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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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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日头足,他特意选了处阴影待着,指尖夹着烟,偶有细碎的阳光洒下,照出他眼尾的绯红。
沈归南刚才没来得及发现他。
想到自己礼仪小姐身份,他大概也身价不菲,虽然摸爬滚打了几年,她自认为还留存些气节,于是生怕被误会居心不良的姑娘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不知如何是好。
看出她的窘迫,周维生笑了笑,懂了她的意思,指尖磕着烟灰说:“小四儿这园子整得不错,你们小姑娘会很喜欢,可以多转转。”
困着他知礼守节的规矩松动,眉尾飞扬,说话都带上一股缱绻痞气的京片子味儿。
以前兼职不是没遇到过醉酒的男人,现在面前这么杵着一位,她居然没有以前的时时防备紧绷,反而顺着他的话,笑了一下:“好,正好我可以多见识一下。”
说罢微微颔首,脚步略有后撤。
她原是想借着这句话顺势走的,于他们而言,一句话的交情已经很足够。
没成想懒懒散散的男人突然站直,湿亮的桃花眼注视着她,燃了一半的烟被他随意捏在手上,垂在腿旁。
“凑巧我来过两趟,称不上熟,但大抵可以带你逛逛。”
说完,他示意手中的烟:“没找到灭烟垃圾桶,介意么?”
他很高,近一米九的个头,外套不知道脱在哪儿,熨烫平整的衬衣被宽肩撑起,衣袖卷了一折,露出结实的小臂。
这样的男人即使隔着社交距离也会很有压迫性,偏生现在沈归南抬头望着他,落到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鬼使神差说了句:“好。”
一定是疯了吧。
一定是的。
小花园不大,路短而少,适合驻足,细细欣赏那些高低错落开得热闹的花。
提出同行的男人话不多,沈归南余光瞥见他捏了几次眉心,想来酒意逐渐上头,于是主动提出结束:“就逛到这里吧周先生,快要到我们团队离开的时间了。”
回去,离开这个光怪陆离的梦。
周维生的香烟早已燃尽,只剩一根深蓝金纹的烟蒂还被他捏着。那么大只手,掐着这一点东西实在有些勉强别扭。
她指了指身旁的粉龙月季,问:“我可以采一片花瓣吗?”
周维生点头:“当然可以。”
沈归南从善如流,择了一片,嫩粉的花片正在褪色,是很漂亮清雅的白。
她又朝周维生伸手,“您给我吧。”
“什么?”周维生低头看了一眼烟蒂,又确认一遍。
只见她狡黠一笑,探身用葱白的指尖抽走那枚烟蒂,将它平放在摊开、边缘略卷曲的花瓣上,折了两下包裹住,拿在了手心。
“我离开的时候正好帮您丢掉,您这样拿了一路怪累的。”
沈归南离开后,周维生从兜里拿出烟盒,敲了一支出来,依旧是蓝金配色的细长烟身,是他惯抽的味道。
咬在唇齿间,低头,点燃。
兜里手机振动,有电话进来,拿出来一看,是蒋朝,他中午到的时候蒋朝就叫唤着要灌他酒,席间也真这么干了。
蒋朝打小就不爱说普通话,从小到大就爱扯着那口京片子,说京话有股劲儿,听起来特风流,符合他那气质。
其他人追问:“什么气质?”
蒋朝架势一起,一双丹凤眼神采奕奕:“浪里小白龙!”
听的众人立马啐他,不过打那以后,浪里小白龙的名号算是定了,蒋三公子也不负大志,几度风雨花丛来去,也是幸运,竟然从没翻过车。
电话一接,那头扯着嗓子喊:“好你个周二,小四儿带着弟妹来敬酒,死哪儿去了你?”
周维生咬着烟,不计较电话那头胡乱喊他,含糊哼笑:“我不跑出来,等你个黑心烂肺地灌死我么。”
“嘿!”蒋朝喝得脸红,神志却清楚,知道周维生从来不出差错,只催他:“快回来快回来。”
挂了电话。
周维生拿下又只抽了一半的烟,看了半晌,笑他的烟今日命不好,怎么都不得善终。
这庄园真是买来应急的,各方各面都不周全,连附近的一处凉亭都找不见一个烟灰缸。
周维生眼眸一扯,学着从一株几乎开败的月季上择下一片花瓣,看着还有半截烟身,想了想,又摘下一片叶,卷好握在手里,带出去丢弃。
沈归南回去的时间刚好,大家都在拿好东西准备集合了,刚刚挽着她的女生凑过来:“你刚才去哪儿了呀,我想给你打电话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不然加个好友吧。”
加完好友改备注的时候,女生说:“我叫华锦,舒华锦。因为姓舒,所以取自舒窈纠兮,雯华若锦。”
顺便把三个字给她发了过来。
“你呢?”
