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清廷》沈念

1、第一章

　　大清朝康熙三十七年，五台山。
　　“老和尚，快来快来呀，你看这儿的杏子儿长得可好？”问话之人头扎儿两只羊角辫子，身着一浅蓝色粗布短衣，脚穿深色带梅纹样图案，一脸和和气气，开开心心的模样儿。此时正蹦蹦跳跳地将手指向一株长得高大笔挺、开枝散叶样儿的大杏树，一对杏儿眼都弯成了新月儿，一手则拉着一旁直“阿弥佗佛”半老和尚叫跳。
　　这半老和尚苦着一张容长脸儿，灰白胡须被自个儿的呵气吹地一翘一翘，真是有苦说不出呀。他本是出来例行公事挑水回去用作晚饭的，却不巧被不知哪来儿的一个小姑娘给叫了住，直说要帮她去救苦救难，本想一口回绝，却不想这小姑娘一口一个”慈悲为怀，普渡众生”给唬住了，直嚷嚷说拉他行善事去，他就不好拒绝，放下水跟着她过来，想想一个小姑娘能要救什么，却不料这一走竟是半天，眼下天也将黑了，这才见到她有了个目标。
　　半老和尚抬眼看去,顿觉一阵头晕眼花,他晕血呀!眼下是初秋,正值花团锦绣,枝繁叶茂的时候,可叶上、枝上那挡也挡不住的血，却格外触目惊心，和尚心下一紧：出事了！毕竟是在五台山当了十多年和尚，知道眼下事不宜伸张，忙拉住一旁姑娘问道：“这事儿还有别人知道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小姑娘倒是依旧不慌不忙道：“没有别人了，我今早上山玩时发现的，没报官。快先把他救下来吧，怪可怜的。”
　　和尚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心道：好个镇定自若，不知是谁家的姑娘那么胆大。想归想，还是当即使出他在五台山所学的一招半式一气呵成上了树，扒开枝叶寻过去。越是接近，这血就越发的多，他咬牙，继续往上跃，搜索了半晌方才见到一个浑身带血的人挂倒在树叉间，秃顶圆脑，手捏一串珠子，不是五台山方丈大人是谁？嘶声吼到：“方丈！”径自闭了气去，掉下树来。
　　再说那树下的小姑娘,此前正百般无聊的准备逗弄地上的蚂蚁,手拿小枝,一边哼着小曲儿.头顶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吓得她一不小心碰翻了蚂蚁的美味.抬头望去,又赶忙后退了几步,待“碰”的一声巨响尘埃落定后,方才敢上前确认情况.怎么掉下来的只有一个人?而且是刚才上去的和尚,遇鬼了么?她小心翼翼地蹲身去探鼻息,还好,还活着.拍拍小胸,仰天皱眉.
