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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定 “是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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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
不知道是不是沈音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三个字的末尾是有些扬起的,一种有些惊讶,但又立马了然,不知不觉中还带着一点……重逢的欣喜?
黄姐的目光在他们两人直接逡巡:“诶?你们认识?”
“刚来店里躲过雨。”他答,“吃早餐的时候又碰到了。”
后面这句显得有些多余,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样……”黄姐若有所思拖长了尾音,眼中却闪着有些意味深长的光,嘴角翘得老高。
“那正好嘛,都认识,”黄姐拍了拍手,“小路,这姑娘要租房子,我看你楼上不是还空着嘛,带人家看看呗。”
他没有马上回答,询问地看着沈音,像是在说:是这个意思吗?
沈音回视,点点头。
他这才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一沓明信片搁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在他手心转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上来看看。”
他说完就转身往书店里走,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那种“我给你介绍一下”的热情,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沈音拖着行李箱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黄姐一眼。
黄姐朝她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句“放心”,然后摆摆手,转身走了。
书店里还是几个小时前刚来的模样。
也许是工作日,没什么人,唯有一个老人家,头发花白,坐在靠窗那侧的一把小摇椅上,戴着老花镜,手上捧着一本书。见沈音拖着行李箱进来,书店的主人手上又提着钥匙,抬头笑着问道:“小路啊,找到租客了?”
他摆摆手:“先带她看看。”
老人家摘下眼镜,打量了一下沈音:“很水的小姑娘哦。”
他们说的是闽南语,沈音听不懂。
但书店的主人转过头,给她翻译:“他说你漂亮。”
沈音微微张嘴,发出很轻地“啊”的气音,然后回头很礼貌地对那个老人家笑了下。
他走到最里面那堵花花绿绿的墙旁,有一扇和周围的装饰颜色一致的门,伪装得很好,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推开这扇窄窄的门,楼梯便映入眼帘。
“二楼是我自己住的,”他说,“上面的阁楼空着。”
沈音跟着他走进楼梯间。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扶手被磨得发亮,泛着一种暗沉沉的油光。墙上刷着白灰,但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红砖,砖缝里填着灰泥。
他走在前面,沈音跟在后面,行李箱提在手里,有点沉,箱子角磕在楼梯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箱子给我。”
沈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下来了,一只手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
“跟着走就行。”他说。
他继续往上走,一只手拎着箱子,脚步还是那样稳。
二楼。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关着的老式的木门,上面镶着一小块彩色玻璃,淡绿色的,拼成一朵花的形状。他没有开门,继续往上走。
再往上,楼梯变得更窄了,斜着往上。
头顶越来越低,光线越来越暗,只有楼梯尽头有一小片光,从一扇小窗里漏进来。
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他弯了一下腰。
“小心头,”他说,“这里矮。”
沈音跟着弯下腰,她能感觉到头顶的木头几乎擦着头发。
楼梯尽头是一扇小小的木门。
门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七高,木板拼接的,没有上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停下来,把行李箱放在门边,从手中的钥匙串上卸下一把钥匙,递给沈音:“你自己开吧。”
钥匙是铜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点凉,柄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红色棉绳,绳头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的一声,很清脆。
沈音站在门口,慢慢地看了一圈。
这间阁楼不大,但比楼梯间给人的感觉要宽敞得多。屋顶是斜坡的,从中间向两边倾斜,最低的地方在两侧,最高的地方在屋脊下面,人可以站直。屋顶铺着红色的瓦片,从里面能看到瓦的背面,一块一块的,排列得很整齐。木梁和木椽裸露在外面,粗粗的,是那种老房子才有的、实实在在的木结构,颜色已经很深了,接近黑色,但纹理还是能看得清。
光从屋顶的天窗照进来。
天窗镶在斜坡上,方方正正的,像一个被嵌在屋顶里的画框。天窗的玻璃是老式的小方格,一格一格的,阳光从上面落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亮亮的光斑。
