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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巷里的阴影 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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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云时区,暮色像浸了水的薄宣纸,一层层洇开灰蓝色。
时年和空泽沿着工农路往家走。这条路是云时区的主干道之一,两侧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就扑簌簌往下掉。路灯还没亮,只有沿街店铺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飘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公共食堂炖菜的味道,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这个年代的集体生活的气息——晒在铁丝上的棉被,水泥墙上用红漆刷的标语,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革命样板戏。
但还有一些别的。
时年放慢了脚步。
空泽几乎同时停下,眉头微蹙:“有异能波动。”
很微弱,很混乱,像是几股不同的望力在不规则地冲撞。来源是前方右侧的巷子——那是一条老弄堂,两侧是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平日里是附近居民堆放煤球、晾晒衣物的场所,一到傍晚就少有人走。
此刻,巷子里传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我真的没有……钱都交过了……”
是个少年的声音,嗓子发颤。
然后是几声嗤笑。
“交过了?交给谁了?老子怎么不知道这条街归他管?”另一个声音响起,流里流气,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王麻子算个屁,现在这片儿,是我们‘铁拳帮’说了算。”
铁拳帮。
时年和空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不是什么正经组织,就是云时区几个家境不错、又觉醒了力量系或强化系异能的高中生,凑在一起拉帮结派,专挑普通学生或者小商贩下手,收所谓的“保护费”。
联盟对这些小团体的态度暧昧——只要不闹出大事,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些孩子的父辈,很多都在联盟或者区里有头有脸。
巷子里的动静更大了。
有推搡的声音,有身体撞在砖墙上的闷响,还有布料撕裂的刺啦声。
“啧,这书包挺新啊,供销社买的吧?你家条件不错嘛。”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样,书包留下,再补交这个月的份子钱,哥几个就放你走。”
“不……不行……这书包是我妈攒了三个月布票才换的……”少年带着哭腔,“求你们了……”
“求?求有用还要拳头干嘛?”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短促的痛呼。
时年没再听下去。
他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时年。”空泽伸手拉住他胳膊,声音压低,“按规程,我们应该先上报学校安保科,或者联系最近的联盟执勤点。私自动手,一旦被定性为‘非正当使用异能’,你会有麻烦。”
“上报?”时年回头看他,暮色里,少年的侧脸线条有些冷,“等安保科的人慢悠悠过来,那孩子该挨的打也挨完了,书包该抢也抢走了。然后呢?记个过?写份检查?下个月他们换个地方,继续。”
“但规则——”
“规则是保护遵守规则的人的。”时年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不在规则里,那规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他甩开空泽的手,走进了巷子。
空泽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两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往里走十几米,光线就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五个穿着云轻一中校服、但把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袖口卷到手肘的少年,围成一个半圆。他们脚下,一个瘦小的男生蜷缩在地上,校服外套被扯开,书包带子断了,里面的书本散了一地。
五个施暴者里,领头的是个平头方脸的高个子,叫刘振东。他爸是区工商局的科长,母亲在联盟后勤处挂闲职。他自己觉醒的是力量强化系,虽然评级只有E级,但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
此刻,刘振东正用脚踢着地上那个书包,鞋尖碾着封面上“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还挺结实。”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可惜了。”
他弯腰,准备把书包拎起来。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
是变得极其、极其缓慢。
刘振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往下探。他想加快速度,但手臂像是灌了铅,又像是陷进了粘稠的糖浆里。不只是手——他整个身体都变得沉重、迟缓,每一次眨眼都要花上好几秒,连呼吸都被拉成了悠长的慢镜头。
他惊恐地转动眼珠。
