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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洛阳驿(四) 武嗔一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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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豫州府也正在拂晓之际。
新上任的太守在侍卫的拥簇下登上城墙,看见黑云一般的大军一点点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离豫州府的城墙越来越近。
新太守姓秦,秦太守的前身是悬枢令,再前身是个科考考场上被人换了卷子落榜的倒霉士子。许多像他一样的人被武嗔暗中搜集起来用在了妖血实验里,武嗔就有了一批武力强悍还头脑不差的预备行政长官。
南巡之后,武嗔把原来的长官杀光,预备长官们纷纷上任成了正职。
秦太守脑子很灵光,看着压境的大军反倒松了口气——他知道武嗔去洛阳去对了。
要是武嗔在豫州府没走,禁军加上豫州府那点微乎其微的府兵,在眼前这种规模的正牌军面前就是螳臂当车。
到时候一围城,有十个封柱国都没法护着武嗔全身而退。
旁边的侍卫却快吓死了,头顶滚下豆大的汗珠:“大、大人,这、这……我们还要抵抗吗?”
秦太守回头看了一眼,从小侍卫惊慌失措的眼神里,看出他想说的可能其实是:既然我们根本没有抵抗的兵力,不如趁早降了吧。
秦太守笑了一下。
小侍卫微微一愣。
秦太守平时性格严肃不苟言笑,尤其爱皱眉。他眉间有一道刀刻似的折痕,谁也不曾想这样一个人笑起来时,颊边竟然有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冲淡了本来的一脸权高位重的严正。
秦太守笑着问:“殿下离开时留下的仪仗呢?”
小侍卫磕巴:“在……都在库房,怎么了大人?”
秦太守摸着下巴说:“唔,去把那些旗子啊手杖啊华盖啊乐器啊都搬到城墙上来,再把礼部留下的人叫过来,让他们教我们府兵那些漂亮玩意儿要怎么用——记住,我要在城楼上看到跟太女在时一模一样的仪仗。”
小卫兵:“啊?干、干什么?”
秦太守上下掀了他一眼,不解释,飘然而去。
一道城墙,墙外是快速逼近的叛军,墙内,秦太守套着一件轻飘飘的大褂子,正一步一晃地下城楼。
他边走,边捏着嗓子出一串京腔:“左右琴童人两个,我是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你不要胡思乱想心不定,来、来、来,请上城来听我抚琴!”(注)
秦大人唱戏跑调,小卫兵捂着耳朵一溜烟逃走了。
洛阳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打完一架,武嗔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她在拂晓之前短暂地眯了片刻,醒过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武嗔想踢悠悠的脚踹在了瓦片上,她吃痛,轻轻“啧”了一声,一掌拍在屋顶上飞身而起。
下面围观的群臣已经散了,听霜抱着一本奏本靠在上阳宫的门柱上翻,听着武嗔的动静抬起头:“殿下。”
“悠悠呢?”
“她把老师接走了,我没拦,叫太医跟上去了。人现在就在后殿,殿下要去看一眼吗?”
武嗔和听霜一前一后往殿里走,沙盘孤零零地摆在前殿的中央,前夜留下的推演痕迹还在——按照他们的预估,最迟今天凌晨,叛乱的西北驻军就将抵达豫州府。
叛军从北边来,武嗔移驾洛阳的决定为他们争取了珍贵的时间。现在叛军从豫州、开封长驱而入至洛阳,急行军需要两日,而前往北境军求援的徐应昌也需要两日抵达洛阳。
局面迎来了一个微妙的节点。
自此,援军和叛军拼的不再是兵法谋略,而是赤裸裸的时间。
谁先到洛阳,胜利就会在谁的手上。
“……孤就不去看她了。”武嗔思绪飞转,“叫封柱国和禁军张照和来见我。”
张照和是禁军统领,正负责洛阳城防。
武嗔在沙盘后走了个来回,又收回了前一句话:“不对,封柱国去长安没这么快回来,洛阳城无论如何都不能破,张照和的位置也调不开——”
听霜问:“殿下要主动出击?”
武嗔的背影都能看出焦躁:“不,是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我不能用自己的命去赌徐应昌的马一定比庄志清跑得快。禁军要留给洛阳城防,更何况禁军加起来不过几千人,一旦出了洛阳城,那在数万西北叛军面前就是一盘菜。正面是打不过了,现在孤需要一个高手去绊住叛军的马蹄。”
听霜眼珠子一转,落向后殿方向:“殿下,我们在这里不是就有一个现成的高手吗?”
