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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季有声,思念无声 我叫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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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季月,四季的季,明月的月。
扶着墙轻轻喘着气,我看向走廊尽头蹲坐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月光:“陈有声,你怎么又蹲在这?你们综合病区的护士,都不来叫你回去吗?”
他没抬头,也没应声,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像一颗不肯靠近人间的星。
我慢慢走近,手指一点点勾上他的指尖。他的指尖微凉,既没躲开,也没回握,只是僵在原地,任我轻轻勾着。我把脸靠在膝盖旁,望着他垂落的眼睫,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陈有声,你听得见我说话,对不对?他们都说你听不见,说你不懂,可我知道,你都懂。”
我收紧指尖,攥住他一根手指,像攥住自己最后一点光亮:“我快要走了,以后,就没人再蹲下来陪你了。”眼泪毫无预兆砸在相触的手背上,“所以这一次,你能不能……稍微回头看我一眼?就一眼。”
他依旧没出声,只是那只被我勾着的手,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陈有声,我叫季月,四季的季,明月的月。”“我快要不能陪你了。”“以后护士姐姐叫你,要乖乖回去,别总蹲在这吹风,会着凉的。”“以后有人对你好,你不要怕,试着靠近一点点。”“以后……你会不会记得,曾经有个人,总来这里找你?”
话到最后,我气若游丝,手指想把他握得更紧。就在这时,他动了——很慢,很笨拙,像用尽全身力气,那只被勾着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迟疑地、轻轻反勾住了我的小指。
轻得像一片月光落在心上,却重得让我瞬间溃不成军。我捂住嘴,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他还是没看我,没说话,连头都没抬,可我知道,这是星星给月亮的,唯一一句回应;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主动抓住属于他的月亮。
陈有声是星星的孩子,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住院部二楼,他正被医生拉着回病房。第二天我便偷溜到一楼找他,他总是淡淡的,不回应,却带着一股执拗。大抵是带着余辉的人,总对逝落的星星格外在意。
起初他不管我,只当身后跟了个小尾巴。那时他连自己吃饭都不会,他爷爷和他一起住院,喂他吃饭时,我就坐在旁边,熟了之后,我也会拿起勺子喂他。
一开始他呆呆的,口中总念叨着什么,后来竟执着于我的小熊娃娃,会握着娃娃的手,胡乱比画。我笑他傻,他也跟着笑,眉眼弯弯的,竟格外好看。好在小熊娃娃能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成了他的小念想。
我总偷溜下来和他玩,被护士姐姐训时,他就站在旁边,头低着,嘴角垂着,一脸不开心。“好啦好啦,陈有声,是我挨训,又不是你,不开心什么?”他只是抱着娃娃站在原地,不走不动,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我被护士姐姐拉走时,忙回头喊:“护士姐姐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溜下来了。”回头时,正看见他头发下的眼睛,蒙着一层迷茫。
之后我被管得严了,只能趴在二楼窗口的防盗网上看他,扯着嗓子喊:“陈有声你要好好吃饭!”“要听爷爷的话!”“不许发呆一整天!”
他靠在椅子上,握着小熊娃娃的手轻轻摆了摆,像是在和我挥手。我也用力挥手,却见他忽然低下头,用小熊娃娃挡住脸,肩膀轻轻抖动。“喂,陈有声,你笑啥啊?”他依旧没回话,只是抬头扬着嘴角望我,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护士姐姐搭上我的肩,无奈道:“叫你别乱走,也没叫你趴窗户上。”我可怜兮兮望了眼陈有声,便被她拎走,走前还不忘喊:“陈有声,我去做治疗了,你快回去吧,别晒黑了!”