然后看见了巷口走进来的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个子很高,走路的姿势很稳。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那人身后打过来,逆光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剪影。
但刘振东认出了那个剪影。
云轻一中没有人不认识时年。
“时……时年……”他想说话,但嘴巴张开的动作慢得像电影卡帧,声音也被拖成怪异的、拉长变调的气音,“你……干……什……”
时年没理他。
他甚至没看刘振东,目光落在蜷在地上的那个男生身上。男生抬起头,脸上有泪痕和灰尘,眼睛肿了一只,但看见时年时,瞳孔明显亮了一下。
时年走过去,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拍了拍灰,叠好。然后捡起书包,检查了一下带子的断裂处——是被蛮力扯断的,线头都崩开了。
他指尖泛起那种透明的、流淌的微光。
在昏暗的巷子里,这光芒显得格外清晰。
断裂的带子开始“生长”——不是缝合,而是时间倒流。纤维重新连接,颜色从磨损的灰白恢复成原本的深蓝,连磨损的毛边都消失了。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五秒钟后,书包恢复如新。
时年把书包和书递还给那个男生。
男生接过,手还在抖,但紧紧抱在怀里。
“能站起来吗?”时年问。
男生点头,撑着墙,踉跄着站起来。
“回家吧。”时年说,“走大路。”
男生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抱着书包,一瘸一拐地跑出了巷子。
直到男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时年才转过身,看向那五个被“凝固”在原地的人。
刘振东还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表情定格在惊恐和愤怒之间。他旁边的几个跟班,有的抬着脚,有的挥着拳,全都像蜡像馆里拙劣的雕塑,动作滑稽,表情扭曲。
时年走到刘振东面前。
他比刘振东高半个头,垂着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铁拳帮?”时年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名字挺响。”
刘振东想瞪他,但连瞪眼这个动作都慢得可笑——眼皮缓缓抬起,瞳孔慢慢聚焦。
“欺负普通人,很有成就感?”时年继续说,语气平平,像在陈述天气,“用爹妈给的异能,抢同学的书包,收保护费——这就是你们觉醒的意义?”
刘振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骂,但骂不出来。
时年抬起手。
没有碰他,只是掌心向下,虚虚按在刘振东头顶。
然后,缓缓握拳。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五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刘振东和他的四个跟班,突然恢复了正常速度——但恢复的瞬间,他们失去了所有对身体的控制,就像被抽掉了骨头,齐刷刷瘫软在地,摔成一团。
不是受伤,只是短时间内肌肉无法适应速度的剧变,加上被“缓速”时积攒的失衡感一次性爆发,导致的短暂脱力。
他们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涣散,像离水的鱼。
时年站在他们中间,低头看着,白衬衫的衣角被巷子里的穿堂风轻轻吹起。
“今天的事,我会如实上报学校。”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如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
他顿了顿。
“我不介意让各位体验一下,‘时间’到底能有多慢。”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巷子。
空泽站在巷口,一直看着。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啪”地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时年从暗处走到光下,脸上没什么波澜,就像刚随手倒了杯水。
“处理完了?”空泽问。
“嗯。”
“你用了时间缓速,局部,大约二十倍减速,持续三分钟。目标五人,无永久性损伤,但会有短暂的运动失调后遗症。”空泽像在念报告,“按《低阶守望者行为规范》第四章第十八条,非紧急情况下对他人使用控制类能力,需提前报备并取得许可。你一条都不符合。”
时年看了他一眼:“所以?”
“所以理论上,你可以被记过,甚至停学审查。”空泽说,“而且你威胁了他们——‘下次再让我看见’。这也是违规的,守望者不得以能力威胁普通公民或低阶能力者。”
时年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但眼里没什么温度。
“阿泽,”他说,“你觉得,刚才那种情况,算‘紧急’吗?”
空泽沉默。
“那个孩子,书包被抢,人被打,缩在地上哭。”时年继续说,语气很平,“如果我们按规程——先离开现场,找到公用电话,打给学校安保科,等他们派人过来,再说明情况,再带人过来——等他们到的时候,你觉得那孩子会是什么样?”
空泽没说话。
“至于威胁……”时年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我只是告诉他们,做坏事,会有代价。这个道理,难道不该是最基本的吗?”
空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但规则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用‘对’的理由,去做‘错’的事。今天你觉得他们是恶人,所以你出手。明天如果有人认为你是恶人,他是不是也可以对你出手?”
时年停下脚步。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所以,”他轻声说,“谁来判断‘对错’?谁有资格定义‘恶人’?是规则,还是制定规则的人?”