　　原来这小姑娘就是大名鼎鼎,战功赫赫西征噶尔丹的将军费扬古的小女儿乌喇那拉·夕茗。夕茗是费扬古的三格格，从小便相当调皮捣蛋，一点都无她两姐姐一般的大家风范．只要是一呆在家里就会时不时的闯祸，无奈她又生着一张讨人喜爱的小嘴儿，只要是一出祸，马上就会用那蜜儿似的小嘴巴讨得别人对她既生气又是喜爱。无奈，费大将军只能请令要求把女儿带在身边＂调教＂．
　　夕茗喜欢骑马奔驰在草原上的感觉，喜欢看战士练兵，喜欢哈哈的大笑，喜欢光着脚祼到处的跑……但若说她全无大家闺秀的风范吧，那也不见得．至少她欢读书，琴棋书画虽没样样精通却也不差，尤其是那一手的毛笔字和吹洞萧的本事儿．于是，费大将军也拿她没辙儿了，不仅是因为这女儿真的很惹人喜爱，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没什么理由去呵斥她——每回都必被顶回来，而且都很在理．像今天，费大将军扎住五台山下，她就溜出来山上玩，结果却遇到了大麻烦，注定影响到她一生的麻烦，当然她现在还不知道，依旧笑的繁华锦绣。
　　夕茗皱眉，这和尚虽没死但上面的那个必定是死了的，眼下天又那么晚了，若是回营讨救兵，也怕是要走错路，但这和尚的寺她又不认识，而且情况似乎并不简单。正自踟躇间，却隐约有丝火光自丛林深处传了过来，犹豫了片刻，便闪进了一边黑漆的树木里。
　　来的人好像并不多，但也不少，约莫二三十人的样子，但却没有一点声响，只有带头的人隐约可以听见几声命令，火把更是每隔几人才有一个，甚是隐晦。夕茗不自觉地把身子往里面挪了挪，凭感觉，一定和这里的尸体有关。果然，那一行人渐渐往这边逼进，速度也比先前更快了些，带头的几个已经可以看出个大概，她咬住下唇，屏息宁神，突然想到了前几日有听阿玛说过皇上这几日会来五台山玩，身子一凛，越发小心谨慎起来。
　　没多久，那领头儿就已经走到了夕茗身前，拿着火把对着地上照了照，马上发现了那依然晕倒的半老和尚，先是一惊，又摇了摇头，对着后头跟上来的小兵们轻声说道：“拿绳子把这老和尚绑起来，再把嘴巴也堵起来。”待小兵们办完吩咐，才又起步走了两步：“仔细搜查四周，曹大人嘱咐的地方应该就在附近！”
　　“扎！”四周顿时起了“唏嘘“的响动。
　　夕茗睁着那玲珑的大眼睛此刻却忽然闭了起来，身子向后缩了又缩，默念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一边哀叹起自己的苦命，小手心上已经是沾满了汗水．
　　此刻，领头人的声音又再度响了起来：＂停，拿绳子！安格玛，冯安吉，你们上树！＂
　　半响，只听得几声树叶的响动，再无半点声音．睁开眼，那个一直无缘得见的血衣人展现在她眼前，真的很惨，连她这看惯战场杀戮的人都忍不住痛惜起来．好端端一个人，竟被绞得肚肠外露，开膛破肚，怪不得那么多血满树都是．光光的脑门，一袭迦沙．夕茗当下下了个决定，以后再也不来五台山了．
　　“爷,现下怎么办?这个和尚不如……”问话者是那个上了树的冯安吉,显然,他刚才上树时不小心碰到了那具尸体,如今混身有着一股腥臭.
　　那位爷退后半步,沉声道:“按照原先旨意办事,觅良地安葬！”
　　“扎．”的一声，周围人连带两具“尸体”，迅速走得干干净净，消失在沉沉暮色中，只留下那位爷，依旧在那儿踱步，毫无声息。