后来护士姐姐告诉我,陈有声最近总蹲在花园的草丛边,不知疲倦地折着什么,指尖都磨出了红痕。
两周后,我拼尽全身力气偷溜去找他,身子沉得像坠了铅,每一步都耗着仅剩的力气,可我还是想见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刚到一楼就被护士姐姐撞见,她笑着揉我的头,说我像只炸毛的小猫。
我气鼓鼓抓过梳子,一屁股坐在陈有声身边,一边嘟囔着委屈,一边用力梳着头。可梳子刚划过发丝,一撮撮头发便簌簌往下掉。我瞪圆眼睛僵在原地,指尖轻轻一碰,更多发丝在阳光下轻飘飘落下,细弱、柔软,却像刀子一样割在心上。
他们明明说,不会掉得这么厉害的。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摸到化疗的可怕。我慌得伸手去捡,指尖却控制不住发抖,怎么也抓不住那些散落的头发。力气一瞬间被抽干,我从椅子上摔下去,跪坐在那片落发前,眼前一下子模糊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轻轻伸过来。陈有声捡起地上的梳子,然后很慢、很轻地握住我凌乱的头发,一下、一下温柔地梳着。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有声……如果我成了光头,会不会很丑啊?”他依旧没开口,只是指尖顿了顿,然后更轻、更柔地,继续梳理着我掉落的头发。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也落在我散了一地的青春里。星星不会说话,却用他全部的温柔,接住了月亮所有的狼狈。
那天之后的夜晚,我抱着手机,手指一遍遍地划过假发的页面。长的、短的、卷的、黑的、棕的……一张张图片滑过去,我却越看越心慌。我怕的不是头发没了,是怕我连最后一点好看的样子,都留不住给他看;怕他认不出我,怕他不再让我喂饭,不再抱着我的小熊,不再在楼下对着二楼的窗口挥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眼里,凉凉的,像浸了水。
再后来,我很少再去找陈有声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天到晚嗜睡,醒着的时候也吃不下东西,连张口说话都觉得费劲。化疗的副作用,终于把我彻底困住了。
陈有声的爷爷来看过我一次,老人坐在床边,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有声那孩子,不听话了。天天守在你病房对着的那张椅子上,怎么叫都不肯回去。以前是发呆一天,现在是望着你病房的窗户,望一整天。”爷爷叹气,“这孩子不是傻,是不肯跟这世界说话。但他心里亮堂着呢,谁对他好,他记一辈子。”
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我费力抓住爷爷的手,轻声嘱咐:“爷爷,您帮我告诉他……让他好好吃饭,要听爷爷的话。我过几天,就去看他。”
又熬了几天,我终于攒够了一点点力气,勉强撑着身体,慢慢下了楼。没梳头发,也没力气打扮,只是凭着心里那一点执念,一步步走向那张日日等着我的椅子。
陈有声看见我,默默扯走我手腕上的皮筋,生疏地给我绑了个不算漂亮的马尾。我靠在他肩头,轻声问:“陈有声,你是第一次帮女生绑头发吗?”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陈有声,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吃饭,要听爷爷的话。”他的身体明显一僵,这是他排斥、难过的样子,可我没办法,我放不下他。
“陈有声,爷爷跟我说过你的名字。耳朵陈,拥有的有,声音的声,陈有声。”“那陈有声,你好不好奇我的名字?”“四季的季,明月的月,季月。”“陈有声,我叫季月,你要记住哦。”
我知道,他记住了。季月,四季的季,明月的月,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最近,护士姐姐看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带着我最怕的怜悯。他们不是说,白血病很好治吗?身体稍好的时候,我还是会去找他,这样的时候很少,我们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我半垂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以看得见的速度,慢慢衰弱。
“陈有声,你怎么还不说话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听见你说话。”当我又念叨完这句话时,陈有声的左手掌缓缓展开。我费力抬眼,只见他掌心躺着一个草编的戒指,他望着我,眼睛黑沉沉的,却盛着细碎的光。
我轻轻抬起左手,把无名指递到他面前——书上说,这里离心脏最近。陈有声,你要把我,放在心上吗?我弯了弯嘴角,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陈有声,你这是……在娶我吗?”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轻轻地握住了我戴着草戒指的那只手,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跟着风一起走了。
“陈有声,你是怕我被风吹走吗?”“不会的。”“我怎么舍得抛下你,独自留在原地。”
“陈有声,如果季月没有了头发,脸上长着很多斑,你还会喜欢季月吗?”
