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泪》风入松响

34、泰山禅（九） 武嗔不在家

　　学有所成了个屁。
　　悠悠很想敞开嗓子大哭一场，刚一张嘴，又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两百年前山上人形都化不明白的小灵草，而是草木道的大妖了。
　　大妖怪一屁股蹲在地上，欲哭无泪。
　　段云暮拍拍她的脑袋：“好啦。”
　　悠悠耸耸肩膀，别开脑袋不看她。
　　段云暮把悠悠的脑袋钩回来，掐了一把悠悠的脸蛋，她整个人上下分明写着一个大大的“虚”字，竟然还理直气壮地威胁悠悠：“胆子大了，都敢找我算账了啊小悠悠。你先跟我说说，我晕了多久了，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悠悠：“都晕了一个月了。”
　　说完，她一瘪嘴，段云暮手上的那点力道对她不算什么，她毫不费力地挣脱了，把脸埋在膝盖里，眼睛红红的：“外面的情况我才不告诉你呢，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
　　段云暮无奈：“你怎么还越长大越爱哭了。”
　　“你管我。”悠悠说，“回答我的问题。”
　　岔开话题失败的段云暮：“……也没有以前好骗了。好吧，你找医家来看过了？来看的是凡医还是修士？”
　　“都有。”
　　“都怎么说？”
　　悠悠摇摇头：“我不要听他们说的，你自己是怎么回事我要听你说。”

　　“那我猜猜吧。”段云暮往躺椅上一倒，指挥自己虚乏的手臂端起桌上的药抿了一口，整张脸被苦得皱了起来，“……好苦，是不是凡医跟你说我气血两空，修士跟你说我此刻就是个凡人，跟凡人一样生老病死？”
　　“你知道？你知道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啊，泰山上武嗔到底强迫你做了什么，你现在这个‘气血两空’要什么药才能补好？不管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弄到的。”悠悠哽咽了一下，“我现在可厉害了，我带着你一路往南走到这里，人妖两界没人能拦得住我。”

　　“没用的。”
　　悠悠愣住：“什么？”
　　“武嗔没有强迫我做什么，我的神格两百年前在栖梧山上已经烧完了，再想要点凤凰神火，就只能烧我这具人身的血肉。现在烧完了，凡人气血两空时是个什么死法，我就是什么死法。”
　　“你……她……武嗔说她可以给你用最好的药。”
　　“然后吊着我的命？这话倒没说错，武嗔估计很乐意把我变成一个活死人养在她的东宫里。”

　　悠悠目光一颤，不说话了。
　　段云暮说起“活死人”时目光一片冰凉，既不像是栖梧山上对她永远温和的凤凰，也不像丰乐镇上严格的长姐。
　　悠悠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好陌生。

　　段云暮在旁边正瞥着悠悠心想：这孩子在打打杀杀上吃不了亏，但心智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起来呢？
　　自己又能再看着她多久呢？
　　段云暮：“八百岁了，怎么还学不会让自己的心肠变硬，学不会在别人面前隐好自己的心思。”
　　悠悠下意识否认：“不是的……”
　　段云暮强硬的打断：“那就从现在开始学，告诉我这是哪里，还有那天你带着我离开后武嗔还找上来过吗？”

　　悠悠有点被吓到：“宅子是我下山后在人间四处找你时攒钱买的，我们现在在扬州，武嗔也没找过我。”
　　悠悠顿了顿，她有点委屈地补充，还是和凤凰撒娇的语气：“你总问武嗔的事情干什么，她对你又不好，再说了，现在长安都造反了，武嗔哪里管得着我们这儿。”

　　“什么造反？”
　　段云暮下意识地一挣想站起身，又脱力地倒回了椅子上。
　　悠悠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按住段云暮的肩膀把她固定不动：“你干什么呢！造反就是造反啊，我听说有个和尚在长安揭发了一大堆武嗔的罪状，跟一群大臣什么的要废除武嗔，扶持一个什么别的殿下当皇帝啊——你激动什么，这些都跟你有什么关系？”

　　“殿下？和尚？”段云暮抓住重点，“二殿下武祷？还有和尚，跟武嗔有接触还能参政的和尚……闻慈？宝雨寺的那个住持和尚？”
　　“唔对，就是一个什么二殿下是他们造反的老大，和尚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好像是武嗔留在长安的旧部吧，你说这个武嗔奇怪不奇怪，还有和尚给她当手下呢。”