　　夕茗低着头,那个和尚是她害死的,如果她不硬拉他过来的话,大概现在依旧和往常一样在寺里吃饭烧水吧。她摇了摇头,安慰自己不要太伤心,石师傅常跟她讲的,人生有命,富贵在天,也许这是他的定数。遂抬起头,却见了前面闪起一丝丝忽明忽暗的亮点,天太黑,目视不清,正在纳闷，鼻子已早一步闻到了那点亮的来源,是香!三柱香！然后她又看见了一幅另她不敢相信的一幕，那位爷居然双膝跪地，手拿三柱点燃了的香，对着那棵大杏树认认真真的嗑了三个头，口中仿佛还念念有词，夕茗仔细听了听，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啜泣，做完这一切，方才冲冲朝来时路回去。
　　过了半盏茶工夫，夕茗揉了揉酸痛的脚，才安安静静的从树灌里出来，一屁股又做在了那棵大杏树下，深吸了口气。她想到了她的额娘，一个连脸都已经记不大清了的额娘，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去逝的，即使在死前，依旧让人感觉那么的温温暖暖。她又想到了她的阿玛，对她那么的慈祥，是不是因为喜欢她额娘的关系呢？她想到了她的大姐，那个进京嫁给了四阿哥的大姐，听说四阿哥人很冷，不知现在可好？她想到了二姐，那个和母亲一样温和的女子，也马上要嫁人了吧。还有阿玛的副将，人很好；还有那个老是被她欺夫的小德子，一想到小德子，她就“扑噗”一声笑了出来；还有浅月那个一看到那个马夫就会脸红的小丫头；还有……想着想着，她就慢慢睡着了，睡时似乎还有做梦，可以听到很轻很轻的呓语……
　　五台山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等她醒来，天已大亮，她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掸了掸头上的枯叶，又随手折了一根路边到处可见的树叶枝，急跑着按原来上山的路下了山去。

作者有话说

　　费扬古，栋鄂氏，满洲正白旗人，内大臣三等伯鄂硕子。状貌魁异。年十四，袭爵。
康熙十三年，从安亲王岳乐率兵徇江西讨吴三桂。三桂将黄乃忠纠众万馀自长沙犯袁州，费扬古与副都统沃赫、总兵赵应奎击败之，克万载。十五年，击走夏国相於萍乡，进围长沙，累战皆捷。十八年，复败吴国贵於武冈。师还，擢领侍卫内大臣，列议政大臣。
噶尔丹劫掠喀尔喀，遣使谕罢兵，不从，数扰边境。二十九年，授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率师讨之，命费扬古往科尔沁徵兵，参赞军事。秋，击败噶尔丹於乌阑布通。三十二年，归化城增戍兵，以费扬古为安北将军驻焉。三十三年，噶尔丹遣使至，请入贡。费扬古发兵迎护，侦其众男妇千五百有奇，留之归化城。疏闻，上察噶尔丹意叵测，阳为修好，潜遣入内地窥探，命侍郎满丕谕责其使，遣之还。七月，闻噶尔丹将窥图拉，诏费扬古偕右卫将军希福率军往御。希福请益兵，上责其疑沮，令勿偕往。寻以图拉无警，虑噶尔丹将趋归化城，诏费扬古旋师。三十四年，噶尔丹至哈密，费扬古往御，乃自图拉河西窜。寻授右卫将军，仍兼摄归化城将军事。疏言：“闻噶尔丹据巴颜乌阑，距归化城约二千里，宜集兵运粮，於来年二月进剿。”诏授费扬古抚远大将军，以都统伊勒慎，护军统领宗室费扬固、瓦尔达，副都统硕岱，将军舒恕参赞军事。寻召入觐，授以方略。