一个高得不能再高的高手,还是刚跟您打过一架的那种。
武嗔:“……你说悠悠?”
武嗔从没想过要把悠悠收为己用。
悠悠这种人的行为其实非常好预测,譬如从栖梧山上下来一定会去找凤凰,武嗔一收到悬枢令说悠悠在丰乐镇的线报,就能猜到一定是段云暮藏在了那个镇子上。
但同时,悠悠也非常不可控。
因为这个人除了段云暮根本无所求,功名利禄金银财宝面前堆在她面前,都不如段云暮一句话有用。无论武嗔尝试着越过段云暮跟悠悠达成什么样的约定,都必然是非常脆弱的。
武嗔不爱用她无法控制之人……但那是在一般情况下。
武嗔顺着听霜的目光看向悄无声息的后殿,下一刻,她一把掀开帘子,快步向后殿走去。
端着药碗侍立在侧的宫娥无声地向武嗔躬身,床上段云暮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显然还在昏迷。陪在床侧的悠悠被脚步声惊动,不怎么友好地看向武嗔,用眼神质问:你又在作什么妖?
武嗔说:“你跟我出来,我要……请你帮个忙。”
武嗔会说“请”了——悠悠瞪大了眼睛。
前殿里,悠悠把脸一板把手一摊:“不可能,我又不是你手下悬枢令的走狗。更何况就算大敌当前我们暂时停战,你跟你那群走狗干过的好事……”
悠悠似乎想给她举个例子,但发现武嗔干的坏事太多,一时间不知从何举起,干脆总结道:“哼,反正我可没有失忆。”
武嗔在议政时允许小内阁提出异议、推沙盘时撸着袖子跟禁军争一条行军路线……但不管她表现出的那一面多随和多虚怀若谷,武嗔在骨子里仍然是个上位者。
她从不容忍顶撞——尤其是悠悠这样赤裸裸的、针对她本人的顶撞。
但偏偏此刻她还奈何不了悠悠。
悠悠不高兴了可以把段云暮扛在肩上说走就走,而她不可能把洛阳城仅有的珍贵兵力消耗在阻拦悠悠带着段云暮离开上。
武嗔的眼神几乎在瞬间阴沉了下来,盯着悠悠的目光像是正盯着一块滴着血却吃不到嘴里的肉。
胶着间,一个小宫娥捧着药碗狂奔出来:“病人醒了!”
武嗔冷着脸掀了悠悠一眼:“跟你说不通,孤换个人说。”
然后她发现自己遇到了另一块难啃的骨头。
段云暮病中冷汗浸湿了的鬓角发丝还贴在脸侧,整个人被宫娥用两块背枕撑着坐了起来,肉眼可见的虚弱。武嗔提出的要求她一口答应,然后在武嗔的惊讶中向她一摊手:
“兵符。”
“……干什么?”
段云暮掀起眼皮默默和武嗔对视一眼,意思是少明知故问。
武嗔意识到装傻确实没用:“……兵符我已经给徐应昌了。”
段云暮:“那就把你的私印拿出来……我知道你的私印也能调动大昭境内的一部分兵马,至少能调动北境军。”
武嗔一咬后槽牙:“凤凰,你这是乘人之危。”
“我是吗?”段云暮躺在那,整个人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虚弱,唯独眼底微微的亮光异常笃定,“我怎么觉得我这应该叫作‘不计前嫌’呢?你掌权时把我们往死里逼,现在你失势了要求我们帮忙,连点实在的东西都不拿出来,上嘴唇和下嘴唇一碰就让我们给你卖命——你自己觉得合适吗?不要点东西防身,我们等着替你卖完命再被卸磨杀驴吗?”
武嗔的权威在一天之内第二次被挑衅,反而没有发怒,沉默片刻,声音忽然跟着目光一起软了下来:“凤凰,你以前从不这样跟我谈交易的。”
段云暮视武嗔那一脸假以乱真的委屈如无物:“现在不是以前了。”
凤凰把她作为神该对人间尽的一切义务都尽了。
段云暮说:“现在我不是凤凰,我也不当你是人间王朝的主君。我现在只是以私人的名义,给家里的小朋友谋一条生路。”
武嗔盯了段云暮一会,从袖中摸出一块青玉小印拍在了床边。挂在床帐上的珠子被她这一巴掌拍得叮当乱颤,细看会看出那串在细绳上的珍珠已经微微泛黄——圣驾上一次停居洛阳行宫已经是百年之前。
百年之后新的圣驾在晃动的珠帘后抬起头:“生路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