他会的。在他心里,四季本就这般模样,冬天大树会掉叶子,月光也会变得淡淡的,可春天总会来,月亮永远是月亮。
季月不知道,陈有声总在心底为她祈祷。神啊,如果你能听见我的祈祷,请赐给季月永久的春天。让她永远有乌黑柔软的头发,永远不必害怕变丑,永远能笑着跑下楼,扯着我的衣袖,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让她不用再躺在冰冷的病房里,不用再被病痛拖得脚步沉重,不用再对我说“我快要走了”。我可以一直不说话,可以一直蹲在走廊尽头,只要我的月亮,能永远明亮,永远温暖,永远有属于她的,永不落幕的春天。
我常常靠在陈有声的肩头轻轻睡着,或许是冬季的风太凉,我的脸总是惨白一片,露出的皮肤也带着淡淡的淤青。家属和护士们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化不开的怜悯。我今年十七,高二那年确诊白血病,休学治疗,可如今,白血病癌细胞已经侵袭了心脏,发现时,早已为时已晚。医生唯一的办法,只是让我走得不那么痛苦。家人没告诉我实情,其他人也默契地缄口,在一个少女风华正茂的年纪,递上一张病危通知书,这样残酷的事,谁也说不出口。
“陈有声,还有几天过年啊?”“应该没有几天了。”我自问自答,望着不远处的枯树,又问,“陈有声,你说那边的枯树好看吗?”“陈有声,你说句话啊。”“陈有声,过年你是要回家,还是要住院?”“陈有声,我家在斜阳,你家在愉州,你猜远不远?”“唉唉,猜一下嘛。”“答案是不远,斜阳站到愉州站,只要十五分钟。”
话到一半,说到“去愉州玩的时候”,我突然停住,原本在空中比画的手指,慢慢收回掌心。之后,我推说有其他事,便回了病房,坐在床上发呆,傻傻的,脑子里全是往后的事。我走后,陈有声会怎么样?会继续在角落发呆,还是会坐在椅子上等我?又或者,会慢慢把我忘掉?
想到这里,我摸过手机搜了搜,屏幕上显示:心理学上,忘掉一个人需要两三年。只需要两三年吗?也好,这样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可我忘了,陈有声从不会按世人的规律活着。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的刻度,没有遗忘的规则,只有刻在心底的执念。他会记得小熊娃娃的温度,记得给我梳头发的触感,记得无名指上草戒指的形状,会把“季月”两个字,揉进往后每一个蹲在走廊、坐在花园的日子里。风来的时候,他会想起我轻得像月光的声音;摸到草编的东西,会想起给我套上戒指的模样;甚至听到护士喊名字,都会愣一下,以为是我在叫他“陈有声”。他的遗忘,从来不会来,我的名字,会是他这辈子,唯一会念的温柔。
病房门被推开,我原以为是打扫的阿姨,进来的却是四十出头的父亲,他鬓角染了霜白,被生活磋磨的脸上,挂着牵强的笑:“月月,爸爸来看你了。”
“爸爸。”我也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无言。问病情,彼此都清楚,只是徒增伤悲;说身后事,又太早,太沉重。
好在父亲先开了口:“月月,明天我给你办出院,年前带你去你妈家,今年过年,我们就不回去了,你看行吗?”我望着他浓重的黑眼圈,点了点头:“那爸爸,今天我先跟朋友告别,你过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现在要睡觉了,你先出去吧。”
父亲出去了,关门前透过门缝望了我好几眼,才轻轻合上。
父亲叫季尚华,我和他有个习惯,每年年初二,都会回妈妈的老家愉州。说是回老家,不如说是去扫墓。妈妈林舒月是独生女,父母走得早,便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父亲,给了刚出生的我。那时斜阳到愉州的十五分钟车程,载着满车的欢喜,妈妈总爱靠在车窗边,指着窗外的树跟我说:“月月你看,春天的时候,这些树都会发芽,就像月月会慢慢长大一样。”
可春天会走,人会散。我五岁那年,妈妈怀二胎时出了意外,大出血,拼尽了力气,也没能留住自己,连带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一并走了。从那以后,愉州的老房子,就成了一座空宅。只有每年年初二,父亲会带着我回去,扫扫外公外婆的墓,妈妈也葬在这里——父亲说,林舒月爱自由,爱春天,爱花,墓园死气沉沉的,她会无聊。我们也会站在老房子的院门口发半晌的呆,墙角那片妈妈种的月季,年年春天开得热烈,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浇花的人。