靠近天窗的那面墙边,放着一张床,木质的床架,漆成深棕色,和下面的木梁颜色很配。床头板是弧形的,雕着简单的纹样,线条很浅。床垫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是一种很淡的雾蓝色,看起来软软的。床头有一盏小夜灯,挂在墙上,灯罩是米白色的纸做的,方方正正。
床的旁边是一张书桌,桌面是柚木色,边角磨得圆润了,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桌上放着一个旧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底座是黄铜的,开关是一个小小的旋钮。台灯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闹钟,圆圆的,白色表盘,走得正响,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衣柜,柜门上镶着一面穿衣镜。镜子有些年头了,边缘泛着剥落后的黑斑,照出来的人像有一点点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柜门是推拉的,不占地方,推开来里面空空的,但很干净,有一股樟木的味道。
书架钉在墙上,几块木板,用铁架子固定着,简简单单的,顺着屋顶的斜度排列。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本书,书脊都有折痕。书架最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框。
阁楼的尽头,矮墙上面,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很小,像一只眼睛,窗台上放着两盆小小的多肉,胖嘟嘟的,挤在一个小小的陶盆里。从那扇小窗看出去,能看到对面屋顶的红瓦,和不远处的临海湾。
地面铺着杉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木板之间有缝隙,能看到下面的木梁,但打扫得很干净,没有灰尘。
沈音走到阁楼中央,头顶就是斜斜的屋顶,最高的地方离她的头只有一臂的距离。天窗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斜斜的,顺着屋顶的坡度延伸出去。
这间阁楼就像一个巢,建在屋顶下面的、小小的、暖暖的巢。
躲在里面,外面的人看不见你,但你能看见外面的世界。看见天空,看见云,看见对面屋顶的红瓦,看见远处的海。
瓦片在头顶,雨声很近,风声也是。
沈音转过身,看见他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微微斜身。
门框太矮了,他站在那里不得不低着头。
他没有催,也没有问“怎么样”,就那么静静站着,等她看完。
肆意的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光照得有点发黄,肩膀上的衬衫有一小块光斑。他眯了眯眼睛,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直射的阳光。
“这间阁楼以前是堆东西用的,”他说,“我阿公那时候放些旧家具、箱子什么的。后来我回来开店,闲着没事,就改了一下。隔了保温层,加了天窗,重新走了电线,夏天不会太热,冬天也不会太冷。”
他顿了顿:“卫生间在楼梯拐角,热水器要用的话提前十分钟开。”
沈音点点头。
“厨房要用的话,可以下二楼。”
她又点点头。
“饮水机在一楼书店柜台旁,如果要烧水,可以来二楼。”
她再次点点头。
他沉默了两秒,笑:“怎么一直点头?”
沈音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我租。”
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看着她。
“书店晚上十点关门,正门会锁。你可以从旁边的小门进,给你一把钥匙。”
他从钥匙串上卸下两把钥匙,递给她。
一把大的,一把小的。
“大的是楼下小门的钥匙,”他说,“小的是这间的。这栋楼平时就你和我,不会有别人来。”
沈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把钥匙,又看了看这间阁楼。天窗的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雾蓝色的床单上,落在书架上的旧书脊上。
她打字递给他看:“多少钱?”
“一千。”他说。
“好。”她打下一个字,然后补了一句:“押金呢?”
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认真”。
“不用,”他说,“你先住一个星期试试,觉得不合适再说。”
沈音看着他。
他说“先住一个星期试试”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淡,好像她住不住都无所谓,但她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钥匙往她手心里又推了一点。
她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谢谢。”
他看了一眼,微顿。
“那你先收拾。”他说,转身往门口走,弯腰避开门框,突然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
沈音有些疑惑地看他。
他站在那扇矮矮的门下面,逆着光,脸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叫路屿,岛屿的屿。”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他的轮廓被勾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等着她。
沈音想过说个假名字,但不知怎么的,这一刻却觉得,自己应该坦诚。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沈音。”
她把屏幕转向他。
“沈音。”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沈音突然觉得心脏像被攫住了。
他知道这个名字吗?
