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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潮信铭文辨翻覆 呕酸辛玉印出中肠 上一个吐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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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课本摊开在桌上,于子夜低着头,病历本耷在大腿上,B超单掖在书包里,只露出诊断结果的那一行。
于子夜的月经从未准时过。起初她也没在意。父母都不在身边,她犹豫了很久,才告诉大伯母,自己已几个月没有来月经。
大伯母和大伯如临大敌地带她去挂了妇科。坐在医生面前,身后是两个神色凝重的大人,于子夜觉得自己被架在刑椅上,像个被押解来等候审判的罪犯。
医生流露出一种节制而同情的眼神,像在触碰外包装贴有“小心易碎”标签的快递。于子夜心想,我是一只快递盒,医生的手和眼正在公然触碰我的内容物——我的子宫,我的卵巢,我的性激素,我的下丘脑。万幸医生也是个女人。
医生挥挥手,让大伯母和大伯出去,轻声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于子夜回答:“我没有过性生活。”
医生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会这样回答问题,露出讪笑,挥挥手让她出去等,然后把大伯母和大伯父叫进来。
于子夜在门口听着。医生又问了一遍:“你们能确定,她真的没有交过男朋友吗?”
大伯母说:“哎哟,那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于子夜没听完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回答,她去厕所吐了。吐完之后,自己去楼下挂了内分泌科。
内分泌科的医生说,对于于子夜这个年纪的未成年人,临床上一般不倾向于定性确诊“多囊卵巢综合症”,但于子夜的B超结果确实现实出了多囊卵泡,LH/FSH的激素比值失常,加之月经失调,符合多囊卵巢综合症诊断的三标准。
于子夜完全听不懂医生在说什么,也不明白B超成像上那一串拥挤的、模棱的白色小气泡怎么就宣判了她卵巢的malfuction。
Malfunction。于子夜感到抱歉,关键时刻,她的脑子里跳出的又是英文单词。
她总是感到抱歉,对自己不合群的一切,也对自己菌丝般四处散逸的联想能力。她很确定高中英语课本还没有教到这个词语,因为上一次用到这个词的场景她记得很清。
十年前,妈妈刚和父亲离婚,带她在国外读小学。暑假时母女两人搬家,车子抛锚在一条人迹罕至、没有信号的公路上,妈妈下车捣鼓了一圈,最后大汗淋漓地回来,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对副驾上的她道歉:Sorry babe, it’s malfunctioning。妈妈没有说it指代的究竟是汽车还是她的生活。
现在她知道了,那和她的月经、卵巢、激素一样,是种难以言喻的混乱。
最终,妈妈的博士学业、助教工作和求职压力让她没办法兼而照顾一个读小学的孩子。被父亲接回来之后,于子夜已经快八年没有见过她了。她连妈妈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于子夜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妈妈——如果她当时能在国外表现更好一点、英语学得更快一点、适应得更迅速一点,说不定妈妈就不会因为照顾她而徒增压力,最后不得不放弃抚养权把她送回国。又或许,如果一开始没有自己,妈妈就不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千辛万苦地租房、换房、搬家、延毕。
负罪感像是通过脐带爬来的霉菌。起初霉点长在妈妈身上。后来距离远了,脐带断了,于子夜却在自己身体上看到了经年累月的菌斑。
她不知道罪名是什么,也不求甚解。怕那罪名像皮肤,一揭下来就会露出里面相连的骨肉。
“课代表小姐。”
历史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于子夜抬头,祁潇骁正对她温柔地笑着,栗色长发在下午的阳光中漾出柔波:“能麻烦你告诉大家,为什么教科书插图上的‘司母戊鼎’改成‘后母戊鼎’了吗?”
