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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火车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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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行于墨绿色大山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钻隧道,让人分不清昼夜。
车厢内,张文乐坐在下铺,和刚聊熟的一对夫妻打起了牌。
妻子是容城人,一家四口回去探亲。丈夫则是楚地人,讲得一口抑扬顿挫的普通话,让张文乐很轻松地认出了自己的老乡。几人打的是地方牌跑胡子。
“我听我妈说,容城有个女老板这几天招赘,整座城闹得沸沸扬扬。”妻子边摸牌边说。
八卦是火车上常见的调味剂。尤其关于“招赘”这样的字眼,周围一溜圈竖起耳朵来。
“听说啊给赘礼一千万。”妻子善解人意地放大音量,保证一圈人都听得到。
“一千万啊。那可是买尊严的钱…”
周围人窃窃私语。
张文乐悲催地想,如今穷途末路,要是自己是个男的,就去给千金做赘婿来解燃眉之急。
今天手气实在不佳,对面三人一致对外,让张文乐输了大几百。她果断地下场,躺回上铺睡觉。
一出车站,就有人接她。一辆灰扑扑的比亚迪,一启动推背感极强,跑起来让人怀疑要散架。
司机看出她的欲言又止:“龙老板说,最近生意不景气,该省省该花花!姑娘莫怪。”
张文乐本来就是上门打秋风的,哪敢怪,下车时还给司机递了包烟。
车停在远离城区的一栋独栋别墅前。
张文乐去摁门铃,门打开的同时飞过来一个烟灰缸,她侧身躲开进去。
“龙姐。”她先打招呼。
龙叶青淡淡地嗯了一声。沙发旁一个比两人小几岁的女孩气鼓鼓望过来。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不会下蛋的公鸡赘他何用,还一千万。”龙叶青冷笑一声。
龙灵吼道:“你自己不结婚还想拦着我结婚,有你这样做姐姐的吗!”
张文乐一听就明白了,上来拉架:“龙姐说得有道理……”
刚扯上龙灵的衣袖,女孩一扭头,冷哼一声:“你又是从哪来打秋风的?”
喉咙里的话硬是被张文乐咽下去,脸上写满尴尬。
龙灵刚一说完,就见龙叶青抄了棍子,脸色阴沉地向她走来。于是,客厅上演了一出鸡飞狗跳。
看的张文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杵在一边当透明人。
等龙灵被打服了,关在楼上的房间,龙叶青才下来。
龙叶青倒了一杯茶,张文乐接过。
“他知道了?”
张文乐点点头。
“以费西清的本事,不出一周必定追来。想好去哪了吗?”龙叶青问。
“想好了,回湘西。往山上一躲,未必能找到。”张文乐本想着出国,可她有太多事没有完成,实在放心不下。
“都这么久了,不如把话说清楚。一直躲着不是事。”
她喝了口茶,良久,才闷闷地说:“我不敢,我怕他杀了我。想当初我听人说他去山上把坟给刨了,吓我一跳,跟疯子似的……”
“更何况,我耽误他好些年……”
龙叶青看着眼前相熟的妹妹,不由得叹口气。
“先休息两天,我再让人送你。”
旋即龙叶青起身上楼。楼上传来砸东西的声音,龙灵发大小姐脾气,作的响天彻地。
今天是秘书小关第七次走神。小关跟被人夺舍一样,脚步虚浮,目中无神。
费西清皱着眉,脸刚一沉,小关便放声大哭:“老板,我被人始乱终弃了!我老婆不要我了,她竟然赘别人!”