路屿抬头看了她一眼,茶棕色的眼睛淡淡的。
然后他点了点头,弯腰走出门,下楼了。
楼梯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不像认识。沈音松了口气,走到那扇小窗前面,往外看。
对面是屋顶的红瓦,一片一片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些瓦片上爬了青苔。更远的地方,是五里桥的轮廓,横在海湾上。海水是灰蓝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海水的咸涩味。
沈音走到床边,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钥匙碰到木头的聲音很轻,就像什么东西落定了。
她躺下来,枕着那个同样雾蓝色的枕头。
头顶就是天窗,天空在玻璃后面,云慢慢地移过去。天窗的玻璃有一点模糊,边缘积着一点点灰尘,但天空的颜色还是透进来了。
楼下有猫叫,有过路的摩托声,有行人吵吵嚷嚷的谈话声。
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潮声。
沈音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又一层一层地褪下去,起起伏伏,包裹着她。
沈音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一觉无梦了,揉揉眼睛,盯着天窗,有些懵。天窗外的天空从早晨的亮蓝色变成了灰蓝色,光线也软了下来,不再是直直地落进来,而是斜斜地铺在地板上,把整间阁楼染成一种暖暖的橘灰色。
慢慢等意识回笼,她起身,对着柜子上的镜面,整了整被压得有些皱的衣服,下楼。
楼梯还是那样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二楼时,沈音下意识停下脚步,那扇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很安静。
她站了一秒,继续往下走。
推开那扇隐蔽的门,书店里的暖黄色灯光一下子涌过来。
傍晚的书店和早上不一样。早上是安静的、冷清的,像一个还在沉睡的人,现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人多了不少,大都在各种位置上看书。
沈音从那扇门后面走出来,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陆屿,柜台后面是空的,书架之间也没有他的影子。
她站在那儿,把整个书店扫了一遍,还是没有看见他。柜台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朝下扣着,像是刚离开不久。
沈音不禁有些纳闷。怎么会有老板这么放心地丢下一整个书店跑出去了?万一有人要结账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过就忘的目光,是定定的,停在她身上的,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她和后脑勺之间。
沈音的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
书架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手臂上还挂着两条杠的标志。她正从书架的缝隙里看着沈音,和沈音视线交叠的一刹那,小女孩躲开了目光,像被抓到偷看般心虚。
沈音的心跳漏了一拍,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走到其他书架旁。
然而,绕过一个书架,那个小女孩竟然直直地碰上她,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音的脸。
“姐姐……”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小,怯怯的,“你是不是那个……”
沈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她想走开,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想戴上口罩,但口罩忘在了楼上。
她的手微微发抖,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否认,离开,躲回楼上去。
就在这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小梨。”
一个很沉着的男声打断了小女孩,那个叫小梨的女孩转身,看到路屿的刹那笑了起来:“小路哥哥。”
“怎么又偷跑过来了,待会你妈妈找不到你,”路屿提着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去买了什么东西,“我带你去找她?”
小梨忙挥手:“不用啦,反正她一找不到我就往这里来。”
她和路屿显然很熟,凑近他,很小声地道:“这个姐姐长得好像一个明星。”
书店里很安静,即使是刻意压低的声音,仔细听也能够听清,何况沈音就站在他们面前。
沈音绷直了身子,嘴紧紧抿着。
路屿抬眼:“哦?像谁?”
小梨想了想,一锤定音:“像那个顶流爱豆,沈音。”
沈音站在那里,指尖是凉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认出我了。
路屿一顿,状似随意地回:“是吗?”
小梨急了:“你看嘛你看嘛,就是很像啊!眼睛,鼻子,特别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她那个下颌线,网上都说很优越的。”
路屿又看了沈音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小梨的话。
“是有点像。”他说。
沈音已经僵住了。
小梨的眼睛更亮了:“对吧对吧!我就说——”
“但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个明星吧。”
路屿打断了她,微微躬下身,和小梨平视,声音低低的,平平的。
“你想想,一个顶流爱豆,怎么会跑到我们这种小镇上来?”他顿了顿,“而且一个人,连口罩都没戴?”
他说“连口罩都没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小梨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但又有点不甘心。
“可是真的很像啊……”她嘟囔。
“世界那么大,”路屿直起身,顺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酸奶,递给小梨,“长得像的人多的是。你上次不是还说菜市场卖鱼的阿嫂像你班主任?”
小梨接过酸奶,噗嗤一声笑了:“那是因为她骂人的时候真的好像嘛!”
