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冰点还原 几年前 ...
-
几年前往常的一天。
午后的“冰点时光”人不多，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果香和冰屑的凉意。老吊扇在天花板上不紧不慢地旋转，搅动着慵懒的光影。
周辰望独自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冰美式。杯壁凝结的水珠无声滑落，洇湿了杯垫。他指尖随意划着手机屏幕，眼神疏离，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与冰室热闹甜蜜的氛围格格不入，像一座孤悬于暖流之外的冰山。
门上的风铃忽然清脆地响了起来。
有人裹挟着室外明亮的阳光和微燥的热风走了进来。
周辰望下意识地抬了下眼。
是一个女孩，穿着简单的棉质白裙，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画册，微微歪头夹着手机，正小声而快速地说着什么，脸颊因为外面的热气透出些淡淡的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焦急和无奈，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确认位置。
“……看到了看到了！宁宁真的，差点走过头……”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柔软的抱怨，像羽毛轻轻搔过寂静的空气。
她没注意到角落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离周辰望不远的一个空位。放下画册时没拿稳，最上面一本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地上，几张画着精致服装设计稿的素描纸散落出来。
“哎。”她低呼一声，连忙蹲下去捡。
周辰望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跟随着她的动作。
她蹲在那里，白裙铺洒在略旧但干净的水磨石地面上，纤细的手指有些匆忙地拢着那些散落的画纸。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斜射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她微微散落下来的发丝都清晰可见。
她捡起最后一张画稿，似乎是松了口气，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轻松的弧度。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视周围，想看看有没有引起别人注意——
就在那一刹那，她的视线与周辰望尚未移开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遇。
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情绪准备。
周辰望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双非常清澈的眼睛，瞳仁颜色很浅，像浸在泉水里的琥珀。因为刚才的小意外，眼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忙乱和纯粹的光亮，干净得不容杂质。
就在那零点几秒的对视里——
周辰望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握着冰咖啡杯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冷冽的深黑色眼眸里，极快地、难以捕捉地，闪过了一丝什么。像是极寒的冰原上，突然折射了一缕毫无征兆、却异常明亮的阳光，虽然转瞬即逝，快得仿佛错觉，但那一瞬间的微光，确实真切地在他眼底亮了一下，驱散了那层惯有的冷漠隔膜。
“对不起”下意识的回答。
女孩似乎也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他过于直白的注视，或许是他周身那种与众不同的冷感。她脸颊上的粉色好像更深了一些，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飞快地对他抿唇笑了一下，算是致意，然后便迅速低下头，整理好画册，起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手机开始发信息，不再看向这边。
空气里，老吊扇依旧嗡嗡作响，冰咖啡的冷气还在持续散发着。
周辰望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睛，刚才那瞬间眼底异常的微光已彻底隐没，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与淡漠。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咖啡冰得恰到好处，苦涩的滋味一如既往地蔓延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那惯常的苦味过后，舌尖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回甘。
缥缈得，如同那个穿着白裙、带着阳光和画稿闯进来的女孩一样不真实。
女孩的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另一个女孩在苏棠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温柔地笑了笑。
这个笑印在了周辰望的心里。后来的一个小时里，他时不时地朝女孩看去，他自己都没注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种下，类似缘分。
就这样，一个有点狼狈的初见。
第二天早上，一个消息在周辰望所在的班级炸开。周辰望向往常一样趴在桌子上，但事情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不过他不好八卦，连眼皮子都懒得动一下。
“你听说没，这学期有个美女学霸转过来，听说还会弹吉他会唱歌，还很温柔，简直是女神级别的。”
“听说了听说了，好想是特长生进的，直接进我们丘班，你说会不会是买进来的？”
“不大可能，之前都没人能买进来，她一个艺术特长生，就是陈校同意老钟也不肯收啊。”
“喂喂喂，走不走，转班生在校长室，去不去？”
“去去去。”
……
少了几个吵得最大声的刺头，班级里一下子安静，周辰望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预感，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挠着他的心，他皱了一下眉，今天的他不向往常般困，而是特别清醒，见没有困意，干脆坐直了身子，从抽屉里拿了一本《全国奥数竞赛大全拔尖版》来做。
见他的动作，班里的女生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小声的议论开。
深高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很高，一个学期要个十万，对于周辰望这种出身大家的少爷比比皆是，口碑很好，好到外省的一些大家都把自家孩子送来深高，也有等级划分，按成绩分成了平行班、理创班、实验班、竞赛班、数研班和丘华班，学费反而是丘华班最低。而周辰望，是丘华班的第一，说是全省拔尖也不为过。
校长室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走廊上的喧嚣。
