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阴谋 殿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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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唯有炭盆中偶尔迸出“噼啪”轻响，更衬得空气凝如胶冻。谢云归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响，以及心脏沉沉下坠的冰冷感。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彻骨的寒意。那包粉末……不是迷迭香？或是迷迭香，却因萧宸的病体与药方中其他药材相冲，产生了剧变？又或者，从始至终，这本就是一个针对他的、精心布置的死局？严锋的“帮忙”，李宫人被突然支开，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谢云归面上却血色尽褪，只剩一片冰封的苍白。他抬眼看着严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震惊、了悟，以及一丝迅速被压下去的凛冽寒意。
“我未曾下毒。”他开口，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煎药时，我仅依李嬷嬷嘱咐看火，寸步未离灶前，亦未触碰药罐药材。此事，李嬷嬷可为证。”
严锋眼神凌厉，上前一步，逼近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后怕：“李嬷嬷只离开不到一盏茶！她走时药已快煎好，回来时药汁刚滤出！这期间只有你一人！不是你是谁？难道药自己生了毒？”他喘了口气，盯着谢云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谢公子，殿下若有三长两短，你、我、这清辉阁上下，谁都活不了！现在说实话，或许还来得及！”
“我说的是实话。”谢云归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背脊挺得笔直，“严公公若认定是我，搜身便是。亦可立即提审小厨房所有宫人，查验今日经手药材、器皿的每一个人。清辉阁守卫森严，毒物从何而来？我困于此地，与外隔绝，又如何取得毒药？此事蹊跷，还望严公公明察，莫让真正下毒之人逍遥法外，也莫让殿下……为奸人所害。”
他将“奸人所害”四字咬得极重，目光锐利，仿佛要刺穿严锋的焦急，看清他心底真正的心思。
严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谢云归的辩驳合情合理，但眼下局面，首要的是萧宸的安危，以及迅速控制事态。无论真相如何，谢云归是最大嫌疑人，绝不能让其离开视线。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严锋咬牙，猛地挥手，“来人！”
两名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的侍卫应声而入，是萧宸的亲信近卫，显然早已等候在外。
“将谢云归看管在侧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封存小厨房所有药材、器皿，今日所有接触过殿下汤药、饮食的宫人，一律带到隔壁偏殿，分开看管，等候审问！”严锋下令，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速去禀报太医正，全力救治殿下！再派人严密把守清辉阁各门，许进不许出！”
侍卫领命，一左一右“请”谢云归回侧间，动作看似客气，实则不容抗拒。谢云归没有挣扎，顺从地转身，只是在经过严锋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那石头，还在我身上。”
严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看向他，眼底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震惊、疑虑、权衡……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他没有回应，只是对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将谢云归送回侧间，关上房门，并未上锁，但显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谢云归能听到外面迅速而不杂乱的脚步声、低促的指令声，整个清辉阁像一台突然被扣动扳机的弩机，骤然绷紧，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殿内传来隐隐的骚动，太医仓促的脚步声、压低的商议声、宫人惊恐的啜泣被严厉制止……种种声音混杂，透过门缝传来，敲打在谢云归心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庭院里不知何时已多了数队持戟的侍卫，沉默而迅速地把守住各个出口、回廊和墙角，将这座本就孤立的宫苑围成了铁桶。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又要下雨，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谢云归轻轻合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的手探入怀中，触到那个油纸包和坚硬的石块。严锋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那不仅是震惊于他知道“石头”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被点破某种关联的猝不及防。
严锋和那个“故人”，必定有联系。而这包“毒药”通过严锋之手到了他这里，又偏偏在严锋支开李宫人后被他放入药中，紧接着萧宸毒发……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过精巧。
是那个“故人”利用严锋传递假消息和真毒药，一石二鸟，既害萧宸，又嫁祸于他？还是严锋本人参与其中，或者根本就是主谋之一？目的呢？除掉萧宸，搅乱朝局？还是……针对他谢云归？
萧宸现在情况如何？那毒，究竟有多厉害？太医能否救回？
纷乱的思绪如同冰水中的乱藻，缠绕撕扯。谢云归强迫自己冷静，将线索一点点剥离。
第一，下毒者目标明确，很可能是萧宸，也可能是他谢云归，或者两者皆是。
