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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瞒天过海喜轿府去 偷天换日钱江潮来 你定要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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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垂,尚未到掌灯时候。
谅月放下裙摆,衣料垂到脚踝,完全掩住了匕首。
她走到门边。喜轿旁,两个听上去不到十岁的小丫头在聊天。
一个低声道:“……那不就是出家么?”
“……可不就是?这敲了闻天钟,尘世间的姻缘,就此断了。澹台水都当真狠得下这个心。”
“哎,不都说敲雪小娘子天生就是尼姑命。若不出家,便要早死!能赌一线生机,出家总比死了好。可惜了,那小娘子我见过,端端是生得粉雕玉琢的一个闺女。”
“谁让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谅月步出门槛,大声喝道。
两个丫头都是州府新来的,被打发过来迎这没人愿意碰的师婆之女进门,竟也不甚清楚谅月在澹台府里的状况,听她说话架子只道是个厉害的,忙不迭吓得低头缩颈。
“小娘子,还未到吉时,你怎么出来了?!”小惠听到动静,忙从前厅跑过来,一看两个丫头的样子就全明白了:“你们两个枉口拔舌的小泼妇,还不快滚!”
丫头走后,谅月问:“小惠,咱们什么时候起轿?”
“娘子,吉时是酉时二刻,从这儿到州府侧门不远,咱们酉时起轿即可。您再去里头歇会儿,到了时辰奴婢叫您。”
“……姐姐那边,又是何时出发?”
“潮祭的吉时是酉正,敲雪小娘子想是要比咱们这儿早半柱香时间出发。”
谅月垂下眼眸。
小惠看出她的落寞,劝道:“小娘子莫要伤心,今个儿是两位娘子大喜的好日子……小娘子若是想再见一面敲雪小娘子,现在奴婢带您从回廊偷偷绕过去,兴许也还来得及!”
只有于子夜知道,谅月的指甲在宽大的袖摆下狠狠掐着手心,要渗出血来。
也只有于子夜知道,到了八月十八这日,谅月仍没有将潮祭的真相告诉敲雪。
她究竟要做什么?
于子夜很紧张。自尽以死相抗吗?与知府的儿子同归于尽吗?还是说……
猜想如菌丝般散逸开,一个比一个可怕。于子夜痛恨自己的想象力总是在这种导向负面的时刻如此活跃、无法抑制。
不,不对的。还有时间,还赶得及。谅月既然特地问了小惠时间,一定是在想办法!
况且澹台敲雪最后并没有死。
“我穿着这喜服,行动不便,不必了,”谅月从宽袖中掏出一张红色的字笺:“这个,你速速拿去送给姐姐。”
她低声道:“……我还欠她一个谜底。”
小惠接过:“好,小娘子先歇着,奴婢这就去。”
“小惠。”
“小娘子,怎么了?”
“我母亲待你如何?”
这问题问得古怪。小惠一愣:“……小娘生前,待我很好。”
谅月点头:“没事了。去罢。”
小惠没走出几步,谅月又叫住她:“等等。这字笺务必亲手交到姐姐手中,等她拆开看了再回。”
“好。”
于子夜在心中拍手叫好。
那女巫死前说得对,她女儿当真是个敢想敢做、胆气十足的好孩子!
突然眼前景物一晃,一个穿红色喜服的女孩儿站在眼前,盖着盖头,脚上一双红色绣凤的布鞋。
这女孩是……谅月?!
于子夜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却是空空如也。视野正下方是一条鹅卵石子路,前后左右皆是一片暮色中的园景。
她这是……突然神识离体了?
心中陡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莫非是谅月要死了,她才突然离体的?!
谅月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突然伸手一把揭开头上的大红盖头。
于子夜尚未看清谅月面容,忽地被一阵风强行扭过身子,穿庭过廊,再回过神,已然到了那日谅月悄摸溜进找敲雪的花园中。
闺房轩窗门扉大敞,房中坐着一个严妆打扮的女孩,身着一袭描金绣蓝的白底大袖法衣,独自一人对着铜镜佩戴傩仪需用的假面,正是敲雪。
小惠步履匆匆地疾行,还差两步便要迈进园中。
快把字笺给她!于子夜在心中叫道。
小惠突然从后头被人拉住了。
她一转身,一个面生的丫头语气焦急,压低声问:“可是小惠姐姐?”
