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风来》薇薇南祢

2、一路上有贵人、有自己 “Who

　　“Who is it?” Annie的声音，不耐烦。

　　檀瀛棠推开门。

　　办公室里站着五六个人，全都穿着笔挺的西装，桌上摊满了文件。

　　Annie站在中间，四十岁左右，一头金发挽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

　　她看着门口穿着灰色保洁服的中国女孩，眉头皱起来。

　　“What do you want? This is a closed meeting.”
　　（“什么事？这是封闭会议。”）

　　檀瀛棠没动。
　　她看着Annie，开口，尽量压低嗓音却还是透着一股子软糯，一字一句：

　　“I know why your valuation keeps getting rejected.”
　　（“我知道你们的估值为什么一直被打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是那个熬了三个通宵的分析师，眼底全是血丝，语气里带着嘲讽：

　　“You're the cleaner. What do you know about valuation?”
　　（“你是保洁。你懂什么估值？”）

　　檀瀛棠看向他。
　　斯坦福毕业，进海瑟薇两年，是Annie手下最年轻的分析师。他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熬夜到凌晨，扔掉一整沓草稿纸。

　　她看过他所有的稿纸。

　　“Your DCF model is correct,”
　　“你的现金流折现模型是对的，” 她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的，
　　“But your terminal value assumption is wrong.”
　　（“但你的终值假设错了。”）

　　那人愣了一下。

　　“You're using 2% perpetual growth. That's the industry standard, sure. But this company has a patent expiring in year eight, and their R&D pipeline doesn't have a replacement ready. The market knows this. That's why they're selling at a discount.”
　　（“你用了2%的永续增长率。行业标准，没错。但这家公司有个专利第八年到期，研发管线里没有替代品。市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才会折价出售。”）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

　　“You're valuing them like they'll grow forever. They won't. You need to model a decline phase after year ten, or the seller will keep laughing at your offers.”
　　（“你按永续增长给他们估值。但他们不会。你要在十年后建模一个衰退期，否则卖方会一直笑话你们的报价。”）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Annie看着她，眼神变了。
　　“Who are you?”

　　“Ying Tang,” 檀瀛棠说，“Harvard, class of next year. Finance major. Also, I clean this office three nights a week.”
　　（“Ying Tang，”檀瀛棠说，“哈佛，明年毕业。金融专业。另外，我每周三个晚上打扫这间办公室。”）

　　Annie挑了挑眉。

　　“You've been watching us.”
　　（“你一直在观察我们。”）

　　檀瀛棠没否认。

　　“I've been watching everyone,” 她说，“For three years.”
　　（“我观察了每个人，”她说，“三年了。”）

　　Annie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Come here,” 她说。
　　（“过来。”）

　　檀瀛棠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Annie把桌上的报表推到她面前。

　　“Show me.”
　　（“给我看。”）

　　檀瀛棠拿起笔，弯下腰，在那份被改了无数遍的估值模型上，圈出三个地方。

　　“Terminal value assumption. Discount rate—you're using WACC, but their capital structure changes next year, there's a loan maturing. And here,” 她指着最后一行，“Your sensitivity analysis only tests revenue growth. You need to test the patent cliff scenario. That's what the seller is worried about. Address it, and they'll take you seriously.”
　　（“终值假设。折现率——你们用了加权平均资本成本，但他们明年的资本结构会变，有笔贷款到期。还有这里，”她指着最后一行，“你们的敏感性分析只测了营收增长。你们要测专利悬崖的情景。这才是卖方担心的。解决了这个，他们才会认真对待你们。”）

　　她说完，直起身。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熬了三个通宵的分析师看着她，嘴巴张着，合不上。
　　Annie拿起报表，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完最后一页，她抬起头。

　　“Ying Tang,” 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You've been cleaning this office for three years?”
　　（“你打扫这间办公室三年了？”）
　　“Yes.”
　　“And in those three years, you've learned enough to fix a deal my entire team couldn't fix in three weeks?”
　　（“这三年里，你学到的东西，足够解决我整个团队三周都搞不定的问题？”）

　　檀瀛棠看着她，没说话。
　　Annie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You know what,” 她说，“I started on the cleaning crew too. Twenty years ago. Different building, different city, same story.”
　　（“你知道吗，”她说，“我也是从保洁做起的。二十年前。不同的楼，不同的城市，同样的故事。”）檀瀛棠愣了一下。

　　Annie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一闪而过。
　　“明天早上八点，”她说，换成中文，一字一句，“来我办公室报到。不做保洁了。”

　　檀瀛棠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是Annie女士，”她开口，还是那把糯糯的嗓子，“我还在做保洁。如果我明天不做，保洁部招不到新人，他们不会让我再进办公区。”

　　Annie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行，”她站起身，拎起包，“那你继续擦。擦完来我工位，我教你搭模型。”

　　那天晚上，檀瀛棠擦完第一百二十八次玻璃。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坐在Annie旁边，开始学怎么做审计底稿。
　　——————
　　办公室的八卦总是传得很快。
　　周五下午，茶水间里，
　　Maya端着咖啡杯凑过来：“Did you guys see the new girl? The one Annie's been training?”
　　（你们看到那个新来的女孩了吗？安妮一直在带的那位。）
　　Jason头也不抬地盯着手机：
　　“You mean the one who looks like she could kill you with that face? Yeah, I saw her.”
　　（翻译：你是说那个长得非常凌厉的那位？嗯，我见过。）

