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守》轶当然

6、借过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三遍，教室才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还在有人经过时短暂地亮一下，又迅速坠入黑暗。

　　苏亦然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往左边挪了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这是宋昭回座位的必经之路。

　　她的笔尖悬在一道函数题的解题步骤上，没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黏在练习册的边缘。余光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和同桌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笑声压得很低，却还是能透过嘈杂的课间余韵，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果然，下一秒，宋昭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借过借过。”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说完，又像往常一样，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苏亦然的桌角，示意她再往里收一收。

　　苏亦然的心跳，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漏了一拍。

　　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地把练习册又往里面推了推，连带着胳膊肘，都紧紧贴在了桌沿。过道依旧不算宽，宋昭走过来时，校服的袖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的手臂。

　　那一瞬间的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刚从外面进来的晚风一起，钻进她的鼻腔里。

　　苏亦然的脸颊，瞬间就热了。

　　她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着练习册上那道已经解了一半的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乱得像她此刻的心跳。

　　“你这题，辅助线画错了。”

　　宋昭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

　　苏亦然猛地抬起头。

　　他就站在她的课桌旁，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练习册，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的草稿纸上。

　　距离很近。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额前的碎发，被灯光照得泛着浅浅的棕色，也能看到他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下方，像两把小扇子。

　　“啊？”苏亦然愣了一下，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连自己写的解题步骤都忘了。

　　宋昭没笑她，只是用手里的笔，轻轻在她的草稿纸上点了点：“这里，不该连AC，要连BD。你看，这是个直角梯形，连BD之后，能构成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就能解了。”

　　他的笔尖很细，划过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和他给别人讲题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耐心。

　　苏亦然的心里，刚升起的那一点点欢喜，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她垂下眼，看着他笔尖划过的地方，轻声应道：“哦，我知道了，谢谢。”

　　“谢什么，”宋昭直起身，把自己的练习册扔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背对着她时，又随口补了一句，“下次不会的，直接问我，别一个人瞎琢磨。”

　　苏亦然握着笔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这句话，他也对别人说过。

　　上周三，前桌的林溪拿着一道英语完形填空问他，他也是这样，讲完之后，笑着说：“下次不会的，直接问我，别瞎蒙。”

　　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甚至，连那个笑，都没什么不同。

　　苏亦然低下头，重新拿起笔，按照宋昭说的，在草稿纸上画出了新的辅助线。

　　直角三角形，勾股定理，步骤清晰，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可她看着那个算出来的数字，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晚自习的第一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月考的试卷，声音平稳，带着催眠的效果。

　　苏亦然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可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前桌。

　　宋昭坐得很直，后背挺得笔直，偶尔会在老师讲到重点时，拿起笔在试卷上记一笔。

　　他的同桌偷偷传纸条给他，他看了一眼，笑着揉成一团，扔回了同桌的桌洞里。

　　苏亦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观众，看着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热闹。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这样下去了。

　　那些忽远忽近的温柔，那些似是而非的偏爱，那些让她反复拉扯的瞬间，其实，都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宋昭的好，是天性，是习惯，不是因为她是苏亦然。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数学试卷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

　　“别再想了。”

　　刚写完，前桌的椅子，忽然轻轻顶了一下她的课桌。

　　苏亦然的心，又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刚好对上宋昭转过来的目光。

　　他手里捏着一颗水果糖，糖纸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给。”他把糖往她这边推了推，“刚从抽屉里翻到的。”

　　苏亦然看着那颗糖，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我不吃糖。”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宋昭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

　　他拿着糖的手顿在半空，几秒后，才笑了笑，收了回去：“行吧。”

　　他转了回去，没再说话。

　　苏亦然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笔，重重地在“别再想了”那四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又一道。

　　直到那四个字，被划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清。

　　她知道，自己又输了。

　　在这场只有她一个人的暗恋里，宋昭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朝她伸出手，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再次靠近。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

　　教室瞬间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互相讨论着题目，还有人相约着去操场散步。

　　苏亦然慢慢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刻意。

　　她在等。

　　等宋昭走了，她再走。

　　她怕自己再一次，忍不住跟上他的脚步。

　　宋昭的同桌催他：“走啊，去操场打球？”

　　“不去了。”宋昭的声音传来，“我收拾一下东西，等会儿要去办公室找老师。”

　　“行吧，那我们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教室的人，越来越少。

　　苏亦然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抬起头时，才发现，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宋昭两个人。

　　宋昭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苏亦然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刚走到过道，宋昭就抬起了头。

　　“苏亦然。”

　　他喊了她的名字。

　　苏亦然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宋昭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这个，给你。”

　　他把纸条递给她。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边，上面用他那熟悉的，张扬又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辅助线画对了，奖励你的。

　　纸条的下面，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苏亦然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的，甜的，涩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和往常不一样。

　　没有对着别人时的那种肆意，也没有开玩笑时的那种张扬，只是很轻，很温柔，像春日里的微风，拂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