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盲》我要写文

2、 钢琴 生日

　　南中校庆，放学比平时早了点，大多数学生迫不及待地跑到操场去参看游园会。

　　温橪解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班里已空无一人，他不紧不慢收拾书包离开教室，下了两层楼梯发现自己水杯忘带了，只得折返回去。

　　刚走到教室后门，里面隐约有女生说话的声音，温橪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脚步微微停顿，刚走进去，交谈声便戛然而止。

　　两个女生正站在温橪的座位前，翻他放在桌上的书，见当事人来了，都吓了一跳。

　　“温……橪同学。”其中个子稍微高挑一些的女生往前走了一步。

　　温橪的目光从翻开的书移到女生清秀的脸上，疑惑：“为什么翻我的书？”

　　突然，另一个站在一旁、满脸写着“尴尬”和“嗑到了”的女生轻轻推了林子清一把，捂着半边脸跑出去了，“那个，你们聊，我先出去透透气。”

　　温橪莫名其妙地看着脸有些红的林子清，还是有些介意自己的书被人随便翻，他直接问道：“聊什么？”

　　林子清深吸一口气，眼睛突然晶亮地对上温橪的那双，宣誓般大声吼道：“温橪！虽然你个子不高，整天呆笨的，看起来弱不禁风，像个菜鸡！但是！我、我其实，我喜欢你！……你成绩好，人也好！长得也好看！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做你的女朋友？”

　　“……”

　　半晌，温橪疑惑地歪头：“什么意思？没懂。”

　　被表白了吗？世上竟然有这么诡异的表白？

　　温橪猜这可能是场大冒险或者恶作剧，他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表示过好感，恋爱方面的事也极少关注，倒是在那句“我喜欢你”之前的评价值得让他回味一下。

　　林子清睁大了圆眼：“没听懂？我说的似乎是中文啊……这不会是你拒绝我的小妙招吧？”说到后面，她神色有些灰暗。

　　温橪绕过脸烧成烂番茄的林子清，合上书，从桌肚里掏出水杯，放进书包里。

　　走之前，他回过头认真提醒了句“请不要随便翻别人的书，这样不礼貌。嗯还有，同学，你好像不是我们班的吧？你可能不知道，串班是明令禁止的”。

　　参加李从凉的生日宴之前，温橪发现从前自己还是对有钱人的认知太浅薄了。

　　他原本以为真的就如李晋茂说的那样“随便玩玩”，吃个饭再唱K，没想到是所有人盛装打扮、五星级酒店包场这么玩。

　　温橪现在非常后悔自己当时没做任何反抗就答应了。

　　他根本没有礼服来参加这种宴会，更不用说买什么像样的、入得了李公子眼的生日礼物了。

　　没有人搭理他，温橪躲在露天的小阳台上吹风，他恹恹地望着繁华的京都的夜晚，大脑放空。

　　像一滴雨珠坠入湖面，寂静的空气中荡起层层涟漪，有人在他身后敲了一个钢琴低音。

　　温橪受惊般回头，看向几步之外的那架钢琴，发现原本空荡荡的琴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好像是故意弹出那个音引起温橪的注意的。

　　“知道我刚刚弹的，是哪个音吗？”顾晨氧率先开口，笑问温橪。他的声音传过来，像清晨挂着露珠的薄荷叶，有种清凉而温柔的调调。

　　温橪摇头，“我没学过钢琴。”

　　顾晨氧起身，徐徐走至温橪的身边，侧倚雕栏，面对他，微笑着不说话，似乎在思索。

　　温橪退远了些，有些不自在，“有事吗？”

　　顾晨氧看着他，神情很温和：“不要紧张，我也觉得里面太闷了，出来坐坐而已。”他身上的酒味很淡，却被风刮到了温橪的鼻腔里头，甜橙和酒精的混合味道。

　　温橪瞄一眼别处空着的好几个小阳台，“嗯”了声，抿了口手里端着的水。

　　顾晨氧瞧见了他的小动作，没忍住轻笑出声，又急忙止住。他抿唇，心想这小男生真有意思，胆怯又冷漠，不知道是谁家的。

　　他来这阳台吹吹风，被一身白T、浅色牛仔裤的背影吸引了注意，却没想到名流贵券中还有这么不会聊天的人，不理人就算了，还暗戳戳催人离开。

　　顾晨氧觉得新奇，从出生起，显赫的家世便让众星捧月伴随了他所有的成长期，他主动找人聊天，从不会被冷待。这还是头一次。

　　“还在读书？”

　　温橪点头，略感奇怪：“你不是吗？”说完，他悄悄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眼。

　　眉目清朗，微笑时嘴边有笑弧，虽然完全少年气，却能很好地撑起身上的西装。观察过后，温橪直觉这人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

　　“看出了什么？”顾晨氧将手臂屈起来，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我看起来很像高中生吗？”

　　温橪实话实说：“看出来你很厉害。有点像。”

　　顾晨氧这次没有憋着，而是笑得很开，眼睛都弯起来，“是吗。那你眼力不错啊，小朋友。”