“所以啊,”路屿说,“长得像而已。”
小梨抱着酸奶,又偷偷看了沈音一眼,沈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小梨看了几秒,忽然很真诚地说:“姐姐,对不起啊,我把你认成另一个人了。”
沈音下意识摆摆手。
“但是你长得真的很好看!我觉得你比沈音还好看!”小梨笑着,绽放出浅浅的梨涡。
沈音不知作何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里还是发不出声音。
于是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下。
“你妈妈在门口。”路屿的视线落在门外,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小梨“啊”了一声,抱着酸奶,扭头就走。
应该是小梨的妈妈在门口远远地比手势打了个招呼,路屿朝门外点点头。
风铃响了好几声,门关上了。
书店里恢复了安静。看书的人还是低着头看书,没有人抬头。
沈音还站在那里。路屿也站着,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知道我是谁了。
要作何解释呢?
“晚上一起吃?”路屿低声问,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买了很多菜,我们打边炉?”
他没问自己是谁,沈音倒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她顺着他的话,用口型问:”打边炉?“
“哦,就是火锅,”路屿解释,“在这里说习惯了。”
看他没有要追问什么的样子,沈音松了口气,点点头,要打字说什么,发现手机忘在楼上了,于是顺手从书架上撕了一张便签,写道:好啊,麻烦你了。
路屿凑过来看,仿佛有些讶异:”你的字很好看。“
沈音不是第一次被夸字好看了,有些得意,但还是谦虚地写:小时候练过。
路屿道:“那以后多写吧。”
沈音扬了扬眉,路屿解释:“打字冷冰冰的,不如写字有温度,你说呢?”
沈音笑:写字速度慢。
路屿没等她“慢”字的最后一捺写完:“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慢慢来就是了。”
慢慢来就是了。
路屿随意地搭话,沈音却是一震。常年赶通告、练歌练舞,一个人恨不得做两个人使,她已经习惯了自律且快节奏的生活。每一天都被排得满满当当的,每一个小时都有它该做的事,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慢慢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三个字了,有点不习惯。
路屿看起来要去楼上准备晚餐,沈音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
他顿了一下,驻足:“怎么了?”
你不用看店吗?沈音很疑惑地写。
“人与人之间要有信任,我这里欢迎所有人来看书,”路屿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沈音顺着看过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而且,我安了监控。”
别人要买书怎么办?
“先拿走就是了,等我在的时候再付钱,”路屿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语气理所应当,“还有问题吗?”
我和你一起准备晚餐吧。沈音询问地看他。
路屿挑起半边眉,打量般地扫过她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经常做家务的手。
但路屿还是松口:“那一起。”
他们从那扇隐蔽的小门穿进去,上了楼梯。
走到二楼的时候,路屿推开那扇镶着彩色玻璃的门。
最先看到的是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地面铺着老式的六角红砖,磨得光滑发亮。靠墙是一张深棕色的布艺沙发,沙发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沙发对面是一个矮柜,柜子上放着一台很大的液晶电视,旁边摞着几本书和一叠杂志。
客厅的尽头是一排百叶窗,木头的,漆成深绿色,百叶的叶片可以调节角度。此刻百叶窗半开着,傍晚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红砖地上,像画上去的条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对面骑楼的屋顶。
客厅的右手边是餐厅和厨房。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一张靠墙放的方桌,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上面放着一个旧茶盘。桌子的上方有一盏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光线暖暖的。旁边是一张小圆桌,大概是平时吃饭用的。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餐厅连在一起。灶台是白色的瓷砖,台面上摆着调料瓶,有酱油、醋、香油,还有一小罐沙茶酱。水槽干干净净的,旁边放着一个沥水架,架子上搁着几个碗盘。旁边立着冰箱,冰箱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冰箱贴。
最让沈音注意的是客厅角落里的一扇窗。窗框是石头的,窗楣做成弧形的拱顶,拱顶上镶嵌着彩色玻璃。此刻夕阳从彩玻后面透过来,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淡红色和淡蓝色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窗台上放着几盆花,有一盆茉莉开得正好,白色的小花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淡淡的香气从窗口飘进来。窗台下面的墙上贴着一小块花砖,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釉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但颜色还是很鲜亮。
“随便坐,”路屿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地方不大。”
沈音摇摇头,表示已经很好了。她站在客厅中央,慢慢地看了一圈,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有棱有角,桌上的茶盘擦得能照见人影,窗台上的花盆没有积灰,连百叶窗的每一条叶片都是干净的。
他已经开始忙活了。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盒切好的牛肉,一盒猪肉,一袋鱼丸,一袋豆腐,两颗娃娃菜,一把金针菇,还有一袋白白的东西,她刚才没看清的,是年糕。
“你坐吧,”路屿说,“我来弄就好。”