看着小关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费西清无法理解,但还是拍了拍关键的肩膀:“天涯何处无芳草……”
关键止住了哭声:“那老板您怎么还不结婚……”
费西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上班期间消极怠工,扣五百。”
龙叶青龙灵坐在长沙发上。
张文乐坐在一角的椅子喝茶,茶桌上放着一盘瓜子。
两姐妹面前站了一排男人,有美的有丑的,高矮胖瘦各不一。
龙灵大手一挥,豪迈地说:“换一批。”
跟皇帝选妃一样,又有人领了一批上来。
张文乐觉得无聊,就走出去透透气。
路边种着一排树,她专门走树荫底下悠闲地散步。
但当她看到不远处停的那辆车牌号五个一的宾利,心率飙升,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所幸左右没人,张文乐马上折返回去
——龙姐,大事不妙,我先撤了。
发了消息后,她从客房拖出行李箱下楼。
——我派人送你去车站
龙叶青很快回过来。
——此等大恩,小妹来世再报。
张文乐回了个拱手的表情包。
门前停着来时送她的那辆比亚迪,依旧灰扑扑的。
张文乐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上车关门。不出所料,等待她的又是没日没夜的几天逃亡,她火速闭眼休息。
比亚迪很快启动,司机也没打扰她,把车子开了出去。
这段路很平坦,困意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张文乐,半躺在后排很快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睁开了眼。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脑袋昏昏沉沉。
“还没到吗?”张文乐问司机大哥。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奇怪地盯着她:“这才开了多久?二十分钟不到”
张文乐吐出口气,也许是最近真的太紧张了,这么安慰自己,她又昏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车子已经停下来,司机也不见了。
窗外,天色已黑。
她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深色的林地,林里隐约传来尖锐的鸟叫,若有若无,又像婴儿啼哭,扰乱人的心绪。
密密麻麻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张文乐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感到万分的不对劲,于是跨过控制台去开车,思维混乱到连安全带都没系。
车子很快又驶在了路上,远方的灯火给张文乐壮了胆,她哼起了歌。
但开了一会,她皱起眉。
右边路上有一块路标,掉了一小块漆。
已经是第三次路过了。
心脏扑通扑通跳着,震耳欲聋,她打开电台想缓解紧张,可信号不太好,传来丝丝的电流声。
忽然间,轰的一声,车子熄火,歪歪扭扭跑了一小段然后停在路中央。
张文乐砸了下方向盘,在心里骂了无数遍。
这时电台变得嘈杂,随后顽强地传来人声
“今天…我们讲的是…鬼打墙的故事……从前有个罪大恶极的女人,专门骗婚……”
她死命去按电台按钮,可电台的人声依旧喋喋不休,整个车都笼罩在这诡异的声音里。
张文乐咽了口唾沫,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夜晚的风很冷,她感到身体冰凉、发麻。
她用手去揉自己的大腿,可揉了半天没半点改善。
而后,她听到一声阴恻恻的笑:“怎么,一上来就摸我?”
恐惧像针一样刺入颅腔,整个场面惊悚到牙齿都在颤栗,喉咙里发出嗬嗬气音。
她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对上了副驾驶上那张惨白的脸。
费西清,费西清,费西清,费西清,费西清,费西清,费西清,费西清
杀千刀的费西清!!!
啊啊啊啊啊啊!!!
张文乐睁眼,猛地从后座弹射起来,喘着粗气。
而后她扒向车窗,看向外面湛蓝的天空和如常的道路,心里蹦出劫后余生的喜悦感,身体也随着这股喜悦立刻放松下来。
“怎么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问她。
张文乐脑子还在短路状态,扬着嘴角。
“没什么。梦到前夫了。”
司机笑了一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白日梦都能梦到他,现在见到他了是不是很高兴……”
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定在张文乐那张凝固的脸上。
她回正,抬头,从后视镜中看到了那张万分熟悉的脸。
啊啊啊!
行动先于意识,张文乐想开门跳车,但费西清早已把车门锁上。
下意识想去抢方向盘,但理智控制住她,她破罐子破摔躺在后排。
“本来想跟你打个招呼,没想到你倒头就睡。”
“你怎么到哪都能睡这么好,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能吃能睡,怎么还憔悴成这样。”
……
张文乐捂住耳朵不想听他叨叨叨。
……
车子停在一个偏僻的林地。
费西清先下车,然后很绅士地为张文乐打开车门。
张文乐跟木头人一样,坐着没动。
“刚不是想下车吗?这会怎么不肯下来了?”
费西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还是伸出了手,想扶张文乐下车。
“那个……”张文乐垂着眼眸
“哪个?”他挑眉。
“那个,我想说的是,死者为大……”
这句话一出来,张文乐觉得周身气压都变低了。
费西清沉默地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刮下她一层皮。
良久,他才道:
“当初没找到你人,可也找不到你活着的证据。”
“你人虽不怎么样,也没个亲戚在世上,逢年过节若是没人烧纸,岂不太可怜了。”
现在经济萧条,你又好吃懒做,视财如命,若是在下面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没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岂不是生生世世恨着我。
费西清盯着张文乐快埋进座椅的脑袋,一字一句地说。
“于是,我就在家里找了套你穿过的衣服,立了个衣冠冢,每逢清明和中元,就给你烧纸。”
“等下。”张文乐忽然挺起身,严肃地看向他。
“怪不得每年要生一两场大病呢。合着有人咒我呢。”
这话把费西清噎住了。他摇了摇头:“你先下来。”
张文乐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是要杀人抛尸吧。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我骗了你,你就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放过我吗?”
“就算不看夫妻情,那咱还有发小情、同学情。我妈当初要没死,成了你后妈,还有姐弟情呢……”
费西清看着张文乐满嘴跑火车,头比两个还大。
他忍无可忍:“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