季月,随了父亲的姓,名却取了妈妈的字,这是父亲藏了半生的浪漫。他总摸着我的头说:“你妈妈总笑我这浪漫太幼稚,嘴上嫌弃,心里却记了好久,还总念叨着,家里有她这轮大月亮,又有了你这弯小月牙,这辈子就圆满了。”
妈妈怀二胎时,还曾打趣过这份幼稚:“月月,妈妈是大月亮,月月是小月牙,那你的妹妹或是弟弟是什么呀?”我那时奶声奶气答:“是妹妹的话就是小小月牙,是弟弟的话就是小奥特曼!”话音刚落,父亲就从身后抱起我,笑着喊:“大奥特曼来了!小月牙,大奥特曼打怪兽的时候,有没有听大月亮的话?”“听了听了!”妈妈摸着肚子,眉眼弯弯地笑:“你也是的,‘大奥特曼打怪兽’,被你同事听见,不笑死才怪。”父亲抱着我晃了晃:“小月牙和大奥特曼,要保护大月亮和小奥特曼!”“大奥特曼要永远保护大月亮、小月牙和小奥特曼!”
幼年丧母,早年丧妻,中年丧女,父亲的人生,先甜后苦,甜的太过短暂,苦的却熬煎无尽。可老天爷,从不放过可怜人。
我望着床单上冰凉的褶皱,心口堵得发慌。我不想死,我不舍得让我的星星一个人留在这世间,不舍得离开我的大奥特曼。我走后,星星会怎么样?大奥特曼会怎么样?神啊,你为何不肯聆听世人的祈愿,为何偏要这般蹉跎可怜人。
季尚华站在走廊拐角,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灰落在白大褂的下摆,他却浑然不觉。视线里,他的小月牙扶着墙,身子轻得像要飘起来,手指勾着那个沉默的少年,碎碎的话裹在风里,像极了林舒月从前跟他撒娇时,软声软气的模样。
他想起季月四岁那年,在幼儿园被邻班男生揪了羊角辫,哭着扑进他怀里,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角喊“爸爸打他”。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跟林舒月念叨,“咱们月月以后要是谈男朋友,可不能被欺负,我得把那小子好好审审,二十岁之前想都别想。”林舒月笑着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皱着的眉,“季尚华,女儿才四岁,你倒想到二十年以后了,操的哪门子心。”
那时晚风温柔,阳台摆着林舒月养的蓝月季,花瓣沾着夜露,像揉碎的天空。他握着林舒月的手,贴着她的小腹——那时二胎还在,一家四口的模样,清晰得像就在眼前。
可如今,他的小月牙十七岁,生命像被风揉皱的纸,连呼吸都轻颤。她勾着那个叫陈有声的少年的手指,哭着说“以后没人陪你了”,而那个少年,僵着身子,指尖极轻地反勾住她的小指,像攥着最后一缕月光。
季尚华掐灭了烟,指腹蹭过眼角的湿意。二十岁的规矩,这辈子都用不上了。他的月月,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遇见了一颗属于她的星星,哪怕星星不会说话,却用笨拙的温柔,接住了她所有的狼狈。这样就够了,什么规矩,什么期许,都抵不过她此刻眼底的光。
他没上前,只是静静站着,直到季月被护士扶着回病房,陈有声依旧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被她勾过的手指,像攥着一场不肯散去的温柔。季尚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声音哑得厉害:“有声,叔叔知道你记着月月,以后,替叔叔多看看她。”
陈有声抬眼,黑沉沉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星星,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攥得更紧了。
出院那天,天阴着,飘着细雪。季月裹着厚厚的蓝围巾——那是林舒月留下的,藏着妈妈的味道,也藏着她最爱的蓝色。她靠在季尚华怀里,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她望着窗外,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轻轻说:“爸爸,他会等我的,对不对?”
