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这个同桌好像还不错 姜莳绾认识 ...
-
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在九点四十耗尽最后一丝余韵。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像墨汁浸透宣纸，一层一层铺满整个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在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昏黄的光点，落在青石板路上，随着枝叶的晃动明明灭灭。
姜莳绾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脚步不快。人群很快就散尽了，她一个人拐进回家的小路，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路灯是老式的，昏黄的橘色，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路边是些低矮的灌木丛，在灯光下投下一团一团的暗影。虫鸣稀稀拉拉，偶尔有一两声，又很快静下去。远处住宅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火，隔着一层薄薄的夜雾，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星辰。
风带了一点凉意，掠过耳畔时，有草木清苦的气息。
她走得不急，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
这条路她走了半个月了。搬到这边来之后，每天晚上都是这条路。她知道第三盏路灯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缝，知道第五棵梧桐树的树根旁长着一簇野蘑菇，知道拐弯处那户人家养了一只橘猫，每天晚上这个点都会蹲在墙头打盹。
今晚橘猫不在。
她正想着那只猫去哪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金属和地面撞击的声音，然后是人的闷哼。
姜莳绾猛地转身。
一辆自行车歪倒在地上，前轮还在空转，车链条脱落了一半，垂在那里晃荡。旁边半跪着一个人，正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是个男生，校服袖子蹭破了一块，露出手臂上一道正在渗血的擦伤。
他撑着地，试了两次才勉强站起来，却又踉跄了一下。
姜莳绾快步走过去，在他再次摔倒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
男生愣了一下，被她扶着慢慢站稳。自行车的前轮还在转，车筐歪了，里面掉出来的几本书散落在地上，还有一支笔滚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姜莳绾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他的伤口。不算深，但破了皮，正在往外渗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淌了一小道。
“能走吗？”
男生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撞击里缓过来。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恍惚，眨了眨，过了几秒才开口：“能……能走。就是有点懵。”
姜莳绾没说话，转身往路边走。马路对面正好有家药店，还亮着灯，绿色的十字招牌在夜色里很显眼。她快步穿过马路，推开药店的门，几分钟后拿着一盒创口贴和一包消毒湿巾出来。
回到男生身边时，他已经把自行车扶起来了，正弯腰捡地上的书。
“手伸出来。”
男生乖乖伸出手。姜莳绾撕开消毒湿巾的包装，先把他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男生疼得嘶了一声，但没缩手，只是抿着嘴唇忍着。
“忍一下，马上好。”
姜莳绾的动作很快，清理干净后撕开创口贴的包装，对准伤口贴上去，按了按边缘，确保贴牢了。创口贴是浅蓝色的，上面还有卡通小熊的图案——药店只剩下这种了。
“好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男生低头看着手臂上那只卡通小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他又抬起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表情看不太真切。
他张了张嘴，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同学。”
顿了顿。
“我叫宋屿白，栖霞中学高一六班的。请问你——”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姜莳绾看着他。男生的眼睛很亮，像是把路灯的光都收了进去，里面有感激，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板着脸，眼神却是漫不经心的，声音也懒懒的：“一个学校的。高一1班，姜莳绾。”
顿了顿。
“很高兴认识你，宋屿白同学。”
后半句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调侃的味道。
宋屿白像是松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把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拍了拍封面的灰，塞回歪了的车筐里。姜莳绾弯腰帮他捡起那支滚到草丛里的笔，递过去。
“谢谢。”他接过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班的数学老师是不是也特能拖堂？我们班今天晚自习被拖了十分钟，不然我也不用骑这么急。”
姜莳绾想了想：“你说周老师？他今天倒是没拖，但是作业留得特别多，卷子三张。”
“三张？！”宋屿白瞪大眼睛，“我们才两张，但最后一道题难到离谱，我做了一节课没做出来。”
“哪道？倒数第二道？”
“对，就那个几何证明。”
姜莳绾点点头：“辅助线做在延长线上，你试试。”
宋屿白愣了愣，然后一拍脑门：“对哦！我怎么没想到！”他下意识地想去翻书包找纸笔，扶着的自行车又歪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姜莳绾眼疾手快地扶住车把：“你小心点。”
宋屿白讪讪地笑了笑，把自行车扶稳。两个人就站在路灯下聊了几句——关于今晚的作业，关于那个摔得有些惨的数学老师，关于高一六班和一班隔着的走廊有多长。
姜莳绾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自行车被他扶着还是歪的，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说到激动处，手一挥，自行车又晃了晃，他才慌忙扶住。
“你车没事吧？”姜莳绾低头看了看那歪着的车筐和脱了一半的链条。
宋屿白蹲下去检查了一下：“链条掉了，车筐歪了，别的应该没事。明天推到修车摊弄一下就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创口贴，那只卡通小熊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有些滑稽。
“你这创口贴……”他忍不住笑了，“挺可爱的。”
姜莳绾面无表情：“只剩这种了。”
“挺好的，我喜欢小熊。”宋屿白认真地说，又低头看了一眼，“谢谢你啊，真的。”
姜莳绾摆摆手：“举手之劳。”
夜风吹过来，带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宋屿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忽然说：“都这个点了，你家住附近吗？要不要我送你？”
姜莳绾瞥了他一眼：“你车都这样了还送人？”
宋屿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自行车，挠了挠头：“也对……”
姜莳绾正准备说什么，手机屏幕亮了，是她妈发来的微信：【到哪了？】
她瞥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七。
“我靠。”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晚了。”