　　温橪皱眉：“为什么要叫小朋友？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其实要是忽略掉顾晨氧的气质，对方看起来明明就和他一般大。

　　玻璃门被向里推开。

　　“晨氧——”几个高个子男生推门进来，话语声在看见交谈的两人之后骤然停止，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温橪身上。

　　一只修长的手拨开隔在靠门的茶椅和半露天阳台之间的琉璃珠帘，清晰的俊脸出现在温橪的视线里，两人目光交汇，温橪瞳孔中满是震惊，李从凉也讶异了一瞬，眸光中掺杂着审视与复杂。

　　温橪想不明白，一个在书店打工的学生，怎么会来参加这种聚会。

　　顾晨氧巡视一眼，笑问：“你们也认识？”

　　温橪：“不认识。”

　　李从凉：“也？”

　　顾晨氧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饶有兴味，温橪疑惑地看向李从凉，后者淡漠地移开了视线。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顾桀从后面走过来，揽住李从凉的肩膀，冲温橪点点头，对顾晨氧说：“小舅舅，爸给我发信息说要你回昇茂，他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

　　顾晨氧表示知道了，烦躁地抬手捏了下眉心，随便从李从凉手中夺了杯酒，微微弯腰与温橪手中的水杯相碰，温笑道：“有缘再见，小朋友。”

　　温橪很有礼貌地点头，没再计较这个称呼，说：“再见。”

　　顾晨氧匆匆离开后，气氛莫名变得尴尬，温橪有种不妙的预感，没法再待在这里，他正准备走，就听见李从凉淡淡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边孟一直坐在椅子上喝茶，他对温橪这号人完全没印象，问顾桀“这是哪位”。

　　顾桀大剌剌道：“这就是在上次书店，想跟我们少女搞基的一小男孩儿。”

　　李从凉：“……”

　　温橪：“……我没有。”还有，“少女”是什么奇葩绰号。

　　边孟好久没有对学习之外的事情产生兴趣了，不自觉挺起了背：“上次？哪次？我怎么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有人捧哏，顾桀说得更来劲儿：“我知道那当然是我亲眼看见了呀，孟弟你当时应该是在二楼补觉，错过了一出好戏。”

　　李从凉冷着脸将顾桀的胳膊撇开，“闭嘴行吗。”还想问些什么的边孟见李从凉这样，很高情商地默默继续喝茶。

　　“谁邀请你来的？”李从凉看着温橪，语气很平静。

　　温橪还不知道他就是李家公子，想到李晋茂随口一说的语气，觉得自己其实不来也没事，他垂下眼，“没有人邀请我。”

　　李从凉桃花眼微眯，“没人邀请，那就是混进来的？”

　　他走近一步，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温橪，“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我在这里？”

　　顾桀和边孟早出去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楼下游泳池传来热闹的笑语声，似乎是谁被推下了水。

　　温橪永远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只好再一次认真地解释：“我为什么要打听你在这里？……这里的人，我除了知道有一个李少爷，别的谁也不知道。”

　　不远处突然亮起的的霓虹，将李从凉的头发浸成半片流光彩色，连眉峰和上挑的眼尾都染上红橙蓝，平添几分妖冶。

　　李从凉浅曈一转，落在温橪脸上，忍不住勾唇嗤笑，颇有几分美人发难的意思，“那你说说，怎么就只知道有个李少爷，他是你什么人？”

　　他心想，都明牌了，还装无辜，头一次遇见个这么会拉扯的。他虽然不喜欢男人，却尊重所有性向，也从来都是礼貌拒绝。

　　温橪再一次被李从凉的脸暴击，这次又是一个新的角度，新的色彩填充，他也是第一次发现，一个男生的脸可以用“美丽”来形容。

　　温橪目不转睛，勉强分心回答：“因为他是唯一有点重要的人。”他这话说得其实挺实诚。

　　李从凉听了蹙眉：“别恶心人。”

　　他受不了温橪直白炙热的视线，将顾晨氧喝过的那杯酒塞到温橪手上，直接走了。

　　后来温橪一个人没待多久就回去了，他没有按李晋茂说的让司机来接，而是自己打车回了彼岸山河。

　　半夜大概十二点钟，温橪盖上笔帽，准备下楼喝水，刚打开房门就听见楼下陈姨的声音，似乎是少爷回来了。

　　他顿时开始犹豫，下楼的话一定会碰见那个让他滚出去的人，难免尴尬，可要是不喝，他真的会难受得睡不着觉。

　　深吸一口气，他轻手轻脚磨蹭到了厨房，陈姨正在煮醒酒汤。

　　陈姨很高兴，对温橪碎碎念：“少爷终于回来了，前些天总是和先生闹脾气……只是每逢生日就爱疯玩，今天回来一股酒气……”

　　喝完水上楼时，路过沙发，温橪鬼使神差地停下，瞟了一眼沙发上那团黑影，即使灯光昏暗，也能看出那人的个子很高，长腿受限地屈起。

　　醉酒的缘故，他的头半仰着，一只手搭在脸上，似乎是睡着了。

　　温橪正要离开，那人却突然缓缓开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