苏棠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了门扉。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乌黑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
“请进。”门内传来沉稳的男声。
推开门的瞬间，苏棠看见宽敞的校长室内，两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交谈。见她进来，他们同时停下话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校长好，老师好。”苏棠微微鞠躬，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像山涧的溪流。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他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和蔼：“你就是苏棠同学吧？我是陈校长。”他指向身旁那位约莫三十四六岁的男人，“这位是丘华班的班主任，钟良新老师。”
钟良新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简约的腕表。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苏棠，眼神锐利如鹰，让苏棠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坐吧。”钟良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棠依言坐下，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成熟得不像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
“苏棠同学，你的转学申请我们研究过了。”陈校长回到座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上学期期末考，你取得了全省第三的好成绩，这非常了不起。”
“谢谢校长。”苏棠微微点头，目光平静。
钟良新向前倾身，直直看向苏棠：“深海高中的丘华班，历来不接受直接转入。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棠迎上他的目光：“因为丘华班的教学进度超前，课程难度大，转学生很难跟上。”
“没错。”钟良新点头，“即使你考了全省第三，但不同的学校，教学体系和重点都不同。贸然转入，对你自己和其他同学都不公平。”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一棵老梧桐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钟老师的担忧不无道理。”陈校长打破沉默，语气温和许多，“不过，我们看了你的档案，你在艺术方面的成就相当突出——全国青少年声乐大赛一等奖，吉他十级...特别是你的原创作品，连贵院的教授都赞不绝口。”
苏棠轻轻抿了抿唇：“校长过奖了。”
“所以，我们考虑以艺术特长生的名义，破例接收你进入丘华班。”陈校长继续说道，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钟良新。
钟良新眉头微蹙，但没有立即反驳，只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苏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她转向钟良新，语气诚恳：“钟老师，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尽快适应丘华班的学习节奏，绝不会拖班级后腿。”
钟良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她不像他想象中的书呆子——没有厚重的眼镜，没有拘谨不安的姿态，反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淡然。最让他意外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瞳孔清澈而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的成绩单显示，你在之前的学校一直保持年级第一。”钟良新翻看着手中的文件，“为什么选择转学？”
苏棠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私人原因。”
“能具体说说吗？”钟良新追问。
苏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爸爸走了，妈妈没时间接送我上下学。
“但，家庭和睦，请老师放心。”
这个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明显回避了更深层的信息。钟良新与陈校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继续追问。
“深海高中的竞争非常激烈，尤其是丘华班。”钟良新话锋一转，“班上的一个姓周的同学，就是全省第一，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你要有心理准备，这里的压力会比你之前的学校大得多。”
苏棠抬起头，表情仍然平淡：“嗯，我知道，但我会尽快适应的。”
这回答让钟良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他轻轻点头，转向陈校长：“行了，我同意苏棠同学转入丘华班。”
陈校长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说：“好了！钟老师，那就麻烦你带苏棠同学去班级了。”
钟良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对苏棠说：“跟我来。”
苏棠向校长道谢后，跟着钟良新走出校长室。门一关上，钟良新脸上的严肃就融化了几分，他放慢脚步，与苏棠并肩而行。
“刚才在校长面前，有些话不方便说。”钟良新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轻松许多，“作为班主任，我得提前警告你，丘华班不是那么好混的。那些学生，一个个都是人精，而你——”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棠一眼，“作为一个转学生，还是艺术特长生，又长得这么显眼，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苏棠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看似严肃的老师私下会如此直白。
“没事，习惯了。”她轻声回答。
钟良新笑了笑：“好，不过，如果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当然，前提是你愿意说实话。”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苏棠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记下了这条信息——这位班主任，远比表面看起来敏锐。
但她后来发现，其实钟老师是和蔼的，幽默的。
这是后话了。
他们沿着走廊继续前行，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苏棠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待她的将是一场硬仗。
而她没有退缩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冰点还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