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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母亲的玉镯 金条耗尽, ...
九月南京,梧桐叶先染了一层浅黄,风里已带了几分清凉意。
陈修良立在当铺门口,指尖捏着那张薄薄当票,微微发怔。
“活当三月,过期不赎,便归柜上了。”掌柜的声音还在耳边,“张太太,您这镯子水头足、是老物件,若非急用钱,实在不当的。”
她没多言,将当票细细折好,收进手袋深处。
三个月。
三个月后若她还活着,若南京还未解放,若一切顺遂,她便能来赎。若不能——
她没再往下想。
街上人来人往,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吆喝声漫在空气里。一个小女孩攥着母亲的手从身旁走过,举着一串糖葫芦,笑起来露出两颗缺门牙,天真烂漫。
陈修良望着那对母女的背影,心口轻轻一抽,忽然想起女儿小尚之。
快一年未见了。上次回上海汇报,她只能远远站在巷口望一眼。女儿在院里追跑,扎着双丫髻,穿碎花小裙。她多想上前抱一抱,却只能咬牙转身,快步离开。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一瞬间,她忽然懂了,当年母亲为何执意把那只玉镯戴在她手上。
那是念想。
念想这东西,有时比性命还重。
“张太太?”
一声轻唤拉回神思。她转头,见沈太太从黄包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大包小裹。
“沈姐姐。”她迅速敛去眼底情绪,笑意自然。
“可真巧。”沈太太上下打量她,“你这是……逛街?”
陈修良点头:“随便走走。姐姐买这么多东西?”
“唉,别提了。”沈太太叹气,“老沈明日又要走,我给他备些行装。这一去又是一月,也不知北边冷不冷。”
“还是蚌埠?”
“可不是,又去蚌埠。”沈太太撇撇嘴,“说是上次的事没了结,还得跑一趟。净折腾人。”
陈修良心尖微顿,面上依旧温和:“那姐姐又要独守空宅了。”
“可不。”沈太太顺势挽住她的胳膊,“正好遇上你,陪我喝杯茶。前边有家茶馆,临着秦淮河,景致不错。”
茶馆临窗而坐,河面画舫缓缓驶过,丝竹声若有若无飘上来,添了几分慵懒。伙计上茶、摆点心,沈太太剥着瓜子,满腹牢骚:
“你说这些男人,一天到晚在外头忙。上次说去一月,结果拖了两个月。回来没消停半月,又要走。”
陈修良执壶为她续茶:“沈副官长公务在身,也是为前程奔波。”
“前程?”沈太太冷笑一声,“我可不稀罕。他在外应酬,我在家空守。一个月那点薪水,还不够我牌桌上输的。”
陈修良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沈太太喝了口茶,忽然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张太太,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别对外人讲。”
“姐姐放心。”
“我们家老沈这次去蚌埠,不是普通出差。”沈太太声音压得更低,“前晚他喝多了,说这次要是成了,往后就能往上再走一步。”
陈修良指尖微顿:“往上走?”
“说是要调去新成立的部门,让他牵头。”沈太太不甚在意,“我也听不懂,横竖就是升官罢了。”
“那可要恭喜姐姐了。”
“恭喜什么,升官更不着家。”沈太太叹气,“我倒盼他平安安稳,别折腾。”
陈修良端起茶杯,轻轻拂去浮沫。明前龙井清香清雅,她却品不出半分滋味。脑中飞速盘算:新部门、宪兵司令部调人、蚌埠牵头……这绝不是临时差事。
“姐姐可知,沈副官长这次是随长官,还是自己主事?”她状若随意地问。
“算是他主事。”沈太太想了想,“说是要组建一支队伍,让他去挑人。我也不懂那些官场话。”
组建,挑人。
两个词落在心上,陈修良瞬间了然。不是视察,是建制;不是临时调动,是长期布防。宪兵系统在蚌埠新设单位,显然是为严控津浦线、加固江防布局。
“张太太?”沈太太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陈修良回过神,笑意温软:“听姐姐说得入神了。”
“我懂什么,都是听他酒后唠叨。”沈太太摆手,“不说这些烦心事。你最近手气如何?李太太那边天天组局。”
“有输有赢,打发时间罢了。”陈修良道,“等姐姐回来,咱们再约。”
“下月便回。”沈太太应下。
茶罢,两人在街口道别。陈修良望着黄包车远去,才转身往回走。
行经估衣廊,裁缝铺周师傅笑着招手:“张太太,好久不见,新到苏州绸缎,进来瞧瞧?”