小惠疑道:“是。怎么了?”
“角门外墙根下,有个伙计急着要见你,说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要您赶紧去。对了,那人说他姓‘赵’。”
小惠神色一变:“现在?!”
“那伙计急得不得了,说是一刻都慢不得。”
小惠把字笺往袖子里一掖,调转方向,随那丫头匆匆往角门走去。
这个赵大山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找小惠!
于子夜心中狠狠捏了一把汗,正想跟着小惠去角门,那无形的身体却像是被钉住一样,悬在花园半空中动弹不得。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闺房侧边闪进园中,攫住了她全部的注意。
敲雪刚系上假面的系带,猛地一惊,看清来人面容登时放松些许:“你是……大山叔?”
赵大山?!
刚才不是他叫走小惠的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赵大山在房门外深深作了一揖:“小娘子恕小的冒犯之罪,”他双手呈上一个字笺:“这是谅月小娘子托小的务必亲手交到小娘子手中的,说是昔日之约,还欠敲雪小娘子一个谜底。”
敲雪眼中闪过不忍与动容,垂眸接过,欠身道:“有劳了。”
见赵大山还弓着身子站在门口不走,敲雪疑道:“还有何事?”
“小娘子嘱咐小的,要等敲雪小娘子打开字笺看了再走。小娘子说,今日一别,以后再见亦难,敲雪小娘子若是看了,愿意再见她一面,她就在廊后等你。”
敲雪打开字笺。光线太暗,隔得太远,于子夜看不清那薄纸背后究竟是何谜底。
假面掩住了敲雪神色,她猛然抬首道:“谅月此刻在廊后?带我去见她!”
赵大山直起身板,做了个“请”的手势:“小的带敲雪小娘子速去速回。”
敲雪提前裙摆匆匆迈出门槛,随赵大山拐向灌木丛生的房后小径。
于子夜的心揪起来,就要跟上去,神魂却又被一阵狂风向另一个方向吹去,竟是穿出角门,飘向刚才小惠和那丫头离开的方向。
窄巷的墙根下,不见了丫头,小惠一人紧紧攥着双手,焦虑不安地来回踱着小步。
“怎么还不来……”她边踱边嘟囔,于子夜心中本就疑团重重,这下更是被她踱得烦躁不安。
又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惠终于停下了,重重叹了口气。
“再不回去,都要起轿了……这个赵大山在搞什么……罢了!送字笺要紧!”
她狠狠一跺脚,转身便向角门内敲雪闺房的方向走去。
这一跺,巷子里的灯骤然一盏盏亮了起来。
竟已到了掌灯时分。
“小惠!”
赵大山突然从巷子尽头闪出来,气喘吁吁地道:“你快回去……方才谅月那边突然闹起来,说死活不过门,闹着要自尽!”
小惠一惊:“怎的突然闹起来?!方才还好端端的。”
赵大山攥着她袖子便走:“我如何晓得?她闹得太凶,哭着嚷着不让人扶她上轿。我看着快到起轿的吉时了,若是在半路上闹起来,恐误了吉时,便和婆子们商量,先照着后颈把她敲昏过去,抱进了轿子里。”
“打晕了?那要如何……”
“总之,先把人平安送进府里为是!之后如何,便不管你的事了。你是陪嫁丫头,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可是……”
赵大山不由分说,拉着小惠往谅月那边走。
小惠知道孰轻孰重,毕竟不可耽误了正事,一咬牙,把袖子从赵大山手中挣出来,将那字笺塞进他手中:“行了行了,我自己能走!你替我将这字笺送到敲雪小姐手中,务必等她拆开后再回!速速去!耽误不得!”
小惠穿门过廊,回到谅月院中,一个婆子两个丫头站在轿旁叽叽喳喳,见谅月来了,那婆子故意提高声说:“……未过门就这样,往后还了得?师婆家的,果真和她娘一样不上台盘。若不是小郎君垂青,那个人家敢要这样的。”
这样的话小惠过去跟着女巫时便听多了,此刻只是隐忍不发,问道:“我家小娘子呢?”
婆子歪着嘴往那轿子一努。
小惠忙扑上去,掀开轿帘一看,小小的人儿倚着轿厢,盖着大红盖头,红色绣凤的布鞋只两个尖尖露在裙摆外头,不是谅月是谁?