于子夜把病历本塞回桌肚里,不知道刚才祁潇骁都讲了些什么,但大概率不会讲这种考试考不到的内容,应该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要走神。于是她坐着说:“因为‘司’和‘后’有训诂学上的争议。”
祁潇骁让学生们在她的历史课上不用站起来发言,这一点让于子夜感到自由和放松。祁潇骁的历史课让她可以小小地做自己,像一场精神胜利的圈地运动。
“非常好。能再给大家详细讲讲吗?”祁潇骁对她眨了眨眼睛。
于子夜知道大部分高中生不知道什么是“训诂学”,当然,她也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喜欢这种只属于她和祁老师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司’和‘后’的铭文写法一正一反,有人认为是将‘司’错写成了‘后’,有人认为本该是‘后’,也有人认为这两个字在当时可以通用。我记不太清楚了。”
妈妈是做物质文化研究的,于子夜记得她说过,学者总爱为这种几千年前的小细节吵个没完,但运气好的时候,抠出一个字眼还是能拿到不少研究经费的。
下课铃响了,祁潇骁那句“很棒”淹没在学生们一哄而散的嘈杂中,嘈杂炸开十秒,又群鸦归巢般一下收了回来。班主任曹玫踩着中跟皮鞋从前门走进来,把一叠分好的政治模拟卷耷在第一排学生们的桌上,宣布五分钟后开始传。
祁潇骁抱起电脑包和教科书,朝曹玫笑了一下,曹玫也朝她笑了一下,温枪都测不出这两个笑容之间的冷热区别。于子夜总觉得曹玫的脸涂得很白很油,像发硬的油蜡皮拉出来的,滑得连假笑也挂不住两秒。
于子夜跟到走廊上,祁潇骁果然在等她。
“没事吧?这周看你上课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的?”
于子夜摇摇头。
祁老师笑了:“没事就好。不过,没想到你还了解训诂,其实我大学的时候也对这个很感兴趣,本科的时候还写过一篇论文讨论‘后’是不是比‘司’和‘君’更接近‘君主’的意思……”她瞥了一眼于子夜身后,压低声音道:“下午活动课我接完儿子就没事了,到时停车场老地方,来我车上聊?先回去考试,嗯?”
于子夜点点头,一转身,看到曹玫就站在班级门口盯着她看,眼神令她不寒而栗。
曹玫考试,一周一考,一考就是一个半小时,铃打到第四次,终于收卷。于子夜个子小,坐在第一排,她把后面传来的试卷整理好,放到讲台上。
曹玫沾了口水点试卷,点钞票似的,也不看她:“下午活动课的社团招新,你就去帮班长看学生会的摊位吧,她马上要省队队训了,”她浅窄的人中被艳色的口红挤得上下蠕动:“反正你也不用上竞赛课。”
于子夜自主招生进的钱塘高中教改班。数、理、化、计算机四个竞赛项目,瓜分掉了四个教改班全部的人头,于子夜是唯一的例外。
如果说母亲让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止尽的付出,那父亲就让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爱。
父亲的爱明码标价,写着钱和江景别墅,为了这份晃眼的爱,她需要达到父亲能接受的最低限度的优秀。
比如钱中教改,比如家门口的名校。
应付考试对于子夜来说并不难,但她不喜欢。教改班入学第一天,发了一张竞赛志愿单,要求每人选一个竞赛项目填报上去。于子夜没写名字,交了一张空白的上去,当天下午放学就被曹玫叫到了办公室。
曹玫正待发火,旁边的女老师附耳过去对她说了句什么,于子夜只听到了自己家小区的名字和父亲公司的名字。
曹玫的白蜡脸上晾出一层十分复杂的神情,半晌摆了摆手:“随你吧。”
