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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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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四年,隆冬。
平野辽阔,白雪茫茫。
最后一名死士轰然倒地,韩祁将首环刀顺势贯入雪中。他早已力竭,此刻往后靠在泥屋外墙,缓缓滑坐下来。
“既已离开,为何折返回来?”
苏语卿喘着粗气,将偷袭用的刀鞘随手抛在一旁,目光却落在他手上。掌心割裂,鲜血如珠,颗颗滴落于厚雪之中,洇成一片殷红。
若她不曾去而复返,他或许便殒于此地了。
此念方起,她呼吸倏地一滞。
“出不去。”苏语卿羽睫轻颤,轻声答道。
他们昨夜遭死士追杀,流落荒野,又因一点龃龉,生了嫌隙。
她原是准备丢下他独自离开此处,可……她想起自己方才的遭遇,不禁打了个寒颤。
后来,求生的本能,到底将她驱回他身边。
苏语卿甚至不敢抬眼看他,只急忙蹲下,在死士身上熟稔地摸索起来。
“什么叫做出不去?”韩祁抬眼看她,语气不辨喜怒。
她垂着头掩下情绪,一手覆上死士的眼睑,另一手终于触到要找之物——
几只油纸包。
苏语卿径直递过去:“快瞧瞧,可有止血的药粉。”
韩祁接过,逐一嗅过气味,迅即挑出止血药粉,覆上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
苏语卿却怔怔望着他肩头:“你之前的箭伤裂开了,我帮你上药。”
“不必。”韩祁拒得干脆,“你先说清,什么叫出不去。”
她指了个方向,“刚刚我顺着来路往回跑,明明那片林子就在眼前,可……就像有堵看不见的墙横在那里,怎么都冲不出去。”
那双生的极好的柳眼里,残留着方才的恐惧,那神色里的慌乱,远比韩祁料想的更深。
“带我去看看。”
韩祁吃力站起身,走出几步,发觉苏语卿还僵在原地。那张沾着尘泥的小脸低垂着,冻得通红的手仅仅攥着破旧的衣裙,分明是在害怕。
他心头微动,不由回想今日为何要与一个小女郎置气?
她不过十几岁,虽在乱世里保住了这条命,却从未有过行伍经历,又怎能懂得荒野炊烟最易引敌的道理?
韩祁折返回她身侧,稍而站定,放缓了声调道:“走吧。”
两人一同行至荒田外围,韩祁伸手去试,果然触到一层无形屏障,坚韧冰冷,将二人牢牢困于这片雪野之中。
韩祁决意先探明此界范围,便带着苏语卿,沿那无形边界缓缓前行。
他自小听闻过不少怪力乱神之事,然第一次亲身遭遇,却是在雁门关外。那个据说能沟通鬼神的萨满,至今令他心有余悸。
此后,他也曾私下招揽过一些身怀异术之人,可惜举荐而来者多属欺世盗名之流,真正有能耐的,门下至今不过二三人。
眼前这道诡异的屏障……究竟是无心错入,还是有人精心布下的杀局?
可会是那人?韩祁暗自思忖,若那人真有能耐请动大能,又何须豢养死士追杀于他?
面对这等诡谲情形,两人均束手无策。加之天寒彻骨,只好退回那间破败的泥屋。
洛阳战事虽是数年前平定的,可此前百姓离乱,良田早已荒成一片。这间守田人栖身的泥屋,多年无人修缮,屋顶也塌了半边。
没了外敌侵扰,二人即便进了屋,也是各自据守一隅,屋内弥漫着无声的疏离。
天色愈暗。韩祁靠于壁上,正擦拭刀上血渍,直刀雪亮,银光一闪,恰巧落在他半边脸上。
深目高鼻,眉骨峻刻,一张本该英挺的面容却镌满疲惫。眼中血丝遍布,眼下泛着青黑,仿佛已久未曾安眠。
昔年那位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大将军,与眼前这个疲惫落拓、隐于阴影的男子,竟似两人。
世人口中悍勇无双的刀锋,辰国的晋王殿下,何以……沦落至此?
早先他昏迷不醒时,是她为他处理的箭伤。拨开外衣,却见他竟贴身穿着麻衣。生麻粗粝,绝非贴肤之物,他内里肌肤已被磨得大片红肿,腋下更是破皮溃烂,伤痕狰狞。
也不知他为何把自己弄得形容枯槁,又为何这般折磨自己。
苏语卿眼眸微动,此事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眼下时局暂定,外边并无战事,他不好好待在西京,却出现在洛阳郊外,隔着河岸看她这孤女葬了娘,还尾随她进了万宁寺。
“云女郎。”韩祁忽然开口。
苏语卿迟疑了一会儿,疑惑地望向他:“你在叫我?昨日不是说,既然我要去寻阿爷庇护,便该改姓苏么?”
韩祁自然记得,亦记得自己询问苏语卿姓名时,她下意识擦了擦脸,挺直脊背,语气端凝,竟透出几分不肯辱没门庭的傲气。
“我姓云,单名一个卿字。家中长辈常唤我卿卿,外人则称我为云女郎。”
他默了默,又道:“明日随我一道去寻些柴火回来。”
苏语卿闻言一怔。
不愧是高门贵胄,使唤起人来如此理所当然。
“你伤上加伤,就不怕此番招来的,依旧不是援兵?”
白日里他们已因生炊一事吵过一回。此刻旧话重提,她语气里不由带出几分不满。
韩祁目光沉静,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领兵多年,从不认为自己识人不清、治下无能。”
苏语卿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里透出更深的忧虑:“那他们……进得来,又出得去么?”