小惠松了口气,抚平裙摆因剧烈挣扎留下的褶皱,重新盖上了轿帘。
北边一声锣响,想是敲雪那边已经起轿了。小惠眉头一皱,也不知那赵大山有没有将字笺送到敲雪小娘子手中。
方才等赵大山耽误了太多时间,此刻她却也顾不得担心这些了,赶紧自己回屋收拾停当,出来已然酉时鼓响。两个小厮抬一顶小轿,小惠和那婆子在轿旁跟着,从澹台家角门出,趁着夜色静悄悄往知府的侧门走去。
于子夜看得又惊又怕又疑,神魂飘在半空,孤叶一般打了几个转,发现自己竟能来去自如了。
四顾无人,几盏孤灯在风里晃,她身处暗巷中,一时竟不知道何去何从。在荒原上被那空旷发现的感觉又降临在她头上。
老人呕哑癫狂的笑声耳鸣般回荡在脑海中。
仿佛是向她展示这段记忆的人在盯住她,嘲笑她,看着她的反应,看着她身临其境却束手无策的恐慌。
于子夜再也无力承载这空旷的凝视,几乎是逃也似的,追着那顶喜轿去了。
今夜的风从东南边吹来,暑热里带着湿气,把江边喧天的唢呐鼓点一阵阵吹将过来。
州府和江岸距离不远,却是一东一西相反方向,此刻于子夜顺风朝着州府狂奔,觉得自己是被那唢呐与江风搡着跑。
转眼到了州府,喜婆正在掀帘。于子夜身子一纵,栽进了小惠身上。
“小娘子,咱们到啦!”小惠半个脑袋探进喜轿中,轻轻地摇了摇谅月。
谅月脑袋一歪,靠上轿厢,俨然是还没醒。
“你这声音说给蚊子听?!还能吓死她不成?”婆子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小惠,把着帘吩咐两个抬轿的小厮:“你们俩,动作轻些,将她抬进房里去。”
两个小厮一个捞膝抱住裙摆,一个双手卡住腋下,将谅月从轿子里拖出来。似是动作间太过粗鲁,那嫁衣下的素纱中单都散开了系带。
小惠明明记得自己今日给她打扮时系了死结,忙喊“等一下”扑上去要重新系。
这一扑,掉了两个红艳艳的东西在地上。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两只大红绣凤的布鞋静静躺在砖石地上。鞋子的主人被小厮托着膝弯,穿着白色罗袜的双脚无力地悬空垂着。
两只乳鸽一样小巧的金莲。
小惠颤抖着站起身。喜婆阻止不及,小惠一把扯下了那红布盖头。
一张沉睡的脂玉面容,蹙着两弯细长的远山眉,似乎睡得不安稳。
喜婆也瞠目结舌:“这……”
小惠全身血液“唰”一下凉透,她倒退两步,转身向侧门方向狂奔而去。
逆着大风跑,人像在风里匍匐,被风摧折、羞辱、掌掴、嘲笑。
小惠浑身血液翻江倒海。快到跑城墙的时候,一声钟响从六和塔方向传来,震得胸腔中惊涛怒浪翻了个底朝天儿,翻出的海底像条破巾子,被钟声捅穿,挂在风里摇摇晃晃。
小惠跌倒在地。
闻天钟在这时响了。
一声,又一声,再一声,隆隆撞进钱塘城漆黑的夜里。
钟鸣三声,神路已成。
于子夜知道那神钟上写的是澹台敲雪的名字。扶桑之路已经将一半的语芥输送到了敲雪体内,而敲雪此刻……
她无法再想下去。
小惠的掌根和膝头被磕破,血和沙隔着衣料含混地粘在一起,含混到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判断,只剩下含混。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江边跑去。
祭潮的仪仗队呈一字长蛇蜿蜒向平沙一片的江边。远远望去,人在下,羽翣在上,如一尾被风吹呲的芦花,在圆月下起起伏伏地向前攒动。
身后有火光亮起,小惠顾不得。跑得太快了,喉头因快跑产生的干涩燥意都生出了如同焚灰的呛人错觉。
眼前那尾长芦却突然蓬了、散了,揉拦的菖蒲一般四散飞跑,沙地上一片喧哗。
“走水了!”
“是州府!州府走水了!快去救火!”
