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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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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啊,上海?”
邓明来回打量着手里的肉串,准备寻一处合适的落牙点,好将串儿上的一块肉一次性完整的扯下来。
“没啥感觉了还,这不刚下高铁就直接奔你这儿来了,”萧雨在埋头嗦面的空隙回了话,“不过啊,上海的地铁也太大了吧,线路多就不说了,在站内出入口就有十几个,弯弯绕绕的,转的我头晕,找不着北。”
“那确实,不像我们长沙只有一条线,”邓明笑着说道,“明天正好星期六,我休息,带你去逛逛,咱去外滩看看著名的东方明珠,第一次来上海的人都非要去那儿看一下不可。”
“行!”萧雨举杯,和邓明碰了一个。
“长沙还有谁在啊?”邓明问道。
“易森不是还在吗,你们每天应该都有联系吧。”
“我们班的虎哥,林哥,智哥,也都还在,学院不是有个创业角嘛,他们在一块儿搞点小事情;你们班的阿伟,水哥,任雪也在,我前几天还见到他们了,他们一起租了个房子,听说阿伟和任雪天天吵架,要死要活的,这你也知道,在学校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还有就是小西,他去年冬天见义勇为那事儿有结果了,那媒体把他抬的那么高,学校自然是巴不得留下他,给他搞了个辅导员的位置,还分了单身宿舍给他,我在楼下经常能碰到他,他现在准备考研,毕竟本科的学历留在大学还是太低了,以后也不好混。”
“其他的估计还有留在长沙的吧,我不是很清楚,但大多应该都各奔东西了。”萧雨说完后独自砸吧了口啤酒。
“是啊,长沙也没啥好混的。”邓明感叹道。
“那上海呢,我们这几个班的人来的多吗?”萧雨问道。
“多啊,不过他们——”邓明故作疑云的拖长了音调。
“不过什么啊?”萧雨一脸疑惑的看着邓明。
“不过…几乎都走了!”邓明带着无奈与一丝戏谑的表情干笑了两声。
“啊?走了?为什么啊?”萧雨不解的问道。
“哎~”邓明将一口长气吸到嗓子眼儿,然后再悠悠的吐出,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那我给你说说吧。”
“张娜娜,我们班的,那个小姑娘,你见过吧,待了两个月,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下班上班,开始没事儿了还会出去逛逛,但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总是一个人,觉得太孤单了,受不了,哭了一场,就走了。”
“赵良,你也认识,待了三个月吧,他找了个国内知名的大型广告公司,试用期一个月只给八百块的补助费,没有工资,但能在那里积攒工作经验,以后不管到哪都是香饽饽,对于我们这种普通学历的人来说,机会非常难得,他那时手里还有个几千块,就咬咬牙去了,但这是上海啊,这是2017年的上海啊,一个月八百块,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没两个月就交不起房租了,饭都吃不上,成日就是馒头咸菜,饿着个肚子,还要每天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最后他实在熬不住了,想着就算转正了工资也是很低,大公司仗着自己的实力与名气,把工资一压到底,根本不管人死活,尤其是我们这种普通二本院校的人,能进去就是他们的恩赐了,就更不把我们当人看了。或许很久很久以后工资会高些,但他家里的情况根本经不起他长期低工资的状态,他现在活都活不下来,谈何以后呢。到第三个月他连回家的钱都没了,又张不开嘴问家里要,最后还是我借给了他一千块钱才回的了家。”
“李迅杰,动画班的,咱还一起打过游戏呢,总是玩诺手那个,你记得不。他从第一天入职起就疯狂的加班,没有哪一天是能在十点之前下班的,加班加的他天旋地转、头晕眼花,某一天半夜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绞痛,他害怕了,觉得再这样干下去迟早要死在上海,就走了。”
“其他还有很多很多,走的理由大差不差吧,其实赵良、李迅杰的情况算是比较极端了,大多数人要走都是张娜娜的那种情况,工作强度吧,也就一般,算不上太累,有个缓,但还是受不了这里,妈的太孤独了,亲戚朋友没有一个,就自己一个人面对这茫茫的大上海,这滋味,难受的很啊。”
话说完,邓明手里的烟早已燃尽,他没抽上几口。
听了同学们在上海的种种遭遇,萧雨也不禁轻叹一声,但他并没有因此惆怅伤怀,他初到上海,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没什么能吓倒他。相反的,他在暗中还觉得是那些人太没用了,没有毅力,胆小,不敢面对困难。
“我看了太多人来了又走,你估计也待不了多久。”邓明撇撇嘴,满脸怀疑的看着萧雨直摇头。
“那可不一定啊,我觉得我能待的下去。”萧雨面带倔强,不服的回道。
“你咋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呢,你咋就特殊呢,哎,算了,希望你能待的久一点吧。”邓明本想再争辩几句,但想想还是不说了,他多少知道一些萧雨的性格,不撞南墙不回头,倔的很。
“那你是怎么熬下来的,”萧雨反问道,“到现在,你来上海也有五个月了吧。”