沈归南一边改着备注,一边回:“我叫沈归南,大雁南归的归南。”
想想垂着眼说:“没什么典故来源。”
小时候她曾哭诉着扑向母亲的怀抱,说小朋友都嘲笑她的名字不像女孩儿,也不够漂亮,非要去改掉名字,母亲将她推离怀抱,严厉地拒绝。稍长大后,自诩忧愁善感的年纪,又觉得名字不够文雅,翻遍有限的课本也找不出个令人满意的出处。
可从始至终,父母对她的回答只有:你叫沈归南,大雁南归的归南。
后来再长大些,想起那许多许多的往事又觉得好笑。名字就是名字,一个称谓几个字而已,不必要非得寻个什么出处。
一帮人来到停车场,大巴在这里等,没了早晨出发时的紧锣密鼓与急促,离开时气氛散漫,这个来了那个走,剩下的人只能等了又等。
最终点完人数发动大巴,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后。
累了大半天,沈归南在车上昏昏欲睡着,突然被旁边的舒华锦激动摇醒,车上有些安静,听她克制地压低声音:“快看快看,那就是我问你的那个大帅哥!”
隔着窗望出去。
弯道上大巴车速并不快,但也只够飞快地看一眼。
一下认出。
是周维生。
他两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后几米远是司机开车跟着他。
还以为小花园会是最后见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敏锐地望了过来,隔着逐渐拉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大巴开得快,眨眼间那道身影消失,沈归南收回目光,舒华锦问她:“怎么样,见过吗?”
“见过的。”沈归南闭上眼作势要睡:“他过来签过字留过影,不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舒华锦可惜地啊了声。
到底不是正夏,温度再高,过了三点凉意渐起。
赵叔轻轻踩着油门,有些担心地跟着前面那祖宗。
刚才刚出了地下车库没多远,人就要求停车,说中午喝多了,坐车头晕的厉害,得下去走走。
打周维生刚上车赵叔就闻到了,满身的酒气,人脚步不发虚,反应却不如平时快。问他庄园里又不是没房间,怎么不休息会儿,人又说津市忙得厉害,趁着今天一天假想再回去看看老太太给请个安。
估计真是喝多了,他正儿八经的时候可说不出请安两个字,说是旧时习气,应该丢掉才是。
眼看要起风,他喝了酒衣服也没好好穿,赵叔怕吹了再伤风,老太太又要念叨,于是往前开了几米,隔着降下的车窗喊他。
“昭哥儿上车吧,仔细凉着老太太心疼。”
果然老太太是杀手锏,百试不爽,周维生上了车,赵叔尽量开的平稳,赶在内环堵车前,终于把人送到。
周维生一下车,就见一个瘦小身影立在门下,一看见他就眉开眼笑的,“就知道你会回来。”
离得近了,闻到他一身酒气,嫌弃地拍着他的胳膊:“哎唷这味儿,怎么喝了这么多,快离我远着些,别再熏着我。”
赵叔把车停去车库,周维生先把外套给老太太披上,再一句一句回她。
“知道我回来您也别站这儿啊,也不围个披肩,胳膊都凉了。”
“您大孙子这身味儿您老得骂三儿去,都是他灌得。您要真嫌弃我这就走,可得离得远着点儿,省的熏着老太太再不稀罕我了。”
嘴上说着走,身体倒老实地扶着人进家门,几句话哄得老太太笑着拍他。
老太太住的是个二进院子,不算大,佣人拾掇得干净,除了那株几百年的玉兰,院子里养着些花草,还摆了几口厚质坚硬的清朝青花大缸来养鱼。
经过游廊,周维生脚步略慢,注意到新搬来的花盆:“您什么时候淘换来的绿牡丹,又是什么稀罕名种?”
他还不了解老太太。
不是名贵的不养,非说普通品种没有挑战,养起来没意思。养就养吧,偏还没那手艺,养又养不活,眼瞧着一盆盆丰盈婀娜地进来再半死不活地出去,给老爷子心疼地直跺脚。
老太太嗨一声:“不是什么名种,你爷爷使唤人搬来的,说这个好看也好养活。”
周维生点头:“确实好看。”
浅绿渐黄白的颜色,拥拥簇簇一大朵,婀娜清雅。
老太太歪头:“以前没见你注意到我换了什么花,怎么着,这盆入了眼?送你要不要?”
周维生按着太阳穴,头晕得厉害。
他长这么大,喝成这样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心疼的老太太哎唷着让厨房炖醒酒汤。
老两口这宅子后面一进的东北角上开了个小门,与隔壁周维生父母的打通,他懒得再回去折腾,索性喝了汤就在这边的东厢住下。
半夜时分突然下起了雨,刚热了几天的春,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