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痕新界 雪 ...
-
雪在夜里就停了。
次日清晨,苏时丰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五点四十分,天还是一片沉郁的墨蓝。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让混沌的睡意褪去几分。
隔壁房间很安静。
他站在门口听了两秒,什么声音也没有。不知道顾岁稔醒了没有,还是仍在睡。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了下去。苏时丰摇了摇头,走进洗手间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镜子里映出少年利落的轮廓。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伸手理了理微乱的头发。
下楼时,厨房已经亮着灯。
林枫系着围裙在煎蛋,滋滋的油声混着培根的焦香弥漫开来。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醒了?去叫稔稔起床,早饭快好了。”
苏时丰脚步顿了顿。
“她还没起?”
“我刚去看过,门还关着。”林枫关了火,将煎蛋滑进白瓷盘,“小姑娘昨天坐飞机累着了,你轻声点叫。”
苏时丰“嗯”了一声,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寂静无声。他在顾岁稔房门前停住,抬手,指节在距离门板一寸处悬停了几秒,才轻轻叩下。
“叩叩。”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道稍重:“顾岁稔?”
门内传来窸窣的动静,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门开了条缝,顾岁稔的脸从门后露出来。她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头发有些乱,一缕碎发贴在颊边,眼睛半睁着,泛着惺忪的水光。
“……几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十分。”苏时丰移开视线,“早饭好了。”
“哦。”她揉了揉眼睛,“我马上来。”
门又关上了。
苏时丰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拉开衣柜、趿着拖鞋走动的声响。他等了几秒,确定她真的醒了,才转身下楼。
回到餐厅时,林枫已经摆好了餐具。三副碗筷,三杯热牛奶,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小碟顾岁稔小时候爱吃的草莓酱。
“叫了?”
“嗯。”
林枫满意地点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墨姨说早上要打视频过来,看看稔稔安顿得怎么样。你注意着点,别让人家觉得我们照顾不周。”
话音刚落,林枫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墨雪”两个字跳动着。
“说曹操曹操到。”林枫笑着接起,按了免提,“喂,雪儿?”
“枫枫!”电话那头传来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没吵醒你们吧?我这边是晚上,算着时间你们该吃早饭了。”
“正吃着呢。稔稔在洗漱,马上就下来。”
“那孩子没给你们添麻烦吧?她认床,昨晚上估计没睡好。”
林枫正要说话,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顾岁稔下来了。
她换了校服——临江一中的冬季制服,白衬衫配深灰色V领毛衣,外套是藏青色的西装式校服,下身是同色系的百褶裙。长发已经梳顺,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妈。”她对着手机唤道。
“稔稔!”墨雪的声音立刻柔了下来,“怎么样?睡得好吗?林姨给你准备的房间还喜欢吗?”
“喜欢,很舒服。”顾岁稔在苏时丰对面的位置坐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润,“林姨很用心。”
“那就好。时丰呢?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苏时丰正端起牛奶杯,闻言动作一顿。
顾岁稔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没有。”
“他敢!”林枫笑骂,“时丰,跟你墨姨打个招呼。”
苏时丰对着手机的方向:“墨姨早。”
“早什么早,我这儿都晚上了。”墨雪笑,“时丰啊,稔稔就拜托你多照顾了。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又住一个屋檐下,得多帮帮她,知道吗?”
“……知道。”
“哎,说起来,”墨雪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调侃,“枫枫你还记不记得,这俩孩子小时候,咱们开玩笑说订娃娃亲的事?”
餐厅里空气静了一瞬。
苏时丰握着杯子的手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顾岁稔垂着眼,拿起一片面包,慢条斯理地涂着草莓酱。动作很稳,只是耳根处,悄无声息地漫开一层薄红。
林枫笑得更大声了:“怎么不记得!当时咱俩还说,一个叫时丰,一个叫岁稔,合起来就是好年景,天生一对!”