“我也是强撑啊,我一个月工资就六千,房租两千五,剩下三千五,够干啥啊。你也知道我这大手大脚惯了,吃饭一个月都要四五千,就这还算很克制了,另外买衣服买鞋的花销就更别说了,我这一点工资根本就不够看啊,家里每个月给我打六七千贴补我都过的捉襟见肘的。”
“我在这里工作啊,就是赔钱。”说完他自己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自嘲。
“反正我也待不了多久了,明年初,我就要和我女朋友一起去英国了,我来这儿就是趁着空白期,找点事情做。”邓明接着说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面对这样的邓明,萧雨也不好说什么,确实有一些人出生地就在罗马,在学校时还不明显,可毕了业后参差马上就突显出来了,那些家里有钱的同学不需要任何个人的奋斗,直接回去继承家产即可,虽不至于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产业,但总归有些东西是属于他们的,就放在那里,手都不用伸,自然有人送上来,他们之后的路,家里面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不需要他们自己思考任何事。
像邓明这样的算是很好了,至少肯真真切切的去体验一下生活,也懂得悲悯这人间疾苦,并没有因为有钱就去住那种小洋房,而是选择了和普通人差不多的居住条件,每天也累死累活的上班,只是在吃穿上实在没有办法,从小养成的习惯,难以去凑合。
“说说你吧,你来上海带了多少钱啊,我看看够不够前期的生活。”邓明话题一转,问起了萧雨。
“我有一万块!”萧雨颇为自豪的昂起头说。
这是他工作了四个多月攒下的,这期间他没有买过任何上千元的贵重物品,就连几十块的小东西也少有花费,他头两个月住在学校,后面住项目地,项目驻地位置偏僻,管吃管住,他就算想花钱都没地儿花,他就像一个貔貅,钱几乎只进不出。
萧雨其实一开始就想来上海的,可他刚毕业时手里只有一千多块,他觉得毕业之后就要独立生活,所以没有问家里要钱,他生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他明白父母把他供到毕业已经是用尽全力了。
不管怎样,他还是攒够了出去闯荡的启动资金,当他的银行卡数额突破一万大关时,他激动的难以自持,立即打电话向他最好的兄弟易森炫耀:“哥们儿现在是万元户了!啊!厉不厉害!”
“万元户”虽说是一个复古的经济学术语,但只有这个词汇才能表达出他此刻强烈的自豪感。
萧雨在从项目驻地回长沙的路上,被一个骗术拙劣的坏人以没钱回家为由骗去了一百块,虽然他也为自己的天真愚蠢感到难堪,但它毫不在乎钱财的损失,他觉得自己是万元户了,区区一百块算的了什么,就当赏给骗子了,这是他自己挣的钱,被骗也是光荣。
他有了这一万块,就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他觉得自己变的有重量了,能稳稳的压住生活了,他走在路上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骄傲的抬起头来。这一万块给了他莫大的底气,他觉得即便在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一万块怎么着也够他前期立足的费用吧。
“够是够,但即便是省着花多半也是够呛的。”邓明看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的萧雨,淡淡的说出了这句话。
“我给你算一算吧,算算你落脚需要花到的钱。”邓明掰起手指开始给萧雨算账。
“首先,你要有一个住处,租房子很多都是押一付三,也就是说你要一次性付出四个月的房租,上海这边能住的,不贵的,正常的,大概一千五到两千一个月,我们按少的算,一个月一千五,四个月就要六千块,那这样你就还剩四千块。然后,你找工作至少要花一个星期吧,不能随便就找一个,你可能来之前就在网上联系到了一些面试,但网上发布的信息和实际情况很多都是不相符的,你需要实地的去一一辨别真假,如果情况糟糕的话可能你要找上半个月。找到工作后,这第一个月是真空期,你要用你那四千块来过这头一个月,一天三顿,按少了算,早餐十块,午餐晚餐各二十,加上每天的交通费用,一个月怎么着也得两千多,而且你在公司要和同事搞好关系吧,你得和他们一起吃饭呀,那这样吃多少钱的饭就由不得你了,可能一顿要吃上个百八十也说不定,你无法掌控,再之,我们这个专业,虽说是搞创意的,看似是脑力工作,其实说到底就是技术工种,天天加班都是常事,晚上回家九点十点,肚子又会饿,不得买个夜宵吃吃,这样一系列的花费下来,你这一万块就不剩什么钱了,这还是保守估计呢。”
听完这一通计算,萧雨感觉好像自己手上这一万块也算不得什么大钱了。
邓明看着萧雨有些担忧之色,又补充了两句:
“不过别想太多,就是刚来的时候日子难过点,上海也有那种月付的房子,只不过不太好找,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找,总会有的,这样就能省下一大笔钱了。”
“哎,你说你来上海干什么,你在长沙那边的工作我看就挺好啊,管吃管住,又花不了什么钱,还能到处去全国各地驻场。”邓明叹息着说。
又回到了初见时的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上海?”,不过这次就自然很多,萧雨也明白了邓明为什么一见他来就会问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