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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耳不暇听犹疑是梦 目眩神摇终觉非真 这位神仙姐 ...

  •   “……简单来说,你们那个‘风露版图’是一个增殖出许多子世界的母世界,判定我所在的世界是个废物,打算在这里彻底变成废物之前回收它,把其中能用的元素——就是叫‘语芥’的那个东西——回收并且循环利用,给你们那个母世界增殖出来的其他子世界当肥料?你们来找我,是觉得我能阻止回收?”于子夜问。

      “哇!神尊好生厉害!”观音鼓爪:“居然一下子全都听懂了!”

      丹木道:“听得马马虎虎吧。纠正一下,不是‘这里’,此钱塘非彼钱塘!这儿只是个小千芥,你所在的那个‘彼钱塘’,才是风露版图真正要回收的中千芥。就像一个大蛋里套着个小蛋,这儿是那个小蛋。不过,大蛋要是没了小蛋也没了。”

      于子夜心说,这梦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丹木道:“乱七八糟吧?我也觉得!这破地方!要是没这几万年魂芥修为打底,本尊根本没法在这个小千芥呼吸,难以想象水恒尊活着的时候会预言这种地方还有救——就算有祂的‘未来眼’预言,我也是断断不肯相信的!贼船啊贼船!”它一边说,一边伸出枝条对敲雪指指戳戳。

      观音小声道:“火克尊,少说点吧。既来之,则安之呐。”

      于子夜淡淡地说:“我平时不怎么玩剧本杀。请问你们这个是机制本、言情本,还是什么穿书文、无限流?”

      观音弱弱地问:“神尊,这些都是什么?”

      丹木扶额问敲雪:“我真是想不通了,你到底怎么确定是她的?据我所知,天语石只能通过尊号连结新神所在的芥球,不能直接找到人。钱塘这个中千芥还是很大的吧?真要在这种地方找到新神,还是得几个语者费一番劲儿找上好几百年的……你究竟是怎么定位到她的?”

      敲雪道:“此钱塘有我故人旧物。”

      丹木道:“哦,所以你先是用天语石连结这个中千芥,然后将一直放置在此钱塘的旧物送至彼钱塘,让那旧物把她拽到此钱塘来?聪明呀!竟不知这故人是哪位?旧物又是什么东东?”

      观音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看着脚下,丹木目光随她移到那肉泥上:“啊呀,故人……”

      观音疑惑道:“语尊,既然是您的故人,辞世得差不多九百年了吧?钱塘已八百年未曾以扶桑水路连结风露版图,这世间能这么长时间还不衰竭的语芥只有一种了……”

      血魂芥。

      魂芥为各语者天生所有,彼此独立、各异;而血魂芥是世间唯一一种通过血缘关系彼此连结、相融的语芥。

      敲雪颔首,也不避讳,睇着那摊肉泥道:“这是我父亲。”

      观音和丹木一齐抖了三抖。于子夜回想起那老人背后高高凸起的孕肚、身上捅出的虫足,也是一阵鸡皮疙瘩乱掉。

      敲雪向她走过来,于子夜一抬眼,撞进那雪玉面孔、冰斫眼眸,顿时呼吸也忘了。

      好浅的一双眼……

      明明是普通的黑眸,映着火光,却生出上半墨色下半透银的视觉错觉。透的那一半像冰斫出来的,质地很硬,让人想到蛇瞳,又想到用鲛人油脂点的长明冰灯。

      这张脸怎么看都不似真人,只左眼下方横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添了一笔生气。

      敲雪问她:“‘钱塘水都’印可拿到了?”