她问的是“他们”,但分明指的是此刻被困的两人。
韩祁明白她的恐惧。
眼下唯一的生机,或许便在这篝火之上。唯有炊烟和火光可以穿透这诡异屏障,引来搜寻他的洛阳府兵,方有脱困之机。
他沉默着,没有直接应答。
这沉默如钝刃,一点一点磨得苏语卿心头发慌。对这片田野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紧紧蜷缩在角落,双臂环抱自己,低下头,思绪纷乱如麻。
没有吃食,他们究竟能在此处撑上几日?
会死在这里么?
死……是什么滋味?能见到阿娘他们么?
在这绝望弥漫的寒夜,苏语卿忽然发觉,自己最渴求的,并非寻到那位素未谋面的阿爷。
“韩祁……”她声音微颤,屈膝环抱着自己,“我想回家。”
韩祁久居高位,素来不惯将承诺挂在嘴边。
然而此刻,面对这悖逆常理的困局、面对她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渴求,他破了例,声音低沉却异常郑重:“云女郎,只要我韩祁活着,定会送你回家。”
韩祁分明与她讲得不是同一件事——她说的是江宁,是云家,而非那位另娶高门的阿爷所在的苏家。可她心底,仍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困于这诡异之地,正值冰雪消融之际,夜里便格外难捱。
今夜不同昨日。昨夜除却韩祁,好歹还有几名军士挨挤着宿于万宁寺殿内。而此刻,却只剩她与韩祁二人。
苏语卿裹着阿娘遗留下来的深衣,辗转许久,终是坐起身来。
“韩祁,我冷得睡不着。”
那头没有应声。
她便试探着,一点一点向他挪近。见他没有排斥,便小心翼翼地蜷缩在他腿边,汲取那一缕微薄透出的温热。
黑暗中,她隐约辨得他的轮廓,悄然凑近了些。
“你可还记得,昨夜躲避风雪的那座万宁寺?”
过了半晌,韩祁应道:“嗯。”
“那你可曾听过它的故事?我在江宁时,有个老乞丐给我讲过。”苏语卿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神往,“听说从前到了佛诞日,塔身从上到下要点满千百盏灯烛,夜里望去,整座塔亮如星河倾落,简直似西天极乐现于人间。当年多少外地人专程赶赴洛阳,就为看这一夜佛光胜景。只是我没想到……它竟被一把火烧成了这副模样。也没想过,我有一日,能在万宁寺住上一晚……”
苏语卿说罢,韩祁许久没有回应。正当她以为他已睡着时,他却开了口。
“我年少时,只觉自己有幸得见繁世盛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今细想,那浮屠塔灯烛,不知耗了多少百姓脂膏。明梁帝迁都江宁后,刀锋四起,兵燹遍地。后来偶然听人说起,寺里的大和尚们各自逃命时,趁乱将金银玉器、稀世珍宝裹在袈裟里带走。可惜多数在路上遇上劫匪,不得善终。”
听到最后,苏语卿莫名睁开了双眼。“不得善终”四字入耳,她心头像被什么钝物狠狠撞了一下。
当年江宁围城,她缩在暗巷之中,听着外头日夜不绝的嚎啕与咒骂。那些声音里喊过许多名字,她记不全,却独独记住了“韩祁”。
他们说他是攻城的主将,说他手上沾满江宁百姓的血。
她那时不懂这些。只记得,那个爱给她讲故事的老乞丐,把最后一个馍馍塞进她手里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快睡吧。”韩祁催促。
她将脸埋得更低了些,声音闷闷的:“明日……一起去捡柴火。”
“好。”韩祁应道。
屋外,寒风依旧呼啸肆虐,卷起地上的残雪。
在这方被无形囚笼困住的破败泥屋里,两人共同抵御着严寒与未知的恐惧,沉入了不安却也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安眠。
“砰砰砰,砰砰砰……”
屋外的敲门声固执而急促,仿佛笃定了屋内有人,执拗地响个不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苏语卿猛然惊醒坐起。
雪后初霁,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将屋内映照得一片刺眼亮堂。
她下意识眯起眼,心神还未落定,那叩门声又撞进耳中。
有人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清醒。是搜寻韩祁的洛阳府兵?还是昨日那些死士的同党?
酸涩的眼睛眨了眨,她连忙爬起身,蹑手蹑脚凑到门缝边,向外窥去。
这一看,却让她心头骤然一沉。
屋顶分明已是天光大亮,可透过那道细窄的门缝望出去——屋外竟是一片沉沉的漆黑。
光线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吞没,唯余那催命的叩门声,在无边的黑暗中执拗地回荡。
“谁……谁在外面?”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悸,悄声问道。
无人应答。
回应她的,只有那敲门声。
急促、不耐,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苏语卿吓得往后一缩,心脏狂跳。她立刻跑回韩祁身边,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韩祁!有人来了!快醒醒!”
然而韩祁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他依旧沉沉地昏睡着,呼吸沉重。
苏语卿这才注意到,他露出的耳廓红得异常,如同烧红的烙铁。
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烫得骇人。
耳畔的敲门声如同索命的鼓点,一阵紧过一阵。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在持续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而她唯一的依靠,此刻却深陷昏迷,人事不省。
是敌是友,总得面对才知道。继续躲着,门迟早会被撞开。
苏语卿望了望那扇颤动的门板,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韩祁,心中忽然豁了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了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