“就是!”墨雪也笑,“要我说啊,反正早晚是一家人——”
“咳、咳咳——”
苏时丰被牛奶呛到,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顾岁稔的手也抖了一下,草莓酱的餐刀在面包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妈。”顾岁稔开口,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您别瞎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墨雪见好就收,语气里还带着笑意,“那你们快吃饭吧,上学别迟到。稔稔,晚上妈妈再给你打视频。”
“嗯,您也注意休息。”
电话挂断了。
餐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煎蛋在盘子里渐渐冷却,吐司边缘的焦脆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苏时丰抽了张纸巾擦嘴,余光瞥向对面。
顾岁稔正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从耳根蔓延到侧颈,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林枫浑然不觉,还在乐呵呵地分着培根:“你墨姨就爱开玩笑。不过时丰,你是男孩子,在学校多看着点稔稔,别让人欺负她。”
“嗯。”苏时丰应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
说完又觉得不对,抬眼去看顾岁稔的反应。
她刚好也抬起眼。
目光在餐桌上空相撞。很短的一瞬间,快得像错觉。然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一个低头喝牛奶,一个继续吃面包。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吃完饭出门时,天已经亮透了。
雪后初晴,阳光稀薄地洒下来,在未化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闪光。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有种微凉的刺痛感。
苏时丰从车库推出单车。
是辆黑色的山地车,车架线条流畅,轮胎上还沾着昨夜的雪泥。他长腿一跨坐上去,右脚踩上踏板,左脚点地,回头看向还站在屋檐下的顾岁稔。
“不走?”
顾岁稔看着那辆单车,又看看他,犹豫了一下:“我……坐公交。”
“这个点,28路挤不上去。”苏时丰说,“要迟到了。”
临江一中七点二十早自习,现在六点五十。28路公交从安雪府到学校要半小时,还不算等车的时间。
顾岁稔显然也清楚。她咬了咬下唇,最后妥协了,走过来。
“那……谢谢。”
苏时丰没说话,只是往前挪了挪位置。
顾岁稔侧身坐上后座。很轻的动作,车几乎没怎么晃动。她坐下后,身体和他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双手虚虚地扶在坐垫两侧的金属架上。
苏时丰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脚下一蹬,车子滑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风吹在脸上,带着未散尽的寒气。
顾岁稔的校服裙摆被风扬起一角,她伸手按住,另一只手仍牢牢抓着金属架。苏时丰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动作,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开了口:
“抓着我的衣服。”
“……什么?”
“抓着我的衣服。”他重复,声音在风里有些散,“不然转弯会摔。”
顾岁稔没动。
“快点。”苏时丰有些不耐烦,语气硬了些,“真要迟到了。”
后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衣角。
只有指尖那一点触碰。
隔着厚厚的冬季校服,苏时丰几乎感觉不到那点力道。但他知道她抓着,像抓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克制而谨慎。
他抿了抿唇,脚下用力,车子加速驶出小区大门。
风大了起来。
顾岁稔的长发被吹散,几缕发丝拂过苏时丰的后颈。很轻的痒,像羽毛挠过。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就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
“抱歉。”
苏时丰没应声。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转弯,加速,穿过一个红绿灯。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冒着腾腾的热气,上班族和学生匆匆走过。
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早晨,他载着顾岁稔,穿行在临江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
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两年没怎么说过话,明明昨天之前还只是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可现在,她坐在他的车后座,抓着他的衣角,呼吸拂过他后背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微弱而真实。
苏时丰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顾岁稔还小,他也刚学会骑车。她总吵着要坐后座,他总嫌弃她麻烦,但还是会载着她,在弄堂里歪歪扭扭地骑。她会大胆地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咯咯地笑:“时丰哥哥,再快点!”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叫他“时丰哥哥”,也不再搂他的腰。
再后来,她连他的车后座都不坐了。
而现在——
车子压过一个小坑,颠簸了一下。
顾岁稔低低“啊”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前倾,额头撞上苏时丰的后背。那只捏着他衣角的手,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慌乱中抓紧了他的外套。
很紧的一下。
苏时丰甚至能感觉到她手指的轮廓。