      于子夜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枚玉印交给她,敲雪道:“这是你的东西了,不必还我。”

      于子夜莫名其妙,心想,我梦中的建模能力固然能捏出这种叫山川失色的面容,可这些乱七八糟的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就算今天的梦是个古装仙侠本,哪有这么漂亮的女神仙是短头发。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头痛,还我深睡眠。

      于子夜道:“你们的母世界觉得我待的这个世界是废物对吧,我无比认同,要回收请尽快。”

      敲雪道:“这是你的中千芥。”

      观音早被敲雪这种惜字如金的说话风格折磨了几百年,忙在一旁替她解释道:“水力尊的意思是,您是钱塘这个中千芥的新神。我们从风露版图叛出,没了扶桑之路源源不断输送语芥支持,都需要用魂芥自造语境,才能调用语境范围内的语芥——喏,就像我现在只能调用这个芥球范围内的水语芥一样。”

      守宫的指尖凝出一朵小小的冰花:“但您和我们不一样。您出生于这个中千芥,只要身处钱塘,这儿便是您天然的语境。您可以征用这儿任何的……”

      敲雪道:“她是石语者。”

      “……哦,您就可以征用这儿任何的石语芥。您是这个世界的新神,只有您有可能让这个中千芥语芥复生,重新连结上……”

      “我的意思是,这一切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于子夜心中的想法通过语芥四散飘出,她自己毫无察觉,却打断了观音:“不用说了。我快醒了,这个梦已经够离谱了!”

      “这么想醒来是吧?行!本尊这就给你指条明路!”丹木突然道。

      于子夜面带狐疑地看着它,心想这铁棍山药就算人形也看不出到底男的女的。

      “喂!太没礼貌了吧!什么铁棍山药?本尊是上古神木!!神木和大多数神兽一样,都是不分性别的!以为谁都像你们人类一样,连门口放两块大石头都要分公母!俗!俗不可耐!”

      行吧,还是根酷儿木头。于子夜问:“神木老师。请问怎么醒来?”

      丹木面露满意:“还算上道。按我说的做哈:首先,双手找到你的脑门,那里有两个视觉感受器官,也就是你们人类叫做眼睛的东西。”

      于子夜总觉得诡异,但还是照做了。

      “其次,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你的上眼睑,轻轻把它扒拉下来——对,俗称‘闭上眼睛’。很好。”

      观音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敲雪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望着黑暗里那口破钟出神。

      “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屏住三秒——一,二,三,呼!深深地呼出……”

      “然后呢?”于子夜问。

      “然后——当然是睁开眼睛啦!”丹木焰光抖擞:“恭喜你!从短暂的空虚、混沌中再次回到清醒的人世!感觉相当不错吧?”

      于子夜:……

      “喂喂喂,这位小瓢尊,露出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我都看不下去了啊。水力尊虽说年纪小了些,现在好歹也是风露版图有头有脸的主神,抛去好编制铁饭碗,来这鸟不拉屎毒气弥漫魍魉横行的破地方,就为了救你们那个中千芥!你别不识好歹啊,她要是不唤醒你,你就得和钱塘一道玩完儿!”

      玩完就玩完。爱谁谁。要我做英雄?不好意思,我不是。

      平日里面于子夜总有诸多地方如鲠在喉又不敢反驳,此刻既在梦里,她便百无禁忌想说什么说什么了,反正此刻她脑海中想什么也无处遁形。

      “无法呼吸?觉得混乱?”她叹了口气,语气淡得像在隔岸观火评述别人的事:“我活在这个毒气室一样的世界已经十六年了,每天恨不得长出腮来,才能消化这一切。周围的所有人好像只要有氧气就可以呼吸,但我总觉得要窒息而死了。”

      “你们好像是来找救世主的。我很明确地说,我不是,也没兴趣。活着对我来说已经用尽全力了。这从来不是我的世界,如果它要完蛋,我希望是越快越好。要回收,连我一起,因为我也是个废物。”

      无所谓了。

      这一口淤气吐出来,倒是舒爽许多。

      于子夜不想承担任何期待。她想轻一点,随便一点,透明一点,少些冲突,多点安静,最好没人会发现她。

      但是今天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她开始审视、责怪自己的潜意识——原来自己内心深处竟还保留荒唐的英雄主义么?还对成为幼稚救世故事的主角有所期待?对于一个局外人来说,这个剧本一点儿也不适合她。

      一片死寂。丹木看看敲雪,又看看观音,耸了耸肩:“啊哦。”

      于子夜把手中玉印往地上重重一砸,绕过脚下那滩血肉,径直向塔基的废墟走过去,被哑铃砸到的脚在梦中竟也还在痛着。

      “行了,可恶的快速眼动期。我打算醒了,你们继续玩儿吧。这一点也不好玩。”她想。

      于子夜用力闭上眼,捏紧拳头,用有生以来最大的声音喊道:“醒来!”