季尚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对,他会等。”
车子驶往愉州,十五分钟的车程,比记忆里慢了许多。季月靠在车窗边,指尖划过玻璃上的霜花,像小时候跟着妈妈,指着窗外的树说“春天会发芽”。只是这一次,她再也等不到属于自己的春天了。
愉州的老房子,墙角的月季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却依旧立在那里,像妈妈从未离开。林舒月的墓碑前,摆着一束蓝玫瑰,是季尚华提前放的,他知道,母女俩都爱这抹蓝,爱这天空与海的颜色,爱这藏着自由的温柔。
季月扶着墓碑,指尖轻轻拂过碑上妈妈的名字,林舒月,舒月,和她的月,连在一起,就是爸爸藏了半生的浪漫。她靠在墓碑上,声音轻得像风:“妈妈,我来看你了,以后,我就留在这了,离你近,离有声也近。”
季尚华站在一旁,背过身,肩膀轻轻抖动。他的妻,他的女,终究都留在了这座满是温柔的城市,留在了这片他们最爱的蓝色里。
季月转头看他,伸手攥住他的衣角,像小时候那样,“爸爸,我想葬在这,葬在妈妈旁边,离愉州的车站近一点,这样有声来看我,就不用走太远了。他路痴,走远了,会找不到的。”
她笑了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陈有声眼里的星星,也像林舒月从前望着他时,温柔的模样。“爸爸,我喜欢愉州,这里有妈妈的气息,有蓝色的天,蓝色的海,还有我的星星。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别总抽烟,别总熬夜,要记得,你还有大月亮和小月牙陪着你。”
季尚华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像抱着全世界的温柔,“好,爸爸都听你的,爸爸会好好的,会替你看有声,会替你浇妈妈的月季,会替你,守着这片蓝色的愉州。”
细雪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墓园的青草上,落在愉州的风里。季月靠在父亲怀里,慢慢闭上眼,嘴角挂着笑。她好像看见,陈有声蹲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草编的戒指,看见妈妈站在蓝月季旁,朝她挥手,看见天空是蓝色的,海是蓝色的,风是温柔的,而她的星星,正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她的名字,是季月,四季的季,明月的月。他的名字,是陈有声,耳朵陈,拥有的有,声音的声。
月落有声,风藏愉州。
她的月亮,落在了他的声音里,落在了这座满是温柔的城市里,落在了岁岁年年的春风里,永远明亮,永远温暖,永远有属于她的,永不落幕的春天。
而他的星星,会守着这片月光,守着这座城市,守着那句藏在心底的“季月”,直到岁岁年年,直到春风再临,直到那片蓝月季,再次开得热烈。
风过愉州,有声念月,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愉州飘了厚雪,天地间一片素白,像给世间裹了层温柔的纱,也给季月的最后一程,铺了条安静的路。
她走在午后,靠在季尚华怀里,指尖还攥着那枚磨得光滑的草编戒指,嘴角弯着浅浅的笑,像只是倦了,轻轻睡去。窗外的雪落得无声,老房子墙角的月季枝桠上积了雪,像缀了碎银,那是妈妈最爱的花,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模样。季尚华没哭,只是抱着她的身子,指尖一遍遍摩挲她的发顶——她最后还是剪了短发,软软的,贴在耳侧,像小时候刚扎起羊角辫的模样。
他想起早上,季月还费力扯着他的衣角,声音轻得像絮:“爸爸,别让新年的鞭炮声吵到我,也别让有声知道……他怕吵。”季尚华点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爸爸都依你,都依。”
医院那边,陈有声依旧蹲在走廊尽头,指尖攥着季月留下的小熊娃娃,娃娃的耳朵磨出了边,却被他抱得紧紧的。护士姐姐端来饺子,轻声劝他吃,他却摇着头,眼睛望着医院大门的方向,像在等那个总扶着墙走来,喊他“陈有声”的姑娘。雪飘进走廊,落在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摩挲小熊的手,那是季月从前总牵着的地方。