空泽答不上来。
两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在岔路口分开时,空泽拍了拍时年的肩:“小心点。刘振东他爸……在区里有点关系。”
时年点了点头:“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避开的。
第二天中午,时年被叫到了教务处。
教务处主任姓赵,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眼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刘振东,脸上贴着纱布,胳膊吊在胸前——昨天明明只是脱力摔了一跤,今天却摆出了重伤员的架势。另一个是穿着联盟制式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监察科”的徽章,面无表情,坐得笔直。
“时年同学,”赵主任推了推眼镜,“昨天下午放学后,工农路后巷,是不是你使用了时间系能力,对刘振东等五位同学进行了攻击?”
“不是攻击。”时年站着,背挺得很直,“是制止暴力行为。刘振东等人正在抢劫、殴打一位普通同学。”
“抢劫?”监察科的男人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有证据吗?受害人呢?伤情鉴定呢?”
“受害人昨天已经回家,如果需要,我可以请他过来作证。”时年说,“至于伤情——刘振东同学现在这副样子,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
刘振东立刻呻吟了一声,捂着胳膊:“时年,我知道你能力强,看不上我们这些低阶的,但你也不能随便诬陷人啊!我们昨天就是正常路过,看见那小子书包掉地上了,好心帮他捡,你就突然冲出来用能力把我们定住,还威胁要弄死我们——”
“哦?”时年转向他,语气依然平静,“那请问,我是怎么‘威胁’的?”
“你说……你说下次再看见我们,就让我们永远慢下去,变成雕像!”刘振东说得声情并茂,眼圈都红了,“赵主任,王监察,你们听听,这得多恶毒啊!我们好歹也是同学,他就因为看我们不顺眼,下这种狠手……”
监察科的王监察看向时年:“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没有。”时年说,“因为他说的话,除了第一句,其他都是假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主任咳嗽了一声:“时年,注意态度。王监察是联盟派来调查这件事的,你要配合。”
“我配合。”时年说,“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刘振东等五人,长期在工农路一带勒索、殴打普通学生,昨天被我当场撞见。我使用时间缓速制止了他们的行为,并未造成任何永久性伤害。至于威胁——我说的是,如果下次再看见他们欺负人,我不介意让他们体验时间能有多慢。这句话的前提,是他们继续作恶。”
“那就是承认威胁了。”王监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行为规范》明确禁止守望者以能力威胁他人,无论出于何种理由。”
时年看着他:“所以,联盟的意思是,我看见有人抢劫、打人,应该转身离开,等他们打完抢完,再按流程上报?”
王监察抬起眼,目光像刀子:“联盟的意思是,一切按规章办事。你有制止犯罪的权利,但必须在规则框架内。你昨天完全可以先报警,或者呼叫附近执勤的守望者,而不是私自使用高阶能力对同学进行控制——更何况,刘振东同学的父亲已经提供了伤情报告,证明他的手臂有软组织挫伤和轻微骨裂。”
骨裂。
时年终于明白刘振东为什么要把胳膊吊起来了。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所以,”他慢慢说,“见义勇为的人,要接受调查。施暴的人,只要有一份伤情报告,就成了受害者?”
“事实需要证据。”王监察合上笔记本,“目前的情况是,刘振东同学有伤情报告,有多位同学愿意作证昨天看见你主动挑衅并动手,而你所说的‘抢劫受害人’,至今没有出现。”
时年想起了昨天那个男生跑出巷子时,回头看的那个眼神——感激,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大概不会来了。
刘振东家在本区有点势力,那个男生的父母可能只是普通工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鉴于你的行为确实违反了《行为规范》,且造成了不良影响,”赵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处理决定,“经学校研究,并报联盟监察科备案,给予你以下处分:一,全校通报批评;二,暂停一切课外望力训练及实践任务,为期一个月;三,强制参加思想教育学习班,每周六下午,连续四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监察,又补充道:“另外,联盟监察科建议,将你的行为记入个人档案,作为未来升学和评级的参考。”
记入档案。
时年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很长。
但有些东西,比生命线更早地被刻下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赵主任问。
时年抬起头,目光从赵主任脸上,移到王监察脸上,最后落在刘振东脸上。
刘振东正偷偷看他,眼神里藏着得意的、挑衅的光。
时年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没有。”他说,“我接受处分。”
处分通告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右下角盖着学校教务处的红章和联盟监察科的蓝章。来往的学生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时年也会被处分?”