她是政治老师,照理说不该带以理科竞赛为主的教改班,却反而在一群理科竞赛教练手中分到了四个教改班中生源最好的那个班。教改班主任,加上四十个脑子极好能在竞赛里拿奖的苗子,成了她与祁潇骁竞争高一年级组长的有力筹码。似乎少一个学生拿竞赛奖的可能,她都是吃了天大的亏。
曹玫和学校的大多数老师一样,不喜欢祁潇骁。于子夜知道,大抵不只是因为祁潇骁学历好、年轻貌美会打扮、老公有钱、儿子读国际学校,同时和她存在工作上的竞争关系。
那是对于异己物种的本能排斥。人类天性如此。
祁潇骁和钱中的其他女老师不一样,于子夜和钱中教改的其他学生不一样。单是“不一样”这一点,已足以构成她们被排斥的原因了。
竞赛班是不用上活动课的,跑完操就统一去大教室上竞赛内容。
在普通学生通宵补习困得神智恍惚的时候,这些学生用旁人追赶不及的效率、智力和成绩,轻描淡写地完成了所有校园霸凌都无法做到的,决绝而清晰的边界切割。
于子夜优秀,但不够出色,被割在了外面。
操场上人影杂沓,她坐在学生会的招新摊位后面,一手挡着太阳,一手偷偷开机,给祁潇骁发信息,为今天要帮忙看摊不能赴约道歉。
钱中这种省重点的学生要么拼竞赛,要么去国际部拼爹,实在不行再拼高校特招。剩下三种都不行的,高一上学期就会意识到自己只能拼高考了,便抓紧时间刷试卷和谈恋爱——反正都已经上了钱中,不好好学习的结局最多也就是沦落到去上家门口的985。
学生会能让高中生提前过官瘾,却对升学没帮助,自然没人来咨询。坐了一个小时,于子夜面前只有三张报名表。
她看着其他兴趣社团前面排起的长龙——模拟联合国、航模、机器人……每个都很精英很光鲜,却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目光扫到最角落里一个跟学生会一样冷清的社团摊位,连宣传海报和二维码都是用A4纸黑白打印贴在摊位前的。
隔着十几米,于子夜眯着眼费了半天劲才看到三个宋体字——“观潮社”。她无声地念出来,那摊位上低头写作业的人却突然抬头,和她对上了目光。
于子夜立刻收回目光,着急忙慌地从桌肚下掏出手机点开联系人,祁潇骁还没有回信息,大概是去接儿子了。她又敢紧把三张报名表颠起来理了理,余光瞥见那摊上的人又低下头写字了,松了口气。
好突兀的社团,她心想,尤其是在这么一众青春昂扬的社团中,显得像个来凑数的。
更何况,在钱塘观潮还要组社团?自己看着潮汐表找个月初月半坐车去盐官不就行了。
已经快到放学的点,上完竞赛课的学生开始从阶梯教室楼里出来,陆续往班级走了。于子夜俯身收摊,一张报名表推进视野,被清瘦白皙的手指夹着,延长了那方白。
于子夜没抬头,把那张报名表插进文件套。
那人没离开,又推来一张纸。于子夜抬头看着来人,来人也看着她,目光接触了一瞬,两人同时低头看桌上的纸。
潮汐社的宣传海报上印着简单的介绍和两个二维码,纸缘还夹了一个奇怪的大夹子。
“你好,我是‘观潮社’的社长,欢迎扫这个码进群了解,也可以加我的联系方式,我们明天下午就有这个学期的第一次活动,感兴趣的话可以参与!边上的PP夹是赠送的社团周边。”那人先开口了。
周边?现在社团招新都这么高级了?于子夜心想,还送东西,做得跟传销似的。
这个夹子比起一般的PP夹,也太大、太奇怪了——里面还有个空腔,填充了流沙油之类的液体,有彩沙模拟的海浪和一只固定在腔壁的小船。
见于子夜盯着那PP夹看,那人便伸手捏住夹子边缘,的潮汐图案慢慢从蓝色变成了白色
哦,原来是温感变色粉。
“有心了。”她说。
“不只如此哦,”那人的手指还捏着夹子边缘:“你倒数十五个数。”
于子夜没吭声。谁料他自顾自数了起来:“十五、十四……三、二、一!”
“咔哒”一声轻响,那背景上的小船竟一下离开了墙壁,弹动出去,漂浮在了流沙油制成的“海面”上。
“弹簧?”于子夜忖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也是温控的?你用的是低熔点合金?”
