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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久不见
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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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玻璃碎片的深度比预想的要深,差一点点就伤到了桡动脉。苏清颜在显微镜下一毫米一毫米地剥离,手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旁边的实习医生看得目不转睛。
他听说过苏医生的名号,急诊科最年轻的主治,出了名的冷面快刀,据说缝合技术好到能让整形外科的医生都自愧不如。今天算是开了眼。
那个伤口那么深,玻璃那么碎,换了别人早吓得满头大汗了。可苏医生从始至终,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在做的不是紧急清创,而是在绣一幅精细的苏绣。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很奇怪。
每做完一个步骤,苏医生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监护仪,不是看数据而是看那个人。
目光很短,半秒都不到,可就是让人觉得不一样。好像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不只是个普通的伤员。
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苏清颜直起腰,终于松了口气“送ICU观察,”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明早如果生命体征平稳,转普通病房。”
护士们开始收拾器械,准备转运。
苏清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氧气管和各种导线覆盖的脸。血污已经清理干净了,露出原本的轮廓,高眉骨,挺鼻梁,下颌线像刀刻的一样。
她以前最喜欢用指腹描他的眉眼,说这叫“艺术家的手笔”。他就笑,说你这手明明是拿手术刀的,还艺术家呢。
那个时候她二十三四岁,刚刚开始规培,每天累得像条狗,但只要见到他,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恋爱。但后来她也知道,原来恋爱这种东西,是会要人命的。
“苏医生?”旁边的护士喊她,“您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处理。”
苏清颜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她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碰到了那颗糖。
奶糖被她手心的温度焐得有点软了,外面的包装纸都有些黏。
她捏着那颗糖,走出了抢救室。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急诊大厅终于安静了下来。
连环车祸的伤员该送走的送走了,该住院的住院了,该留观的也留观了。值班护士们趁着难得的空档,有的在补记录,有的趴在桌上打盹。
苏清颜没有回值班室。
她坐在护士站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颗糖,很久很久。
值班护士长刘姐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喝点热的。”
苏清颜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喝。
刘姐是急诊科的老人了,在这个岗位干了二十多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她看着苏清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那个人,认识?”
苏清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以前……”她顿了顿,“以前认识。”
刘姐点点头,没再追问。
干了二十多年了,她最懂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只是临走的时候,她拍了拍苏清颜的肩膀,说了句:“认识的更好,能多上点心。这小伙子伤得不轻,起码得养三个月。”
苏清颜抬起头:“三个月?”
“这还往少了说。”刘姐叹气,“玻璃扎得那么深,就算没伤到动脉,肌腱也伤了。还有肺里吸进去的那些烟尘,你又不是不知道,高层火灾的有毒气体有多少。他能在火场里撑那么久,已经是命大了。”
苏清颜没说话。
刘姐走了,她又一个人坐了很久。
手里的水慢慢凉了。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天快要亮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往下滑,滑过几百个名字,滑过一个数字开头的分组。
那个号码还在,备注是一个字:骁。
三年前分手的那个晚上,她对着这个号码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当时她告诉自己,留着吧,万一他有什么紧急情况呢。
后来她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因为她舍不得。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几缕云被染成浅粉色。这是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手伸进口袋,又摸到了那颗糖,把它拿出来,拆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腻,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种味道。
可是三年没吃了,竟然觉得太甜了。
苏清颜含着那颗糖,靠在窗边,看着慢慢亮起来的天。
眼眶酸酸的,不知道是因为一夜没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清颜去ICU看了一次。
按照流程,这不是她的职责范围,病人进了ICU就归ICU的医生管,急诊科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可她还是在交班之前,找了个借口,说去看看那个伤员的创口有没有渗血。
ICU的护士看到她还愣了一下:“苏医生,你还没下班?”
“快走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谎,“路过,顺道看一眼。”
ICU里安静得只有仪器规律的声音。
陆霆骁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的各种管子已经撤了大半。额头上缠着雪白的绷带,右手臂被固定在一个特殊的角度,上面敷着厚厚的纱布。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是睡着了。
苏清颜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病房的窗帘没拉严,一缕阳光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像两把被烧过的小刷子。
她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他出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澡,把身上的烟味洗干净,然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躺在她腿上,让她给他剪睫毛。
“剪短点,”他说,“下次出警就不怕烧了。”
她就笑,拿着小剪刀,一根一根地剪,剪得参差不齐,他就抱怨说你这技术不行,下次换我自己剪。
她就说那你剪啊,他又不肯,还是乖乖躺回来,让她继续糟蹋。
那时候真好,那时候以为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苏清颜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护士探进头来看了她两次。
她终于动了动,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是一盒大白兔奶糖。
她买了三年都没送出去的奶糖,然后她转身,走出了ICU,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仪器规律的嘀嘀声。
她没有回头,床上的人动了动。
陆霆骁睁开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空荡荡的病房,然后把目光移到床头柜上那盒奶糖上。
他盯着那盒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费了好大劲才把盒子够过来。
他打开盒子,拿出一颗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隔壁床的大爷醒了,看到这一幕,好奇地问:“小伙子,你是消防员吧?昨天晚上进来的?”
陆霆骁睁开眼,冲大爷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哑:“是,打扰您休息了。”
“不打扰不打扰,”大爷摆摆手,又看着他手里的糖,“这糖是你对象送的?”
陆霆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嗯。”他说,“我对象。”
苏清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五十平,一室一厅,够一个人住。家具很简单,颜色都是冷淡的白和灰,像个样板间,没有一点烟火气。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一片,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三年,她过得挺好。工作顺利,升职加薪,领导器重,同事信服。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模板,一个急诊科医生的标准范本。
她以为这样就好了,直到昨天晚上,那抹橙色出现在担架上,那张脸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才知道,她一点都没好。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ICU的护士发来的微信“苏医生,那个消防员醒了,让我替他说声谢谢。”
苏清颜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又收到一条“他还说,那颗糖很甜。”
苏清颜握着手机,在浴室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
最后她回了一条“不客气。应该的。”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一头栽进枕头里,枕头被她的脸焐得发热,眼睛也发热。
她没哭,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像只鸵鸟,以为看不见,就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又响了,她没理,又响,她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她点开“苏医生,我明天换药的时候,可以申请你吗?还是说,这种事得走个流程挂号什么的?”落款是一个名字陆霆骁。
苏清颜盯着那条短信,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用枕头捂住头,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神经病。”
可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发现。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凌乱的床上,照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下面,有一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很快,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换药的科室,在门诊几楼?我明天让队里兄弟送我过去。我怕自己迷路。”
苏清颜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这条消息,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开始打字:“门诊三楼,换药室在走廊最里面。”
还没发出去,又一条消息进来了:“算了不问了,反正问了也没用。你肯定不回。”
苏清颜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半天没动,然后她把刚才打的那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三楼。你找护士问就行。”发送。
一秒钟后,对方回复:“所以换药的流程是先找护士?不是直接找主治医生?”
苏清颜看着这行字,忽然想笑。
三年前他就是这德行,明明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非要拐着弯儿问。她那时候嫌他磨叽,现在看,这毛病一点没改。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进来:“那我明天去找护士,然后护士会帮我找你吗?”
苏清颜看着这条消息,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会。滚吧。”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外面有鸟在叫,楼下传来小孩玩耍的笑闹声。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弧度。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放下了,原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