第二，毒药通过“故人”—严锋—他这条线传递，最终经他之手入药。无论严锋知情与否，这条线清晰指向他。人证（严锋可指认传递物品，李宫人可证明他单独看火），物证（他身上的油纸包残留，若被搜出），时机，俱在。这是一个几乎完美的陷害。
第三，能策划此事，必然对清辉阁内部运作、萧宸病情用药、乃至他与严锋之间可能存在的微妙联系有所了解。宫中有内应，且能量不小。
第四，南境风波未平，朝中弹劾汹汹，此时萧宸若中毒（尤其是被他所“毒”），无论生死，他都必死无疑，且会坐实“遥控旧部、其心可诛”的罪名，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清洗和动荡。这符合“搅乱南境、离间君臣”的推测，但手段更直接、更狠辣。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萧宸真的会这么容易中招吗？那个多疑、谨慎、在尸山血海中登上皇位的萧宸？
谢云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冰冷的石块，那个古老的“信”字符号硌着指腹。传递“信”的人，究竟是想警告他，还是想将他拖入更深的陷阱？严锋传递东西时，那句“故人”，到底是真有其人，还是受谁指使的托词？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隐约的慌乱声中一点点流逝。侧间内没有点灯，光线越来越暗，窗外乌云密布，一场暴雨似乎即将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走廊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脚步声在侧间门外停下，随即，房门被猛地推开。
进来的是严锋，他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还有一位身着紫袍、面容沉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官员——谢云归认得，那是刑部尚书，杜衡，以铁面无情、善于刑讯闻名。
“谢云归，”严锋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殿下情况暂时稳住，但毒性猛烈，呕血伤及肺腑，至今昏迷未醒，太医正在全力施救，但……仍未脱险。”
谢云归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一滞。
杜衡上前一步，冷冽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谢云归全身，最后定格在他脸上，沉声道：“谢云归，陛下于服用汤药后骤然中毒，呕血昏迷。经查，煎药期间唯你一人独处药炉之侧，嫌疑最重。本官奉皇后娘娘与内阁急谕，彻查此案。现将你押往刑部诏狱，详细审讯。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本官的人‘请’你走？”
诏狱。那是进去就难见天日的地方，多少铁打的汉子也会被磨掉一身血肉。一旦进去，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很难再完好地出来。这不仅仅是审讯，更是一种态度——皇后与内阁，已认定他是凶手，或至少，需要他承担这个罪名，以迅速平息可能因皇帝中毒而引起的朝野震荡。
谢云归缓缓站起身，因久坐而有些麻木的腿微微踉跄，但他很快站稳。他看向严锋，严锋避开了他的目光，垂着眼，盯着地面。
“杜尚书，”谢云归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在这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殿下遇险，臣心亦如焚。臣愿配合调查，以证清白。只是，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衡眉峰微动：“讲。”
“下毒之事，疑点甚多。其一，臣困于清辉阁，与外隔绝，毒物从何而来？其二，臣若蓄意下毒，为何选在亲自看管药炉、众目睽睽之下？岂非自寻死路？其三，殿下服药，必经银针试毒、內侍尝药，为何今日这些步骤似有疏忽？其四，”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严锋，“严公公可曾告诉杜尚书，今日殿下传召李嬷嬷去寻奏章，支开她，恰好让臣得以单独看守药炉？此事，是否太过巧合？”
严锋身体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谢云归，脸色煞白。
杜衡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如刀，射向严锋：“严公公，可有此事？”
严锋额角渗出冷汗，噗通一声跪下：“回、回杜尚书，确有此事！但奴才……奴才是真真切切奉了殿下口谕！殿下当时忽然想起那份奏章，十分焦急，奴才才……奴才绝无半点虚言！更不敢与人合谋，谋害殿下啊！”他声音带着哭腔，重重磕头。
“殿下当时神志可清？口谕可还有其他人在场听闻？”杜衡追问。
“殿下当时精神尚可，口谕清晰，只有奴才一人在跟前伺候……并无他人听见。”严锋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
单凭口谕，无人佐证。这本身，就成了一个疑点。
杜衡眼神深邃，看看谢云归，又看看严锋，心中显然已转过无数念头。他沉默片刻，道：“此事本官自会详查。严锋，你也有嫌疑，在陛下醒来、案情查明之前，不得离开清辉阁，听候传讯。”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严锋，转向谢云归，“谢公子，你提出的疑点，本官记下了。但眼下，你仍是最大嫌疑人。诏狱，你必须去。若你果真清白，刑部自会还你公道。带走！”
最后两个字，是对侍卫说的。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云归的手臂。谢云归没有挣扎，只是在被带出房门的那一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寂静得可怕。
萧宸，你真的就这么倒下了吗？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场试探，另一局棋？而我，是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
雨水，终于在这一刻倾盆而下，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瞬间模糊了天地，也吞没了他被带入雨幕中的身影。
清辉阁在滂沱大雨中，如同一座孤岛，被无尽的阴谋和杀机重重围困。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阴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