流沙油上漂着一滴熔化的金属,像是被废水污染的净海。如果于子夜没猜错,这是一个微型的延时结构,里面封存着一小块低熔点合金和一个微型弹簧。当体温传递过来,合金熔化,弹簧释放,就会推动塑料小船移动。
那人显然是没料到对面能直接猜出变温合金机关,愣了愣,轻笑一声:“好厉害,这就看出来了。”
于子夜心说这有什么难的。听到那人又接着说:“其实最难的还不是让它变色,是让它‘准时’变色。我试了好几种合金,才找到在体温下刚好15秒熔化的那一种。”
……刻意了啊,同学,有人问你吗?
于子夜想,做机关何必这么麻烦?非要做成温控的,无非是想在介绍的时候炫技。“爱装X”是个捕蝇罩,这个年纪的高中男生无一例外都在罩子里蒙头搓脚。
她想着囫囵对付了,正要开口谢谢我会了解的再见三件套,那人又接着补充:“额,那个,我们是今年新建立的社团,现在还没什么成员……”
那人语气中突如其来的柔糯与犹疑打动了于子夜,她有点好奇了,抬头打量来人。
男生个子不高,生了一张秀气脸蛋,细眉杏眼,睫毛很长,皮肤白得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的血管。于子夜意外发现他穿得很正式,校服外套里,白衬衫洗得有点发硬发黄了,领子有线头,却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粒,还打了条大人的领带。
于子夜立刻从中辨识出一种模式。一种同为异类、却想要融入群体的熟悉感。
“我不是学生会的。”
“……所以入会需要交成员费。”
两人同时开口。
于子夜愣了。
……老天奶,竟有社团招新开口就是要钱。
谁料那男生不但不尴尬,还反应很快,微笑着说:“哦,没事没事,和是不是学生会没关系,都欢迎!如果只想参加活动的话,不加群不入会也没关系的,海报上有明天活动的时间地点,活动不会取消、风雨无阻。你想来的话,按时到那儿就行。”
好顺的口条,好快的反应,好吓人的自来熟。这人还真挺适合进学生会的。
“好,我回头看看。”于子夜背起书包,把那张海报也夹进文件夹里就朝教学楼走去。那男生还是在她斜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于子夜头刚回一半,男生道:“我也回教室。对了,我叫戴天航,是教改三班的。你呢?”
教改三班的?于子夜皱眉。四个教改班天天在一起听讲座搞联谊,一个学期过去,一百六十号人不说能一一叫出名字,至少也把脸认熟了。前几天开学四个班刚在一起听讲座,于子夜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面孔。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她脸盲不认识,教改班也不会有人不记得她这个异类。
“我叫于子夜,教改一班的。”
“哦,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我这个学期刚从毗陵转学来的,本来应该念高二下学期,因为教材不同,所以还从高一下念起。”
于子夜嚼着字:“毗陵。”父亲公司在那座城市有个分部。她不经意地问:“你怎么没去上竞赛?”