沈音没理他。她走过去,挽起袖子,拿起一颗娃娃菜,一瓣瓣剥开,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路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电磁炉,放在餐桌上,又去找锅。锅放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是一口老式的砂锅,锅盖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声,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他打开柜门、关上柜门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沈音把洗好的娃娃菜放在沥水篮里,又开始洗金针菇。金针菇的根部有点泥,她耐心地一点一点切掉,把菇散开,在水里冲干净。
路屿端着锅从她身边经过,看了一眼她洗好的菜。
“洗得挺干净的。”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点意外。
沈音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用口型说:那当然。
他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笑。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沈音捕捉到了。
她把金针菇也洗好,放在沥水篮里。路屿已经把砂锅架在电磁炉上了,正在往锅里倒水。水是凉的,他拧开电磁炉的开关,锅底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路屿转过头说:“蘸料自己调。酱油、醋、蒜泥、辣椒,都在灶台上。还有沙茶酱,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沈音点点头。她走过去看那些调料瓶,一个一个拿起来看。酱油是各处可见的那种,瓶子上的标签都卷边了;醋是永春老醋,瓶子很旧,但擦得很干净;蒜泥是现剁的,放在一个小碗里,用保鲜膜盖着;沙茶酱装在一个玻璃罐里,看起来像是手工做的,不是超市卖的那种。
她回头看了路屿一眼。他正在切葱花,刀起刀落,动作不快,但很稳。葱花切得细细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砧板上。
他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沈音摇摇头,指指那些调料,竖起大拇指。
意思是你准备得真齐全。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切葱花。
水开了。
砂锅里的气泡变成翻滚的水花,白色的水汽从锅边升起来,在灯下聚成一团一团的,又慢慢散开。路屿把电磁炉的火调小了一点,然后把肉片、鱼丸、豆腐一样一样地摆到桌上。年糕放在一个小碗里,金针菇和娃娃菜各装一盘,整整齐齐地码着。
“可以吃了。”他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子不大,锅在中间,水汽升起来,把他的脸挡在后面,模模糊糊的。
沈音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肉片薄薄的,在沸水里滚了几下就变了颜色。她捞起来,蘸了一点沙茶酱,送进嘴里。
牛肉很嫩,沙茶酱的咸香和肉的鲜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她又夹了一片。这次是猪肉,比牛肉稍微厚一点,嚼起来有韧性。然后是鱼丸,咬开的时候有汤汁流出来,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路屿吃得慢。他夹一块肉,放进锅里,等它熟了,捞起来,蘸料,送进嘴里。
他的节奏很稳,不急不慢的,好像吃火锅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慢慢来。
沈音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对面的他。他正低头捞锅里的豆腐,豆腐很嫩,筷子夹起来就碎,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换了一个漏勺,才把豆腐捞出来。
他把豆腐放进碗里,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
“怎么了?”他问,“不好吃?”
沈音摇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便签和一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揣进来的。
她写了一张,推过去。
太好吃了。谢谢你。
路屿低头看了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客气什么,”他说,“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
锅里的水还在翻滚,咕嘟咕嘟的,像在说什么。水汽升起来,在天花板下面聚成一团,又慢慢散开。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和屋里的灯光混在一起,在红砖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对面的窗户里也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隐隐约约的,能听到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在笑。
楼下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街上用闽南语喊了一声什么,另一头有人应了,声音拖得很长,在巷子里回荡。
这些声音,这些光,这些味道,轻轻地,慢慢地,把她包裹起来。
沈音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来到这个小镇的第一天,就要结束了。
就像一是颗石子终于落到了水底,不再飘着,不再被浪推来推去,安安稳稳地沉在那里。
路屿给她捞了一块年糕,放在她碗里。
“发什么呆,”他说,“再不吃凉了。”
沈音低头,把那块年糕夹起来。年糕煮软了,糯糯的,沾着沙茶酱,有一点甜。
她嚼着年糕,抬起头。对面的人正在捞锅里的最后一片娃娃菜,低着头,很认真地把那片叶子从翻滚的水里捞出来,放进自己碗里。
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对面楼里的窗户里,那盏灯也还亮着。
沈音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
路屿还在吃,慢吞吞的,好像全世界的时间都是他的。
沈音忽然觉得,慢下来,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