宋屿白也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划了两下，抬起头：“加个微信？回头我把创口贴钱转给你。”
姜莳绾想说不用，但看他已经把二维码亮出来了，就掏出手机扫了一下。两个人飞快地扫了码，备注都没来得及打，就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明天见！”宋屿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莳绾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跑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男生正扶着歪倒的自行车，努力把脱落的链条装回去。他蹲在那里捣鼓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干脆推着车往前走。他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只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姜莳绾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但也没快多少。夜风还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住宅楼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夜色更浓了。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她走过。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那个白衬衫女生低着头道歉的样子，那一点小小的、小心翼翼的委屈，还有她把椅子挪开时轻轻的窸窣声。
姜莳绾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想起自己说“小心我打你”的时候，女生眼睛里闪过的茫然和害怕，还有那句轻轻的“嗯”。
她当时只是想开个玩笑，但那个玩笑好像开过头了。
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着，漏下来的灯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
第二天早上，姜莳绾到教室的时候，温衾窈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坐得很直，正在低头翻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然后又垂下去。那件白衬衫今天换成了浅蓝色的，领口系着一个细小的蝴蝶结，整整齐齐的。
姜莳绾从她身后挤进去，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
“早啊。”
温衾窈愣了愣，转过脸来，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轻轻回了一声：“早。”
声音还是轻的，但比昨天稳了一点。
姜莳绾没看她，从书包里往外掏书。语文、数学、英语，一本一本摞在桌角。
“那个……”温衾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你的笔记本，昨天没摔坏吧？”
姜莳绾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没坏。”
“那就好。”温衾窈好像松了口气，声音也轻快了一点，“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你的名字，莳绾，很好听。”
姜莳绾转过脸来看她。
温衾窈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睫毛颤了颤，但还是没躲开，只是脸又微微红了一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光。
“你查我名字？”
“不是不是！”温衾窈连忙摆手，动作有些慌乱，“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两个字很好看，想知道怎么写，然后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姜莳绾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想起昨天那句“小心我打你”，想起女生眼睛里闪过的委屈和害怕，又想起刚才她小心翼翼地问笔记本有没有摔坏的样子。
“温衾窈。”她突然开口。
温衾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点隐约的紧张。
“你的名字也挺好听的。”
温衾窈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光，但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粉色照得有些透明。她的头发被镀上一层金色，发丝的边缘在光里微微发亮。
姜莳绾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语文书。
第一课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她看着那些字，却没读进去。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纸团被推过来，落在她的课本旁边。
姜莳绾展开纸团，上面是秀气的小字：【昨晚谢谢你帮我说话。还有，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温】
她盯着那个“温”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把纸团推回去。
温衾窈展开，看见上面是龙飞凤舞的笔迹：【谢什么，实话而已。还有，你字写得不错。】
温衾窈盯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她把纸团小心地折好，没有扔，而是夹进了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里。
姜莳绾余光瞥见了，没说话。
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响着，九月的阳光正好。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咯吱咯吱地响。温衾窈坐得直直的，认真记笔记。姜莳绾听一会儿走一会儿，目光偶尔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旁边那个认真的侧影上。
她忽然发现，温衾窈记笔记的时候会轻轻咬着下唇，遇到重点还会用荧光笔划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下课铃响的时候，姜莳绾正准备趴下补个觉，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新消息。
【宋屿白：创口贴的钱我转你啦，查收一下。顺便问一下，你们班下午体育课吗？】
姜莳绾点开红包，五块钱。
她回：【多了，那一盒才三块五。】
【宋屿白：剩下的买糖吃。体育课呢？】
【姜莳绾：第三节，怎么了？】
【宋屿白：我们也是第三节！操场见！】
姜莳绾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没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旁边温衾窈正在收拾课本，动作轻轻的。姜莳绾忽然开口：“下午体育课，你上吗？”
温衾窈愣了一下，点点头：“上的。”
“那你跟我一组。”
温衾窈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姜莳绾已经趴下了。
但趴下之前，她看见温衾窈的嘴角又弯了弯。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她看见了。
---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着，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姜莳绾闭着眼睛，嘴角也弯了弯。
很小很小的弧度。
没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这个同桌好像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