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只手又迅速松开了,重新回到那个克制的、只捏着一小片衣角的状态。
“……对不起。”她又说。
苏时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没事。”
声音被风吹散,听不出情绪。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阳光渐渐热烈起来,雪地反射的光有些刺眼。苏时丰眯了眯眼睛,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
不是洗发水。
是更清冽的,像雪后松枝,又像晨间露水的气息。
来自身后。
来自顾岁稔。
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脚下蹬得更快了些。
临江一中就在前方了。
红砖砌成的校门,门楣上是烫金的校名。此时正是上学高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校服统一的藏青,在雪地里连成一片流动的深色。
苏时丰在校门口不远处刹住了车。
“到了。”
顾岁稔松开手,从后座下来。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和书包带,看向苏时丰:
“谢谢。”
又说谢谢。
苏时丰“嗯”了一声,推着车往车棚走。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
顾岁稔还站在原地,正低头拍着衣袖上沾到的雪沫。阳光落在她发顶,给那层柔软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顾岁稔。”他叫她。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清澈透亮。
苏时丰张了张嘴,想说“一起进去”,想说“放学等我”,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是指了指校门:
“要打铃了。”
顾岁稔看了一眼手表,果然,已经七点十五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校门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苏时丰看着她走进校门,消失在涌动的学生人流里,才推着车走向车棚。
锁好车,走进教学楼时,早自习的预备铃刚好打响。
走廊里一片兵荒马乱,学生们抱着作业本、课本匆匆往教室跑。苏时丰上了三楼,走到高二(7)班后门,刚要进去,肩膀就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
“丰哥!”
是姚昊。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毛,校服外套大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一看就是踩着点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早。”苏时丰应了一声,走进教室。
“哎,你听说没?”姚昊凑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老班说今天要来个转学生,坐你旁边。”
苏时丰脚步一顿。
“我旁边?”
“对啊,陈煦不是上周转学走了嘛,位置空着。”姚昊嘿嘿笑,“听说是个女生,长得特漂亮。丰哥,你有福了——”
话音未落,班主任老赵就夹着教案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赵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教理科,平时不苟言笑,但教学水平一流,在年级里很有威信。他站上讲台,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都到了?说个事。”
他清了清嗓子:“咱们班陈煦同学转学,空了个位置。正好,今天有位新同学要加入我们班。”
底下响起一阵骚动。
姚昊兴奋地捅了捅苏时丰的胳膊,用口型说:“来了来了!”
苏时丰没理他,目光落在讲台旁边的走廊。
教室前门被推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藏青色校服,白衬衫,深灰V领毛衣,百褶裙。低马尾,白皙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
顾岁稔站在讲台旁,对着全班微微颔首:
“大家好,我是顾岁稔。以后请多关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卧槽,顾岁稔?是那个文科第一的顾岁稔吗?”
“她不是在一班吗?怎么来咱们七班了?”
“学神下凡啊这是!”
“还长得这么好看……”
老赵敲了敲讲台:“安静!”
议论声渐渐平息,但无数道目光仍聚焦在顾岁稔身上,好奇的、惊讶的、审视的。
“顾岁稔同学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老赵说着,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落在苏时丰旁边的空位上,“正好,苏时丰旁边有空位。顾岁稔,你先坐那里。”
顾岁稔点了点头,走下讲台。
全班的目光跟随着她。
她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苏时丰旁边的位置,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苏时丰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探究的,暧昧的,看好戏的。
姚昊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顾岁稔,又看看苏时丰,最后凑过来,用气声说:“丰哥,你认识?”
苏时丰没回答。
他侧过头,看向顾岁稔。
她正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一本一本摆在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顾岁稔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湖水,不起波澜。
“又见面了,苏时丰同学。”她说。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苏时丰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
“嗯。”
“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