她迟疑片刻,迈步走入。
满架旗袍流光,香云纱沉雅,丝绸柔亮。她一眼停在一件月白色旗袍上,领口绣一枝疏梅,素净又雅致。
“这件好。”她指尖轻轻拂过面料。
“太太好眼光。”周师傅凑上来,“苏州上等料子,上身极显气质,连工带料二十五块,三日可取。”
二十五块。
陈修良心头默算。这个月牌桌上已输出百余块,房租、日用开销不小,当初带来的十九根半金条,已用去三根多。
那只母亲的玉镯,只当了八十块。
八十块,够撑两三场牌局,够再靠近几位官太太,够多拿几条关键情报。
却不够一件旗袍。
她轻轻收回手,笑意清淡:“我再看看。”
走出铺子,天色已擦黑。街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卖馄饨的担子吱呀走过,热气裹着葱香与猪油香飘过来,勾得人胃里空空发慌。
她从清晨到此刻,只啃过一个烧饼。
但她没有停步,径直回到五老村21号,推开那间逼仄的厢房。点亮煤油灯,昏黄光影晃在墙上,她静坐片刻,拿出小本子算账。
金条:十六根余。
银元:四十三块。
下月房租:十块。
生活费:省吃俭用,每月至少十五块。
牌局:每周两场,一场输赢不下二十块。
算来算去,处处吃紧。
除非——
她抬眼望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空荡荡,玉镯已不在。
可母亲的目光,仿佛还落在那里。
幼时,母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写字,说:“女儿家要有骨气,要靠自己立身。”
后来她投身革命,离家那日,母亲什么也没劝,只默默将那只陪嫁玉镯套在她腕间。
再后来,她有了小尚之,母亲抱着外孙女,笑得眉眼弯弯。
那只玉镯,是母亲一生最贵重的物件。
是念想,是牵挂,是无声的托付。
如今,念想押在了当铺暗柜里。
三个月。
她一定要赎回来。
窗外脚步声渐近,停在门口。轻轻叩门。
“张太太,睡了吗?”是房东李太太。
陈修良起身开门。李太太端着一碗热汤,笑意和善:“看你灯还亮着,给你送碗鸡汤,刚炖好的。”
“劳烦李太太了,太客气。”陈修良接过瓷碗,暖意顺着指尖传上来。
“邻里之间,应该的。”李太太往屋里望了一眼,“怎么一个人坐着发呆?”
“算算家用。”陈修良笑了笑,“太太进来坐?”
“不了,家里还忙着。”李太太摆手,“对了,明日我这儿组局,你来不来?”
“来。”
“那就说定了。”李太太转身又回头,“张太太,你脸色不大好,可要保重身体。”
“多谢挂心,许是天热,胃口不佳。”
门合上,陈修良端着热汤立在灯下,久久未动。
汤面浮着一层金黄鸡油,香气扑鼻。她小口喝了一口,鲜醇暖意滑入喉咙,瞬间鼻酸。
想起母亲炖的鸡汤,也是这样金黄,这样暖。每次回家,母亲都要守着她喝完,说:“在外吃苦,回家就得补回来。”
可此刻,她在南京,母亲在上海。一江之隔,便是乱世天涯。
她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再喝上母亲亲手炖的汤。
不知道那只玉镯还能不能重回腕间。
不知道三个月后,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人世间。
但她清楚一件事。
明天,她要去打牌。
后天,她要去打牌。
大后天,依旧要去。
牌桌上,有她需要的一切:情报、人脉、掩护、身份,还有——
撑着她走下去的全部意义。
一碗汤喝尽,暖意压下所有酸楚。
窗外,月色清亮。
八月十五近了,又是中秋,又是团圆节。
可她不能团圆。
她的团圆,在长江北岸,在解放区,在那个还未到来的明天。
她躺上床,闭上眼。
梦里,母亲轻轻为她戴上玉镯,冰凉玉质贴着肌肤,安稳踏实。
母亲说:“好好的。”
她答:“妈,我好好的。”
醒来时,枕边一片微凉湿痕。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谁能想到潜伏特工的日常是当玉镯、算小钱、买不起旗袍,陈修良一边藏家国大事,一边念母亲女儿,这反差真的又好哭又好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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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母亲的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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