三十五年二月，诏亲征，三路出师，以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出东路，费扬古出西路，振武将军孙思克、西安将军博霁自陕西出镇彝并进，上亲督诸军自独石口出中路。上与费扬古期四月会师图拉。费扬古师自翁金口进次乌阑厄尔几，再进次察罕河朔，与孙思克师会，而上已循克鲁伦河深入。五月，费扬古师至图拉，疏言：“西路有草之地为贼所焚，我军每迂道秣马，又遇雨，粮运迟滞，师行七十馀日，人马疲困，乞上缓军以待。”上进次西巴尔台，再进次额尔德尼拖洛海。噶尔丹屯克鲁伦河，闻上亲督师至，升孟纳尔山遥望，见御营，大惊，尽弃其庐帐、器械遁去。上命马思喀为平北大将军，逐噶尔丹，并密谕费扬古要击，亲督大军蹑其后。次中拖陵，费扬古侦知噶尔丹走特勒尔济，遣前锋统领硕岱、副都统阿南达、阿迪等率兵先往挑战，且战且却，诱至昭莫多。昭莫多者，蒙古语“大林”也，在肯特岭之南、土腊河之北。费扬古分兵三队，东则京城、西安诸军及察哈尔蒙古兵，屯山上；西则右卫、大同诸军及喀尔喀蒙古兵，沿河列阵；孙思克率绿旗兵居其中。并遵上方略，令官兵皆步战，俟敌却，乃上马冲击。噶尔丹众犹有万馀人，冒死鏖斗，自未至酉，战甚力。费扬古遥望噶尔丹后阵不动，知为妇女、驼畜所在，麾精骑袭其辎重，敌大乱，乘夜逐北三十馀里，至特勒尔济口，斩级三千馀，俘数百人，获驼马、牛羊、庐帐、器械无算。噶尔丹妻阿奴喀屯素悍，能战，亦殪於阵。噶尔丹引数骑远窜，费扬古令阿南达诣御营奏捷。上乃班师，令费扬古驻守科图。
寻命移驻喀尔喀郡王善巴游牧地，诇噶尔丹所往。甫至，噶尔丹潜使台吉丹济拉率千五百人入掠喀尔喀牲畜、糗粮，遣副都统祖良璧御却之，追至翁金河，丹济拉败遁。寻以马疲，请移军驻喀喇穆伦。会噶尔丹使其宰桑格垒沽英等来请纳款，上再幸塞外，驻跸东斯垓。召费扬古至行在入对，上褒其功，奏曰：“军中机务，皆遵皇上指授，并未有所效力。况西路粮匮马乏，不能前进。及闻驾至克鲁伦，官兵无不奋发，不俟督责，力战破敌。奈臣庸劣，皇上穷追困蹙之寇，臣不能生擒以献，实臣罪也。”上曰：“噶尔丹穷蹙，朕不忍悉加诛戮，不如抚而活之。”对曰：“此天地好生之仁，非臣等所能测也。”赐御佩櫜鞬、弓矢，命还军。
三十六年春正月，阿南达自肃州奏哈密回人擒献噶尔丹子塞卜腾巴尔珠尔等，上以其疏录示费扬古，并赐胙肉、鹿尾、关东鱼，谕曰：“时当上元令节，众蒙古及投诚厄鲁特等齐集畅春园，适阿南达疏至，众皆喜悦。尔独居边塞，不得在朕左右，故以疏示，并问尔无恙，即如与尔相见也。”
二月，上复亲征，自榆林出塞，诏费扬古密筹进剿。费扬古以去岁未生擒噶尔丹，请解大将军任，上不允，令便宜调遣军马。费扬古进次萨奇尔巴尔哈孙，丹济拉使来，言噶尔丹至阿察阿穆塔台饮药自杀，欲携其尸及其女锺齐海率三百户来归。费扬古以闻，上乃班师，令费扬古驻察罕诺尔以待。六月，丹济拉至哈密。费扬古有疾，诏昭武将军马思喀代领其军。还京师，仍领侍卫内大臣，进一等公，仍以未生擒噶尔丹疏辞，不允，因谕曰：“昔朕欲亲征噶尔丹，众皆谏止，惟费扬古与朕意合，遂统兵西进。道路辽远，兼乏水草，乃全无顾虑，直抵昭莫多，俾奸狡积寇挫衄大败。累年统兵诸将，未有能过之者。”又曰：“屡出征，知为将甚难。费扬古相机调遣，缓急得宜，是以济事。”
四十年，从幸索约勒济，中途疾作，上驻跸一日，亲临视疾，赐御帐、蟒缎、鞍马、帑银五千，遣大臣护之还京师。寻卒，赐祭葬，谥襄壮。以子辰泰袭一等侯、兼拖沙喇哈番。
费扬古朴直有远虑。昭莫多破贼，费扬古令幕府具疏减斩馘之数，备言“师行迷道绝粮，皆臣失算，赖圣主威福，徼幸成功，非意料所及”。幕府或咎其失体，费扬古曰：“今天子亲御六师，如见策勋，易启穷兵黩武之渐，非国家福也。”及还京师，上尝命大臣校射，费扬古以臂痛辞。出语人云：“我尝为大将事，一矢不中，为外籓笑，损国家威重，故不敢与角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