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重逢.刃与冰&解剖室的颤栗 重逢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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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末，粘稠褥热还未肯彻底退场，阳光白的刺目，透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柏油路面上砸出晃眼的光斑，又被往来车辆碾得粉碎。
市局刑警支队大楼，三楼，小会议室。
空气像一块吸饱了汗水的旧毛巾，沉闷的压在每个人身上。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和关系图，红蓝黑三色笔迹交错，箭头凌厉的指向核心那个空白姓名。烟灰缸里推着小山似的烟蒂，浓浊的烟味混着熬夜后的体味，凝成重案组特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
顾言站在白板前，背脊挺的笔直像一柄钉入倦意里的冷刃。他穿着妥帖的警用男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淡白的旧疤。领口一丝不苟的扣到最上面一颗，喉结的线条在紧绷的皮肤下格外清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淀着连日不眠的青黑，和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烫了皮肤，他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灭在满溢的缸里。
“……抛尸地点分散，但都在城西废弃工业区半径两公里内，凶手熟悉地形。被害人社会关系复杂，排查需要时间，法医那边，”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细碎的翻纸声，咳嗽声瞬间消失，“初步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负责对接的年轻刑警小陈立刻抬头“催过了，顾队。宋法医那边说……还在进行中，完备报告需要时间。”
宋法医。
这三个字像一枚细小的冰锥，无声无息地扎进顾言的耳膜。他面上波澜不惊，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握着马克笔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需要多久？”他问，目光重新落回白板上，那些血肉模糊的现场照片。
“宋法医没具体说，只说……让我们别催。”
顾言没再说话。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嗡声，以及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他又点燃一支烟，没吸，只是看着青色烟雾笔直上升，在惨白的灯光里扭曲消散。
六年。
市局地下二层，法医病理实验室。
这里的空气是另一种质地。恒温，恒湿，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以及一种更深层，更顽固，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惨白的无影灯将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照得纤毫毕现，也映亮了台边那个穿着墨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身影。
宋枝洲。
手术服略显宽大，套在他身上，更衬出一种嶙峋的清瘦。他微弓着身，手里的解剖刀稳定、精准、迅捷，刀锋划过苍白失血的皮肤与筋膜，发出一种极其轻微而利落的“嗤”声。护目镜后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属于“宋枝洲”这个人本身的情绪，只有全然的冷静，甚至是一种冷酷的审视。他在阅读一具沉默的尸体能诉说的最后语言。
助手在旁边低声记录，器械护士地上所需的工具，一切井然有序，只有金属器械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直到他需要更换一个角度的光源。
助手转身去调节主灯，一瞬间，侧方一盏备用灯因为线路接触不良，突兀地“啪”一声熄灭。并非全黑，但光线的骤然变化，以及那盏灯所在角落陡然加深的阴影，像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了宋枝洲的心脏。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将了零点一秒，呼吸屏住。口罩下的脸颊似乎更白了些。护目镜边缘，一滴冷汗缓慢渗出，滑落。
只是极短的瞬间，灯被助手重新拍亮。解剖台重归毫无死角的惨白光明。
宋枝洲垂下眼睫，继续手中的操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失序的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胃部也像是被那瞬间的黑暗拧了一把，传来隐隐的，熟悉的绞痛，他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明早更是一口没碰。
不能停。他对自己说。指尖用力的微微痉挛，强迫那柄小巧的解剖刀依旧平稳。
解剖室厚重的气密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携着地面世界燥热余温的气流卷入，瞬间搅动了室内凝固的冰冷。脚步声不重，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独有的，属于某种权威和紧迫不舍的沉稳力度，敲打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敲打在室内每个人的神经上。
宋枝洲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在他身侧不远处停下。一道影子斜斜投在解剖台边缘，挡住了部分光线。
“宋法医”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是裹着沙砾，磨过听者的耳廓。
顾言。她果然亲自来了。
宋枝洲依旧专注于手下，刀刃娴熟的分离着组织，声音透过口罩传出，闷而疏离：“顾队，初步报告还需要二十分钟。”他报出一个精确的时间，是驱逐，也是划界。
顾言没动，也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宋枝洲的手上。那双手，戴着乳胶手套，沾着些微不可避免的□□痕迹，却稳得不可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的如同机械。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那截从手术服袖口露出的 ，过分白皙纤细的手腕，掠过随着操作而微微起伏的，显得单薄的肩线，最后，定格在宋枝洲的侧脸。
护目镜和口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小片肤色冷白的额角，以及紧抿的，唇线清晰的嘴角。还有一滴汗，正沿着鬓角滑落，没入口罩边缘。
解剖室里冷气充足，他却出了汗。
顾言忽然上前一步，这一步跨得有些大，瞬间侵入了宋枝洲洲工作所需的个人空间。宋枝洲终于被迫停下了动作，直起身，侧头看向他。护目镜后的眼镜，隔着镜片，看不清情绪。
“我说”顾言声音压的更低，却更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报告。”
两人距离极近。顾言能看清宋枝洲睫毛上凝结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的消毒水，血腥气。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错觉的，属于过去某个夏天的皂角清香。
宋枝洲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隔着护目镜，那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顾队，这里是解剖室”。他重申，声音里带上了明确的抗拒。
“你的侦查范围，不包括干扰我的工作流程。”
“流程？”
顾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嘴角极轻微的扯了一下，那弧度区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讥诮。
“宋枝洲，你确定你现在的状态，符合你的“流程？””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宋枝洲的额头，扫过他握刀的手---那稳定，此刻，在顾言眼中，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僵直。
宋枝洲的心脏又是一缩。胃部的绞痛似乎加剧了。他强迫自己站稳，不让一丝颤抖泄露。
“不劳费心”
话音刚落，解剖室深处，靠近标本储存间的一扇小门，因为气压问题，“嘭”一声自动关上。声音不算巨大，但在极度安静，只有器械轻向和通风系统背景音的环境里，等同于一声闷雷。
宋枝洲，整个人剧烈地一颤。手里的解剖刀“当啷”一声掉在不锈钢台面上，溅起几点细小的水珠。他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器械推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护目镜后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漫上来，瞬间冲垮了所有精心构筑的冰冷堤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口罩随着呼吸急促的起伏着，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瞬间变成了涔涔的冷汗。
“枝洲！”助手惊呼出声。
顾言的动作比所有人的反应更快。在宋枝洲失控后退，几乎要软倒的刹那，他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不是搀扶，而是近乎凶狠地一把攥住了宋枝洲的手臂。那力道极大，隔着薄薄的手术服，五指深深嵌进皮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将它从那种急剧坠落的惊恐中死死拉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重逢.刃与冰&解剖室的颤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