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冥引》肖九樱君

55、风来暗香满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他的乌发垂垂轻束一缕，他的眼瞳清澈如水，他的红唇诱惑般微启，他的面容润洁而高贵。
　　他站在舞者们的中央，翩然而舞，肢体柔软地伸展袅娜，仿若无骨，动似杨柳，静如浮云，忽而脸蕴春水姗姗一笑，忽而叹如落花寂寞凄苦。
　　四周端坐的宾客大多为女性，这容颜和舞蹈却是连男宾都看得心惊动容的人儿，真真是令举座鸦雀无声，惟有丝竹悠悠，舞步轻盈。
　　咻然间，乐声停，舞步止，那人已垂手敛礼。
　　方待众人缓过神，冰姬大人早站起身来，柔声唤道：“月珞，不须多礼。来，坐到我身边来。”
　　那月珞抬起头，移步拾阶，尚未走到案前。忽而，他正瞥见坐在右首锦榻上，明钺忻大人身旁的孩子。
　　月珞眼瞳登时清亮而粲然，嘴角噙着一抹喜悦，竟然无视冰姬大人伸出来的柔荑，径直走到灵瞳的脚边，坐了下来，把头凑在灵瞳的脸旁，歪着头笑吟吟地看她。灵瞳心底有丝说不出的熟捻，也目不转睛地与他对望。
　　台前独立的冰姬大人，从未被人忽视至此，当下气得七窍生烟。

　　冰姬大人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但凡听到的人都是一寒：“月珞……”
　　那月珞却浑然未觉，轻声问灵瞳道：“你，你可喜欢我么？”
　　灵瞳也咯咯笑出声来“嗯，你生得好漂亮，我好喜欢。”
　　月珞听罢，绝色容颜仿佛异花初胎般，顾盼生辉，娇笑粲然，竟然臻首轻靠在灵瞳小肩膀上说：“小仙君，你带我回家吧？”
　　灵瞳笑晏晏地直点头。
　　一旁的幽冥地母明大人，也察觉出事态发展的诡异来，虽然男女相悦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可是这一对当事人也太奇怪了吧。且不说一见衷情的机缘忒过巧合，我们家的灵瞳还只是个孩子呀。而且那个名叫月珞的舞伶，长相也太过妖冶了，媚惑众生，恐怕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何况冰姬，怎肯善罢甘休？

　　果然，冰姬已经挂不住面子，沉声吩咐道“来人，把月珞带下去。”大殿两旁立刻有两名侍者，上前来把住月珞的臂膀要拉他出去。月珞吃惊，使劲挣扎起来。灵瞳也是着急，站起身来使出卸力法诀便把那两名侍者震开去。月珞一获自由，便跑在灵瞳的身后躲着，扭头不管不顾地朝冰姬大声嚷道：“你先前答应过的，我可以来去随意。”
　　冰姬气得不行，丽容寒冰，幽怨地问他：“月珞，我对你不好么？我的心，难道你真得不明白吗？”
　　自从那时在路边初遇他时，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小心地带回府中安置。月珞喜欢丝乐舞蹈，冰姬便延请名师教他；月珞喜欢吃鲜果鸟蛋，冰姬便派人从异地运送而来；月珞睡觉时喜欢安静，冰姬便精心布置一间寝殿给他，不许人去打扰……如此种种，冰姬为了他费尽了心思，只求他能惬意舒适，好好地，安心地留在寒冷寂寞的北地。
　　月珞却是低下头，也很委屈地说：“我没有家，一个人飘荡无依，到了这里，你的确是对我很好。可是……”月珞手里拉着灵瞳后脑勺上的小辫子一边把玩，脸上甜蜜娇怯地笑着，“可是，我今天，又看见她了，心里好欢喜，想要跟她在一起。我，我想回家啦。你，能明白我的，不是吗？”

　　冰姬见月珞如此情状，心中的委屈、嫉妒、难舍、落寞、凄凉……无法形容，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来，不甘心地问月珞：“她只是个小孩儿，她哪里有我好？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的。” 冰姬说着，挺起骄傲丰韵的身姿，婀娜窈窕。
　　月珞摇摇头说：“你喜欢我，对我也很好，可是我心里知道，那只是因为，我相貌生得好。但是皮相又有什么用处？我原来的身体，你又不曾见过，难保你不会嫌弃我。何况，我也一直小心翼翼，不愿意给旁的人瞧见呢。不过今天倒是不同啦。她还只是个孩子呀，她的话，我才能真心相信呢。”
　　说到这里，月珞不再看向冰姬，仰头想了一会儿，暗自下定决心，默运劲力，全身的骨骼、身架，仿若烟雾一般，咻忽间消散。白色鹤榷的衣裙，骤然失去支持，腾空而起，又飘然落地。
　　人，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