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是他什么人？”
　　“呃……远房亲戚。”我说得有点心虚，“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就先照顾着。”
　　医生点点头，在报告上划了几笔：“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之前应该就是营养不良加发烧。不过……”他顿了顿，“他是个劣性Omega，你知道吧？”
　　“劣性？”
　　“就是信息素浓度很低，发q期不稳定，对标记的敏感度也低。这种体质在Omega里比较少，但也不是没有。”医生把报告递给我，“平时要多注意照顾，尤其是换季的时候，抵抗力差，容易生病。营养要跟上，别让他累着。”
　　我低头看那张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我也看不太懂。只是最后一行写着：第二性别分化，Omega（劣性）。
　　劣性。
　　这个词听起来就不好听。
　　我抬头看他，他正歪着头看墙上的宣传画，好像完全没听见医生在说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
　　“行，我知道了。”我把报告折好，揣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我绕去菜市场买了只鸡，又买了点排骨和红枣。他跟在后面，好奇地看那些摊子，看卖鱼的大婶杀鱼，看卖豆腐的大叔切豆腐，什么都新鲜。
　　“以前没见过？”我问他。
　　他想了想，摇头。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人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连菜市场都没见过？
　　“以后慢慢看。”我说，“反正有的是时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又买了两根棒棒糖，一根橘子味的，一根草莓味的，都塞给他。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看我，好像不明白这是什么。
　　“糖，甜的。”我剥开橘子味那根，递到他嘴边，“尝尝。”
　　他迟疑地张开嘴，含住。
　　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忽然就被冲淡了。
　　“走吧，”我牵起他的手，“回家炖鸡吃。”
　　他含着棒棒糖，乖乖地跟着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轻轻拉了一下我的手。
　　我回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里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往我手里塞了塞。
　　我愣了一下。
　　“给我的？”
　　他点头。
　　我捏着那根糖，忽然觉得今天太阳真好。
　　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我没舍得吃，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能看见。
　　其实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
　　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没几个不缺的。缺的东西不一样，有的缺钱，有的缺爱，我缺的是陪伴。是一个会在家里等我的人，是一个会拉着我衣角不松手的人，是一个会把最后一根棒棒糖塞给我的人。
　　所以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要不要送他去派出所？
　　按理说应该送的。他是个人，不是路边捡的猫猫狗狗，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养着。万一他家里有人找呢？万一他其实有家人呢？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看见他蹲在花店门口，安安静静地帮我整理那些剪下来的枝叶。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坏人这回事。
　　然后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他有多依赖我，我能感觉到。
　　我在花店上班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不吵不闹，就看我做花束，看我和客人说话。偶尔有客人多看他两眼，他就往我身后躲，直到我伸手把他捞出来，他才肯探出半个脑袋。
　　老板问我这是谁，我说是我弟弟。
　　“以前没听说你有弟弟啊。”
　　“表弟，来我家住几天。”
　　他听见了，抬起头看我，眼睛弯了弯。
　　那是他第一次听我说他是“弟弟”。
　　晚上回去的路上，他忽然伸手牵住我。我低头看，他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我的指缝里，扣得紧紧的。
　　“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走两步就扭头看我一眼，看一眼就笑一下。
　　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有点心软。
　　可我还是怕。
　　我不知道他之前经历了什么。一个劣性Omega，营养不良到晕倒在垃圾堆边上，身上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这正常吗？
　　不正常。
　　我想起刚捡到他那天晚上，他蜷在垃圾箱旁边的样子。天那么黑，那条小道那么偏，如果不是我那天加班晚了，如果不是我贪那口牛肉粉，如果不是那条路太安静让我听见了他的呼吸——
　　他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一个Omega，不管是劣性还是优性，在黑市上都能卖出价钱。镇子虽然小，但不是没有那些肮脏事。他这副样子，万一真是被人盯上了才逃出来的，我把他往派出所一送，岂不是又把他送回火坑里？
　　李叔也说，镇上的派出所不一定靠谱。前两年有个走失的小孩，送进去第二天就被“亲戚”领走了，后来才知道那“亲戚”是人贩子。
　　我赌不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他睡着了，侧着身，脸对着我这边，呼吸很轻很浅。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他睫毛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我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睡我旁边床的那个女孩，总是半夜偷偷哭。我那时候就想过，要是我有个家，一定要让家里暖暖的，让睡在我旁边的人不用偷偷哭。
　　现在这个人就睡在我旁边。
　　他没有哭，他只是睡着了，睡得比刚来那几天踏实多了。刚来的时候他夜里会惊醒，醒了就找我，找到我的手握住才能继续睡。
　　这几天不会了。
　　这几天他握着我的手，一觉到天亮。
　　我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在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看我煮粥。我把火关小，转身看着他。
　　“喂，”我说，“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他眨眨眼，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是个人，按理说我应该送你去派出所，帮你找家人。”我顿了顿，“但是我不确定你现在回去是不是安全。你之前那样……我怕是有坏人。”
　　他还是那样看着我，安安静静的。
　　“所以我想，”我深吸一口气，“在你恢复记忆之前，先养着你。你想起来再说，想不起来就……就跟着我。”
　　说完我有点紧张。我怕他其实想走，想去派出所，想找自己的家。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把脑袋抵在我肩膀上。
　　然后他伸出手，环住我的腰，抱住了我。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是怕我反悔似的。
　　我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
　　“那就这么定了。”我说。
　　他闷在我肩膀上，点了点头。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发顶，落在我手背上，落在那天他没舍得吃、我也没舍得吃的草莓味棒棒糖上。
　　那根糖还在床头柜上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