“我不喜欢,就不去了啊,”男生笑了笑:“我之前在毗陵那个学校就进过省队,觉得没意思,不如花点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挺好。”于子夜敷衍地回应。终于到了教室门口,她朝戴天航点点头:“走了。”
回到家,没开灯,屋子全暗,只有电视开着,音量很小。于子夜往里走,菜已在桌上摆好,两道冷的,一看就是中午剩的。大伯母和大伯父坐在宽大餐桌的两边,一个盯着电视,一个盯着手机,见她回来才立刻打开餐厅的顶灯。
在自己家里,她常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不——与其说是在“自己家里”,不如说,是在“父亲的房子里”。
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也回不了两次家,就让他大哥和大嫂住进自家别墅,照顾还在上学的于子夜、打理家务。
中年失业负债、房产抵押后有屋可居,每月还能收一笔侄女的生活费,大伯也不好再向弟弟讨要薪酬,因而水电费和伙食费都成了他们两口子必须精打细算的成本。
大伯父和大伯母教会了于子夜很多“生活常识”,比如空调微波炉小太阳都是高耗电的用电器,能不开就不开。
有年冬天于子夜实在太冷,连续十几天开了中央空调,大伯母拿到当月电费单后在家里指桑骂槐闹了一晚上。于子夜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听完之后,颇为慷慨地告诉大伯父大伯母以后冬夏两季不用他们付水电了。
于子夜知道父亲当然不是在乎那点水电费。这位公司一把手极喜欢将那些管理学上的驭下手段带回家中,有时还传授给于子夜——用人话说,就是不想让大伯和大伯母在自己家过得太舒服、太忘形。
然而大伯和大伯母这两位全天候的电子账簿和摄像头竟不用耗费一度电,每当想到这一点,于子夜便觉得父亲十分环保。
这个社会也十分环保,被判定为没用的就会被碾碎、回收,放到有用的地方去,重新发光发热、发挥价值。
于子夜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每晚的就餐节目就此开始。左耳照常是大伯就电视上的社会新闻言辞犀利高谈阔论,右耳照例是伯母就手机里的奇门遁甲直播课长吁短叹命不由己。
“娘个X的,什么叫尸检结果无外伤但不能排除他杀嫌疑?怎么办案的!我看肯定是这人之前养的那个骚女人谋财害命!!否则怎么刚好事发前这女人带着儿子跑了,害得尸体到现在才发现?你说说看,女的杀男的,这个社会要完蛋了……”
大伯一边嚼着东西,一边替一个春节假期期间暴毙家中、死因不明的男人打抱不平,筷子也愤怒地在盘子里翻来捣去。
这八点档的社会新闻播得和狗血刑侦片一样。于子夜听了一耳朵什么窒息而亡,什么尸体高度腐烂,什么老婆哭求警方追责男方在外包养的小三,顿觉食欲全无。
“吃,多吃点!这蛋羹这顿得吃完,不然下顿就坏了。”大伯母丝毫不受新闻影响,十分大方地给于子夜碗里舀了一大勺蛋羹。
在冰箱里放了一天的的鸡蛋羹带着腥味,冰冰凉凉地滑进胃里,于子夜吃了一口就胃痛:“我端去热一热。”
这么囫囵吞下口中东西,一不留神,喉咙竟被什么卡住了。于子夜猛烈咳嗽,推开凳子一下站起来,伯父伯母条件反射一般,也扔下筷子站了起来。于子夜捂住嘴,朝他们摆摆手,放下蛋羹,冲向了厕所。
奇怪,喉咙里分明是个硬物,但她刚才既没吃鱼,也没吃任何带骨的肉啊?
于子夜扒在洗手池边,一直咳嗽,但嗓子里的异物感上不去也下不来,如鲠在喉。
上小学那几年她经常被父亲带去应酬,被喝得满嘴酒臭的老男人搂着亲她的脸。亲吻一直烙在脸上发烫发臭,父亲又搡着她,让她管那些男人叫干爹。等到代驾把客户接上车,父亲就会蹲在路边,把手指伸到嗓子眼里,把刚才喝下去的酒连着饭菜吐干净。
吐完,他就用袖子擦擦嘴,转头看于子夜:“爸爸全吐干净了,厉不厉害?”
父亲以为于子夜不说话是在担心他,又说:“爸爸没事。”深深感动了他自己。
于子夜打开水龙头,回想着记忆中父亲的做法,将两根手指捅进喉咙口,作呕的感觉翻上来,但刚吃两口,胃里没东西,吐不出来什么。于子夜干呕两声,将手指捅得更深了些。她吐出了两口酸水。
接着,一个硬物从她口中掉出,“当啷”一声砸在洗手池里。
水流哗哗地冲洗着,那东西卡在下水口,拇指盖儿见方大小。于子夜用两根手指把那一方硬物拈起来,六面方体,似乎是玉石质地,还带着她的体温。她翻了个面儿,看到底下有字。
她吐出了一枚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