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顾渊明

2、最后的暑假（上） 沈时序

　　沈时序是被一阵饭菜香弄醒的。
　　他睁开眼，摸过床头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白晃晃的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他妈和谁说话的声音。
　　沈时序竖着耳朵听了听，是外公。
　　他翻身下床，套了件T恤，踩着拖鞋往外走。
　　厨房门开着，他妈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外公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择豆角。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自顾自说着话。
　　“时序他爸昨天说，这个周末去建国那边吃饭。”沈母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大伯说要给时序庆祝。”
　　“应该的。”外公把择好的豆角放进菜篮子里，“嘉文嘉琪都放假了吧？”
　　“嘉文不知道，他那个工作没个准。嘉琪应该在，她暑假一般都回家。”
　　“那丫头，去年考研没考上，今年还考不考？”
　　“考吧，说是边读研边准备，不着急。”
　　外公点点头，又择了一根豆角：“时序这孩子，从小就稳当，考大学这事，一点都不用你们操心。”
　　沈母笑了笑，没接话。
　　沈时序站在门口，听着他们夸自己，耳朵有点发热。他轻咳一声，走进去：“妈，外公。
　　“起来了？”沈母回头看他一眼，“去洗脸刷牙，饭马上好。”
　　外公抬头冲他笑笑：“今天起晚了啊，平时不都六点半起来跑步？”
　　“昨天睡得晚。”沈时序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
　　“考上大学了，放松放松也正常。”外公把择好的豆角递给沈母，“行了，我回去了，你妈一个人忙得过来。”
　　“外公您吃了再走啊。”
　　“不了，你外婆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给她做饭。”外公站起来，拍拍沈时序的肩膀，“下午没事来外公家，教你写毛笔字。你那字啊，还得练。”
　　沈时序应了一声，送外公到门口，看着老爷子拎着那个装菜的布袋子慢悠悠下了楼，才转身回去洗漱。
　　——
　　吃过早饭，沈母去学校上班了。她是江城三中的语文老师，带高一，暑假刚开始没几天，但学校还有一堆事要忙。
　　沈时序把碗洗了，房间收拾了，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高中班群里有人在发消息。
　　班长：@所有人同学们！7月10号晚上聚餐！都来啊！地点待定！
　　学委：我报个名
　　体育委员：+1
　　文艺委员：+1
　　……
　　沈时序往下翻了翻，群里已经报了二十多个人。他也在后面跟了个“+1”，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新闻。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关了电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高三那一年，他每天都盼着能有一个不用写作业的下午。现在这个下午真的来了，他却有点无所适从。
　　正愣着，门锁响了。
　　沈星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累得直喘气：“哥！快来帮忙！”
　　沈时序走过去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往里一看，是两双舞鞋，还有几件练功服。
　　“怎么买这么多？”
　　“老师说要换新的，之前的都磨破了。”沈星雨往沙发上一瘫，抓过遥控器开空调，“热死我了，今天得有三十五度吧？”
　　沈时序把袋子放到一边，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沈星雨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长出一口气，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哥，下午陪我去书店呗？”
　　“买什么？”
　　“参考书。老师推荐了几本，说要暑假做完。”
　　沈时序看着她：“你不是才考完期末？能不能歇两天？”
　　“不能。”沈星雨摇头，“我明年就初三了，再不抓紧来不及了。你不是说我能考上江大吗？那不得从现在开始努力？”
　　沈时序被她这话堵得没话说，只好点头：“行，几点去？”
　　“三点吧，这会儿太热了。咱们先去书店，然后去外公家蹭饭。”
　　“外公刚走。”
　　“走了再去嘛，反正他家离书店近。”沈星雨眨眨眼，“我想吃外婆做的红烧肉了。”
　　沈时序看着她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行，听你的。”
　　——
　　下午三点，太阳正毒。
　　沈时序和沈星雨一人戴着一顶遮阳帽，从家里出发。小区门口有公交站，坐三站就到新华书店。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足。沈星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街景，忽然说：“哥，你大学想学什么专业来着？”
　　“计算机。”
　　“为什么？”
　　“喜欢。”
　　“喜欢什么？”
　　沈时序想了想：“喜欢那种……把代码敲出来，然后电脑按照你的想法运行的感觉。”
　　沈星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会写游戏吗？”
　　“应该可以学。”
　　“那你写个游戏给我玩呗。”
　　“行，等我学会。”
　　沈星雨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说定了！”
　　公交车到站，两个人下了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新华书店就在站台对面，门口立着牌子，写着“暑期教辅资料专柜”几个大字。
　　沈星雨目标明确，直奔三楼教辅区。沈时序跟在她后面，看她在书架前熟练地翻找，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拿着老师开的书单，一本一本地找参考书。那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现在再站到这里，身份已经不一样了。
　　“哥，这本是不是？”沈星雨拿着一本数学参考书问他。
　　沈时序接过来翻了翻，是去年的版本。他在书架上找了找，抽出今年的新版递给她：“这个。”
　　沈星雨接过去放进购物篮里，又继续找下一本。
　　一个小时下来，购物篮里堆了七八本书。沈星雨看着那些书，表情复杂：“我暑假要写完这些？”
　　“不想写？”
　　“想是想，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沈时序揉了揉她的脑袋：“慢慢写，别着急。我当年不也写完了？”