      她用力睁开双眼,眼前仍是开化寺那口大钟。

      回头一看,鬼火人、胖妞、短发神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一定是这个破眼镜的问题。

      于子夜摘掉眼镜,再闭眼:“醒来,醒来啊!!!”

      睁开眼,仍是那口钟。再回头,鬼火木头、卡车守宫、短发神女岿然不动地望着她。

      “……神尊,要不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观音一脸担忧。

      “不可能……”于子夜摇头。

      “……他们说的是真的。”

      于子夜看向那口钟。刚才是……钟说话了?

      一个清瘦的身形从那钟后走出来:“没用的,我试过了,这好像的确不是梦。”

      于子夜不可思议地看清面前的人:“……戴天航?”

      戴天航面色很差,校服外套上沾满了湿泥。

      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藏在那儿的。

      于子夜顿了顿,问:“你也能听到我现在的心声吗?”

      戴天航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从小就很希望能有读心术之类的特异功能,如果真有的话,应该能避免许多麻烦。”

      于子夜说:“我现在在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是一点不假,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招新时就开口就要钱的。我梦到你,也算事出有因。”

      她想,也许也因为你是这个学校除了祁潇骁之外第一个主动跟我搭话的。

      戴天航笑了:“原来如此,听起来挺合乎逻辑的。那么我此刻梦到你,大概也是因为……你是教改班除了我之外唯一不上竞赛的人?”

      “你刚才说这不是梦,怎么证明?”她问。

      戴天航说:“这不难。你带手机了吗?这儿有信号。”

      于子夜一开手机,居然还真有信号。戴天航说:“区分梦境和现实最方便的就是用随机数检验法,因为梦中的数字不太稳定。你炒币吗?”

      于子夜莫名其妙:“哪有高中生会炒那种东西?你炒?”

      戴天航真是个怪怪的人。她想。又是做PP夹故意卖弄知识,又是要团费,又是炒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总觉得在表演些什么,叫人琢磨不透。

      “当然不,”戴天航摇头:“只是需要一个对我们都足够随机的长串数字。我们一起打开比特币兑人民币的实时汇率,背对对方一起把现在的时刻和实时价写在沙地上,然后交叉检查。如果你和我写下的两个变量都一样,那我们大概率不是在做梦。”

      于子夜道:“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我们是在同一个梦境中。”

      戴天航道:“那也好过一个人在怪梦里。试试吧。”

      两人试了一次,于子夜用树枝写完,和戴天航交换位置,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和六位数字与沙地上的数字对照,果然是一样的。

      丹木在一旁不明就里地托腮看了半天:“他们在干什么,画符吗?”

      观音小声问:“水力尊,那男孩是混沌语芥聚成的魍魉吗?需要出手干掉吗?”

      敲雪摇头:“麻烦。”

      丹木奇道:“嚯,稀奇,当真稀奇,居然只是个普通人类吗?可这小子是怎么进到‘此钱塘’的?而且居然待了这么久都没有被‘混沌’撕碎吗?”

      观音道:“是啊,我们都是因为有魂语境护体,就连小神尊她都被魍魉化成的岩睑虫攻击了,这个男孩儿居然毫发无损……诶!”

      于子夜正蜡在地上发愣,突然看到戴天航的双腿在眼前剧烈晃动——一抬头,只见他被水绳扼住喉咙,双脚腾空。

      戴天航那苍白的脸都被勒得充血发红,但挤出个讨好的笑面,艰难地对敲雪道:“这位……神仙姐姐,有话好说,我一定配合。”

      敲雪操着三尺水从戴天航衬衫上刮下一片黑泥,那黑泥瞬间碎散成炭灰般支离破碎的黑色文字飘散而去。

      她盯着戴天航:“魍魉的气息。你是语者?”

      戴天航:“……‘语者’是什么?”