“听说打了人,还威胁要把人家变成雕像……”
“真的假的?他平时不是挺低调的吗?”
“能力强呗,膨胀了呗。天才嘛,总觉得自己可以凌驾规则之上。”
“啧啧,这下档案记一笔,以后进联盟估计难了……”
空泽挤进人群,一把撕下通告,揉成一团,转身就走。
他在操场后面的老槐树下找到了时年。
时年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云走得很快,像赶路的羊群。
“为什么不解释?”空泽把纸团扔在地上,“刘振东他们是什么货色,全校都知道!只要那个受害的男生肯出来作证——”
“他不会出来的。”时年打断他,声音很淡,“昨天他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怕。”
“那你就这么认了?”空泽的声音里压着火,“记入档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以后所有推荐、评优、甚至晋升,都会受影响!”
“那又怎么样。”时年说,目光依然看着天,“联盟需要的,到底是能‘守护’的人,还是能‘遵守规则’的人?”
空泽怔住。
时年终于低下头,看向他。
“阿泽,昨天你说,规则是基石。”他慢慢说,“但如果这块基石下面,压着的都是不敢说话的人、不敢作证的受害者、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执法者’——那这块基石,到底在保护谁?”
空泽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时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空。
起风了,云走得越来越快,天色暗下来,像是要下雨。
“我会按时去思想教育学习班的。”他说,语气很平静,“你放心。”
然后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背影挺直,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动,像一面旗。
空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雨终于落下来了,淅淅沥沥,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打在揉皱的通告纸上,打在这片被规则笼罩的、沉默的土地上。
深夜,十一点。
教职工宿舍区早已熄灯,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时年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拢着一小块桌面。
他面前摊着几本书——《望力发展简史》《异能理论基础》《时间系能力进阶导论》,都是学校发的教材。但压在教材下面的,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时间观测手记——第三十七卷”。
这是他从市图书馆“借”来的。
准确地说,是上周末,他用时间加速局部跳过了限制阅览区的身份验证,在那间积满灰尘的旧书库里,找到了这本被归类为“待销毁”的手札残卷。
作者不详,年代不详,字迹潦草,很多页面已经残缺不全。
但里面记录的东西,让时年连着三个晚上没睡好。
“……时间非线,轮回非妄……”
“……常规操纵,止于表象。若欲触及本质,需解构‘时序’之锚点……”
“……禁忌之术,概因扰动因果过甚。然,若能承受反噬,或可窥见‘永恒’之一角……”
“……时空轮回,即为撕裂时序之壁,重锚因果之链。其威可篡改历史,其险可湮灭己身……”
时年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时空轮回”。
四个字,像有温度,烫着他的指尖。
窗外雨声渐密,玻璃上蜿蜒着水痕。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时年合上手札,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白天教务处的那一幕——赵主任镜片后淡漠的眼,王监察铁板一样的脸,刘振东藏在纱布下得意的笑。
还有布告栏前,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的、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脸。
规则。
秩序。
保护。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这种疲倦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细沙慢慢灌进骨髓,一点点沉淀,一点点淤积。
他睁开眼,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照片。
是去年夏天拍的。云轻市第一中学的操场上,他和空泽穿着校服,肩并肩站着,背后是烈日和梧桐。照片是学校宣传科拍的,用来印招生手册。照片上的时年,嘴角带着笑,眼神明亮,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天才少年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更模糊的东西——时间的回声。有时是过去,有时是未来,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看见过空泽在未来某个场景里,对自己露出悲伤又决绝的眼神;看见过云时区在烈火中燃烧;看见过一个模糊的、温暖的背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头对他笑。
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时间的深处,等着他。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时年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然后关上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能看清窗外远处街道上零星的路灯光晕。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和远处工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煤烟味。
他仰起头,望向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夜空。
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脸上,很凉。
他伸出手,接住几滴雨。
雨水在掌心汇聚,然后顺着掌纹流淌,滴落。
像时间一样。
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流逝。
但他忽然想起手札上的另一句话。
那句话写在最后一页,字迹比其他部分都要新,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若不甘流逝,”那行字写道,“便亲手扭转它。”
时年缓缓握紧了手掌。
雨水从指缝溢出,滴答,滴答。
像某种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