　　“你当年写的比这多吗？”
　　“差不多。”
　　沈星雨叹了口气，又振作起来：“行吧，为了江大，拼了！”
　　——
　　从书店出来，太阳没那么毒了。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个老小区。
　　外公外婆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丝瓜和葡萄。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竹躺椅，外公就躺在上面，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外公！”沈星雨远远地喊了一声。
　　老爷子睁开眼，看见是他们俩，笑了起来：“哟，两个小祖宗来了。快进来，屋里凉快。”
　　两个人穿过院子进屋，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外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们来了，忙站起来：“吃饭了没？饿不饿？”
　　“外婆，我们刚逛完书店，还没吃呢。”沈星雨凑过去撒娇，“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行行行，外婆这就做。”老太太笑呵呵地往厨房走，“时序也留下，陪外公下盘棋。”
　　沈时序应了一声，在外公对面坐下。
　　老爷子已经把棋盘摆好了，楚河汉界，红黑分明。
　　“来，让外公看看你最近棋艺有没有长进。”老爷子把红棋推到沈时序面前，“你先走。”
　　沈时序也不客气，架起中炮。
　　一老一少在葡萄架下对弈，沈星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下了三盘，沈时序输了两盘，赢了一盘。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有进步。当年教你的时候，你连马怎么走都记不住，现在能赢我一盘了。”
　　沈时序有点不好意思：“那是您让着我。”
　　“没有。”老爷子摇头，“我这人下棋从不让人，能赢就是本事。”
　　沈星雨在旁边起哄：“外公，您教我下棋呗！”
　　“你？”老爷子看了她一眼，“你坐得吗？”
　　“坐得住！”
　　“行，那从今天开始，每天来跟外公下一盘。”
　　“好！”
　　厨房里传来红烧肉的香味，沈星雨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往厨房跑：“我去看外婆做好了没！”
　　沈时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老爷子也看着孙女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时序，上大学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时序想了想：“好好学，争取保研。”
　　“然后呢？”
　　“然后……工作，赚钱。”
　　“赚了钱想干什么？”
　　沈时序沉默了一会儿：“想给我妈换个大房子。”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别的什么。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外孙的肩膀：“好孩子。”
　　——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沈时序和沈星雨吃得肚皮溜圆，外婆还在一个劲儿地往他们碗里夹菜。
　　“多吃点，年轻人长身体。”
　　“外婆，我不能再吃了。”沈星雨捂着肚子，“再吃明天跳舞都跳不动了。”
　　“那就歇一天。”外婆说，“哪有天天跳舞的？”
　　“不行不行，老师说一天都不能歇。”
　　外婆还想说什么，被外公拦住了：“行了行了，孩子们有自己的主意，你别管太多。”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沈时序和沈星雨帮着收拾完碗筷，告别外公外婆往家走。
　　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里还有白天的余温，但比下午凉快多了。
　　沈星雨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忽然回头问沈时序：“哥，你说大学里有没有舞蹈社团？”
　　“应该有吧。”
　　“那我以后考过去，就能和你一起参加社团了！”
　　沈时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好，等你。”
　　“那你要等我哦！”
　　“嗯，等你。”
　　沈星雨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马尾辫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
　　沈时序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也是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他在后面护着，怕她摔倒。
　　一转眼，她都十五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
　　——
　　回到家，沈父已经下班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他们回来，问：“去哪儿了？”
　　“去外公家吃饭了。”沈星雨往他旁边一坐，“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不忙。”沈父看了一眼沈时序，“时序，你大伯刚才打电话来，说周日去他们家吃饭，让你妈做几个菜带过去。”
　　“好。”
　　“还有你小姨也说，下周末去他们那边聚聚，给一诺一鸣也热闹热闹。”
　　沈时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一诺复读的事定了吗？”
　　“定了，还是原来那个学校。”沈父叹了口气，“那孩子今年没考好，心里难受着呢。你们去了，多陪她说说话。”
　　沈时序“嗯”了一声。
　　表妹陈一诺，比他小一岁，从小一起长大。她今年高考考了五百二，离一本线差二十多分，本来能上个二本，但她不甘心，非要复读。小姨和小姨父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沈时序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在纠结报哪个学校。那时候觉得压力大，现在回头看，那点压力根本不算什么。
　　“行了，都早点睡吧。”沈母从厨房出来，“时序，明天你爷爷说带你去钓鱼，别忘了。”
　　“好。”
　　沈时序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
　　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录取通知书，又合上抽屉。
　　这个夏天还很长。
　　长到让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