大年三十,愉州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红春联贴满了街巷,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飘出饭菜香,唯有老房子和墓园,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季尚华在季月的墓前摆了一碗她爱吃的甜汤圆,又摆了一束蓝玫瑰,花瓣上落了雪,却依旧艳得温柔。“月月,过年了,跟妈妈一起吃汤圆,团团圆圆的。”他坐在墓碑旁,点了支烟,却没抽,只是放在石台上,“你妈妈爱热闹,这下你们娘俩作伴,不孤单了。”
墓碑上的季月,笑眼弯弯,十七岁的模样,永远停在了最好的年纪。照片旁刻着小字,是季尚华亲手选的:四季有月,岁岁有声。
而斜阳的医院里,陈有声被爷爷接回了愉州,他却总往车站跑,站在斜阳到愉州的站台,望着来来往往的车子,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一枚新折的草编戒指,比之前那枚更精致,指尖的红痕还没消。他不知道季月去了哪里,只知道她走了,去了愉州,去了那个十五分钟车程就能到的地方,却再也没回来。
爷爷牵着他的手,想把他拉走,他却执拗地站着,眼睛望着愉州的方向,嘴里第一次发出模糊的音节,轻得像风:“季……月。”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念出她的名字,碎在新年的鞭炮声里,碎在漫天的飞雪中,却飘到了愉州,飘到了那片落着蓝玫瑰的墓园,飘进了季月永远的梦里。
元宵节那天,愉州的汤圆香飘满了街巷,家家户户都煮了汤圆,团团圆圆。陈有声坐在老房子的院门口,面前摆着一碗甜汤圆,是爷爷亲手煮的,冒着温热的气。他盯着碗里的汤圆,忽然红了眼,手指轻轻戳着汤圆,眼泪砸在瓷碗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模糊,却带着清晰的委屈,像个丢了珍宝的孩子:“不……知说……吃了汤圆……就丢团圆的吗?”
他顿了顿,眼泪掉得更凶,望着季月的方向,轻声问:“季月……你吃汤圆了吗?”
他不知道,团圆的日子吃汤圆,是盼着相聚,不是丢了团圆。他只记得季月从前总笑着揉他的头,教他认那些简单的字,教他说那些温柔的话,若是此刻季月在,定会笑着敲敲他的额头,说一句“笨蛋,是团圆的时候吃汤圆呀”。
风拂过院角的月季枝桠,雪落尽了,枝桠上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春天要来了。陈有声抬手,把那枚新折的草编戒指放在月季枝桠上,指尖轻轻拂过嫩芽,像拂过季月柔软的发。
他想起季月说过,春天会发芽,会开花,会有温柔的风。他想,等月季开了,季月是不是就回来了?是不是就会像从前那样,扶着墙走来,喊他“陈有声”,手指轻轻勾上他的指尖,说“我来看你了”。
季尚华站在门口,看着院门口的少年,眼眶微红。他走过去,把一件蓝色的围巾搭在陈有声肩上,那是季月的围巾,藏着淡淡的皂角香,像季月从前的味道。“有声,吃汤圆吧,月月看着呢,她想让你好好的。”
陈有声抬头,望着季尚华,眼里盛着细碎的泪,却轻轻点了点头,拿起勺子,慢慢舀起一颗汤圆,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却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像从前季月笑他傻时的模样。
他知道,季月没走。她藏在愉州的风里,藏在蓝月季的嫩芽里,藏在十五分钟的车程里,藏在他心底,藏在他这辈子唯一会念的名字里。
雪融了,春来了,蓝月季会开得热烈,车站的车子依旧来来往往,陈有声依旧会站在站台,会蹲在院门口,会摸着小熊娃娃,会念着“季月”。
因为他的月亮,从未落幕,只是化作了愉州的风,化作了春天的芽,化作了岁岁年年的温柔,永远落在他的声音里,落在他的余生里。
而季月在风里,在云里,在每一片飘向陈有声的雪花里,笑着看他:“陈有声,春天来了,我来看你了。”
“笨蛋,吃了汤圆,我们就团圆了。”
风过愉州,月落有声,岁岁年年,春永不迟,爱永不散。
本文已完结,后续可能会出一篇小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