　　Chloe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喂，你们讲紧边个？系咪嗰个之前做cleaner嘅？”
　　（喂，你们在说谁？是那个之前做保洁的吗？）

　　“Cleaner? That's her?” Maya瞪大眼睛，“That face does NOT say 'I used to mop floors'.”
　　（保洁？是她？那张脸可不像“我以前拖过地”的人。）
　　Jason终于抬头，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侧脸——檀瀛棠站在某个交易员身后，盯着屏幕，眉眼凌厉，下颌线收得利落干脆。

　　Chloe倒吸一口气：“嘩，咁靚嘅？呢个样去做cleaner？”
　　（哇，这么漂亮？这长相去做保洁？）
　　“Right?” Maya附和，“She could be a model. What's she doing in finance?”
　　（就是啊？她可以当模特了。来金融圈做什么？）

　　“Apparently she's got all the certs,” Jason说，“CPA, CFA, you name it. And she's 22.”
　　（显然她什么证都有。注会、特许金融分析师，你能想到的她都有。而且她才22岁。）
　　“22? With all those?” Maya挑眉，“Is she human?”
　　（22岁？全考下来了？她是人吗？）
　　Chloe想了想：“喂，佢好唔好相处?？个样咁cool……”
　　（喂，她好不好相处啊？样子那么酷……）
　　Jason耸肩：“I don't know. I've never heard her speak.”
　　（不知道。我从没听过她说话。）
　　Maya眼珠一转，端着咖啡杯走向门口。正好檀瀛棠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Maya挡住她：“Hey, you're the new girl, right? I'm Maya.”
　　（嘿，你是新来的那个吧？我是Maya。）
　　檀瀛棠抬起眼。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是静的，平和的，底下沉着东西。
　　她开口：“hello，Ying Tang。”
　　Maya愣住了。

　　Jason愣住了。
　　Chloe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了。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江南水乡浸透了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扬，和风细雨的滋味。
　　檀瀛棠见她们愣着，微微歪了歪头，又问了一遍：“你好？有什么事吗？”
　　还是那把糯糯的嗓子。
　　Maya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Uh... nothing. Just... welcome.”

　　檀瀛棠弯了弯唇角：“谢谢。”然后侧身走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茶水间安静了三秒。
　　Maya转过头，表情复杂：“Did you hear that?”
　　Jason：“I heard that.”
　　Chloe：“我听到喇。好soft啊。”

　　Maya喃喃道：
　　Maya：“That face. That voice. How is that possible?”
　　（翻译：那张脸。那个声音。怎么做到的？）
　　Jason低头狂打字，三秒后举起手机。
　　Jason：“I posted it.”
　　（翻译：我发帖了。）屏幕上是他刚发的帖子——

　　标题：The new girl speaks
　　（新来的女孩说话了）
　　内容：She sounds like she's from 江南水乡. I'm not kidding. It's the softest thing you'll ever hear.
　　（她说话像江南水乡来的。我没开玩笑。这是你听过最软的声音。）

　　底下秒回如潮不往他可以去翻在tiktok里学的词：
　　「WHAT」
　　（什么？）
　　「The face of a killer and the voice of a poet?」
　　（杀手脸配诗人嗓？）
　　「That's the most dangerous combination I've ever heard of.」
　　（这是我听过最危险的组合。）
　　「I need to go listen to her speak. For research purposes.」
　　（我得去听听她说话。为了研究目的。）
　　「She used to be a cleaner?? How did we not notice her??」
　　（她以前是保洁？？我们怎么都没注意到她？？）
　　「Because she worked at night, you idiot. While you were sleeping.」
　　（因为她晚上工作，笨蛋。趁你睡觉的时候。）
　　Chloe看着手机，忽然说。
　　Chloe：“喂，你哋话，佢会唔会系嗰个‘不要命的中国女人’？”
　　（翻译：喂，你们说，她会不会就是那个“不要命的中国女人”？）
　　Maya和Jason同时看向她。
　　Chloe耸肩。
　　Chloe：“我听过啲人讲，华尔街最近有个中国女人好搏命。22岁，江南人，考晒所有试。你话系唔系佢？”
　　（我听人说，华尔街最近有个中国女人很拼命。22岁，江南人，考了所有试。你们说是不是她？）
　　Maya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Maya：“Oh shit.”
　　（哦靠。）
　　Jason点头。

　　那年冬天，檀瀛棠从哈佛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Annie来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站在人群里，朝她挥了挥手。

　　檀瀛棠穿着学士服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Annie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What's this?”
　　（翻译：“这是什么？”）

　　“Open it.”
　　（翻译：“打开。”）

　　檀瀛棠打开信封。

　　是一封聘用函。海瑟薇家族办公室，正式分析师职位。起薪比正常entry level高出百分之三十。

　　她抬起头，看着Annie。

　　Annie笑了笑。

　　“You earned it,” 她说，“Not because you're smart. Because you watched, you waited, and when the moment came, you took it. That's what matters.”
　　（翻译：“你应得的，”她说，“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观察，你等待，机会来的时候，你抓住了。这才是重要的。”）

　　檀瀛棠攥着那封信，指节微微发白。

　　“Annie女士——”

　　“Call me Annie,” 她打断，“You're not my Mentee. You're my ride-or-die.”
　　（翻译：“叫我Annie，”她打断，“你不再是我的徒弟。你是我的生死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