      丹木道:“孩儿,先别怕,这位神仙姐姐如果想杀你的话,没这么温柔。额,我猜她大概是想问,方才攻击你的怪物,是你杀死的?”

      戴天航摇头。他声音微微发颤,看得出在竭力维持住语调的平静。

      “……不,不是。我在塔前等人,听到开化寺墙边钟鸣,却不见有人敲钟,就想走过去看看,结果突然有只怪物从塔里扑了出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护着滚在钟边。有个人救了我。那怪物跑得快,他把我放下,追着那怪物去了,等我爬起来,发现周围的天居然黑了。”

      观音同情地道:“看来是被不小心殃及的池鱼呢……语尊,他的确只是个无辜的孩子,把他送回‘彼钱塘’去吧?”

      敲雪眉头紧皱:“是何模样?”

      “怪物吗?那怪物很像恐怖片里的女鬼,头发花白,瘦得像骷髅……”

      “人。”敲雪不耐烦地打断。

      “您是问……救我那个人吗?没看清脸,戴着冷帽,头发很长。没说话,不过个子挺高的,大概是个男人。哦对,穿着长款的灰色羽绒服。”

      于子夜突然喜出望外地大声说:“太好了!”

      众人都看着她。

      于子夜道:“不合逻辑之处就也是梦境的表现!钱塘现在的天气,谁还穿长款羽绒服、戴冷帽!这一定是梦没错了!”

      戴天航觉得有理:“对哦……”

      观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水力尊,您刚才问他是不是语者,难道说……”

      丹木笑道:“胖宝宝,你还得多练啊,我都要怀疑语者测试你师姨买通主试给你放水了。靠这么近,还察觉不出来?这小子身上有石语芥的痕迹,而且干净得很,一点也没被这环境中的‘混沌’污染过。”

      言下之意,只有储存在语者体内的魂语芥才能这么干净。

      观音惊道:“救他的人是石语者?!可是风露版图不是一直密切监控着‘彼钱塘’么?这个中千芥已经两三百年没有诞生过新语者了吧!”

      丹木瞅着敲雪,话里有话地说:“啧,水力尊,你说这么干净的要是‘水语芥’该多好?”

      若是水语芥,说明彼钱塘还有水语者活着——不管这个水语者究竟是不是长钟,都证明钱塘语境尚有生机、还有语芥复生的可能性。

      敲雪把戴天航放了下来,拧眉不语。

      丹木对戴天航道:“孩儿别怕,呃我不是妖怪……靠!也不是山药!小瓢儿,赶紧把你那眼镜摘下来先给他用用,这就对了。孩儿,我问你,你方才说,那怪物从钟里扑出来的时候,你看到的天还是亮的?”

      戴天航点了点头。

      “坏了,”丹木看向敲雪:“水力尊,这是你们来时捅开的那两道贯穿须弥界和中千芥的口子干的好事,还是你那‘故人旧物’干的好事?不管怎么样,此钱塘的‘混沌魍魉’已经跑到彼钱塘去了,我看都不用等着獬豸台回收,那个中千芥自己就完蛋了。”

      丹木话音刚落,远天一道赤色闪电劈将下来,电光亮处死生差互,天地血红如染,草木山石尽数显形。

      众人惊愕抬头,却不闻半声雷响。那闪电来得突兀,去得也快,转瞬天地重归黑暗。

      死寂。诡谲的死寂。似有千军万马正屏息伏于暗处,只待一声号令便要杀将出来。

      “不好!”丹木敛了阳焰,压低声道:“是精卫!还有扶桑火路……就我感知到的语芥,这次风露版图最少出动了万名扶桑子!”

      出动了扶枢院半数人马,真是好大阵仗,比当年岚河城征讨文鳐鱼时出动的兵马还要多至少一倍。

      观音年纪最小,不曾经历过这种场面,当下心惊肉跳:“那……火真尊她为何还不动手?”

      丹木道:“是啊,师父她干架向来单刀直取,从不等兵将到齐,除非……”

      他绝望地看向敲雪:“……他们根本不是来干架的。”

      是直接来回收钱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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