　　段云暮没回答，她胸口急促起伏，脑海中思绪飞转。
　　闻慈和武祷趁着武嗔不在长安，造反了？
　　造反不是一拍脑袋的事情，这件事必然早有预谋。向前追溯，武嗔出巡前朝中发生最大的事是什么？
　　是丞相庄志清反对武嗔出巡，要求将二皇子武祷召入长安监国。
　　这件事是奇怪的，因为彼时武嗔大权在握，庄相的进谏宛若困兽之斗，从开始时所有人都明知他失败的结局。
　　在段云暮看来，庄志清做了一大堆事，唯一的效果不过是让武嗔对一贯不问朝政的二皇子武祷生出了一点疑心罢了。
　　而这点仅有的疑心也非常有限，武嗔着人去河间调查武祷之前，心中已经有明确的倾向：武祷只是个被迫入局的幌子，庄志清另有所图。
　　而庄志清作为一个两朝的老臣，他至于做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吗？

　　段云暮在电光火石间意识到，此事会有一处隐患，那就是——武嗔是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武嗔高高在上惯了，在想什么要干什么，从来都不会通知别人。
　　因此从外观看，谁都会觉得武祷和庄志清沆瀣一气图谋监国之位未果，惹得武嗔大怒。
　　……包括什么都没做的武祷自己。
　　那么当庄志清进谏的消息传回河间时，武祷会怎么想呢？
　　他是会觉得自己以手腕狠辣著称的妹妹会相信自己是无辜的，还是彻底认定自己已经和庄志清成了一条船上共沉的人，武嗔派来要他命的杀手正在从长安赶来的路上？
　　此刻，倘若再有有心之人利用武祷这样的心理，造反需要打出的那面旗帜就有了——旗子上写的就是“武祷”两个大字，对应的口号大概会叫“拨乱反正”或者“牝鸡司晨”。

　　庄志清有动机，武祷被逼上梁山……但这些跟闻慈又有什么关系？
　　闻慈一个出家人，武嗔当公主时常常被丢到宝雨寺吃斋念佛，那会儿宝雨寺的住持就是闻慈了。
　　这个人若是想要害武嗔，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段云暮一时想不明白，但这不妨碍她迅速将闻慈列入“非常危险”的人物行列。段云暮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眉心：“走，悠悠去收拾东西，我们得马上走。”
　　悠悠哪知道一个“造反”背后有一大堆弯弯绕绕：“啊？走去哪里？”
　　“闻慈……就是你说造反的这个和尚，他本来是武嗔的手下，但趁着武嗔不在宫城造反控制了长安。尽管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已至此那些也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闻慈想要干什么。”
　　“那他想干什么？”
　　段云暮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捏了一把眉心：“你不能总问我‘为什么’，要学会根据自己掌握了的信息去推测一个最可能的答案。我们现在开始上课，你觉得闻慈为什么要造反？”
　　“我……我不知道啊。”
　　悠悠下意识想错开目光，但段云暮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悠悠被迫开始转动脑子：“那……他是一个和尚，总不能他自己想当皇帝吧？”

　　“说得没错，闻慈要的不会是自己当皇帝。”段云暮点头，“那他为什么要背叛武嗔？他一个从武嗔公主时期跟过来的老臣，武嗔泰山祭天后即位等着他的就是尊荣和权力。”
　　“他要的也不是尊荣和权力？”
　　“那他要什么？”
　　悠悠迟疑片刻：“或许他只是想在世上安身立命呢？”

　　段云暮弯起眼睛笑了笑，笑意很淡：“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悠悠小小声说：“我想跟你一起在世界上安身立命。”

　　段云暮侧过脸看着悠悠，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人世了，你就自己找个深山老林过自己的日子怎么样，就像以前栖梧山上那样，读的进去书就读书，读不进去书就睡觉。这么过几百年，等到山下的世道稳定了再出去玩。”
　　悠悠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冲段云暮摇摇头表示拒绝。
　　拒绝找个深山老林猫起来不问世事，也拒绝接受段云暮有一天会不在人世的事实。

　　段云暮花了片刻消化掉自己的心软，再次抬头时重新对悠悠板起脸：“你站起来。”
　　悠悠站起来：“啊。”
　　“站好，你答不上来的问题听好我的回答，我未必是对的，但我能比你想到更多——闻慈不要皇位、不要权力、不要金钱，你看他帮武嗔做过的那些事情，就能知道脑子里也没有‘女子不能当皇帝’的封建想法，所以他也不是来殉道的。这个人不求权力，没有理想，那他的所求恐怕就不在人间了……”
　　段云暮抬起头，透过天井上空温热和煦的阳光看向了无垠的天空，继续说：“凡间之上，就是人修、妖修，以及理应随我身殒彻底断绝的凤凰神血脉。你猜猜看，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