小惠恍惚地回过头。又一处火光乍起,灰烟斜腾冲天,如绫似缥。
“澹台府也走水了!”
这一吼,端的是一场好乱。
最先是有一个掌翣的人丢掉了手中的羽翣,接着,乐声鼓点也渐渐停了。
小惠逆着往回赶去救火的人群向前,被接踵摩肩地重重撞了几下。
待回过神来,目之所及已是一片狼藉。香炉歪在沙上,尚自冒着残烟;酒樽倒了,残酒渗入沙中,只留一片湿痕。烛台、供盘滚做一处,时果散得满地,三牲福礼也顾不得,猪头羊尾,尽被脚踩入泥沙里去。
最是那白羽雉尾翣,长柄歪斜着插在沙滩里,尾羽兀自摇晃,好似败军中倒插的旌旗。鼓也抛了,钹也撇了,号角歪在一边,横七竖八,无人去拾。
这光景,不像给潮神送人,倒像一场阵前败北,众兵士丢盔弃甲,溃散而逃。
月光晃晃洒落,给人间镀了层银膜。
退潮已久的茫茫沙地上只剩一个背影,人小小的,在法衣白色的宽袍大袖里晃,大袖也变成纸糊的鸟翼。
从天上往地下看,一棵巨大的潮汐树正在完成退潮阶段最后时刻的坍塌。泥沙不停的塌方在浊水潴留的狭窄水道间蔓延开来,像树在繁衍枝桠。
再过几分钟,这里将被今日第二次大潮彻底淹没。沙海垮塌,人间再也不会再出现第二棵一样的潮汐树。
那孤零的白鸟就停在潮汐巨树的一根枝桠边缘。
她没动,好像并不害怕这场行将结束的坍塌,也不害怕即将到来的覆没。
小惠嗓子里像戳了一朵棉花,带着棉桃黑硬的壳,哽得人声塞、哽破了喉头,发腥发甜。
“……谅月小娘子。”她颤抖着,轻轻叫了一声。
有绵延的风从东头吹来,一阵一阵,绵延不绝,带着隆隆的闷响。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
这不是巨大的鸟翼掀起的风。是起潮了。于子夜想。
白鸟转过身,纸糊的鸟翼被江风敛起又张开。
她在大风中一把扯下了面具。
接着,她大步向前走去,行走中掀掉了巫帽,扯开了衣襟。
宽袍被劲风向后扯走的一瞬,一道鲜蓝从惨白法衣中脱壳破出,绷出一道蓝虹,直直横拉飞起。
蓝巾扯着劲风,呼嗤作响,像在宣战。
一双浅目映着火光,上半墨色,下半透银,透银里跃着火。
于子夜第一次看清澹台谅月的面容,也终于想起了这双眼睛。
银月如盆。
火在坍塌,楼在坍塌,茫茫沙海都在她的眼里燃烧着、翻搅着。
“你不能这样做……”小惠一步一踉跄,朝她追去:“小娘子,你不能!你知道的,闻天钟敲过,扶桑水路认的是裱纸和钤印!木已成舟,语芥认的是敲雪小娘子!你少了一半语芥,就算能骗过所有人,也不可能骗得过江潮!”
谅月淡漠地望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迎着江风与震响向沙地深处走去。
“就算你去了风露版图,你魂芥缺损了一半,也会死的!”
谅月不停地向前走。每走一步,赤足都陷进更深的泥沙中。
一道模棱的灰线出现在沙地尽头与夜空相接的地方。
大潮疾速推来,灰线很快就变成一条清晰可见的灰白绦带。
小惠再也等不及了,以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在不断塌陷的沙地上奔跑起来,终于攥住了谅月的衣角。
她一把扑上去将谅月拦腰抱住。
“小娘子!跟我回去!求您了!大潮吃人,危险啊!”
谅月冷声道:“放开。”
“我不放!小娘子,你同我回去!我会好好侍奉您一辈子!我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小惠哭道:“就算您不回去,州府看到送来的是敲雪小娘子,也会把人送回去的!”
“回去?”谅月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自古娶妻纳妾,哪里有新婚夜送回去的道理?况且他们此刻正忙着救火,你以为今夜真有人会在乎澹台府送去的究竟是谁?”
江边和府中,一个是澹台敲雪,另一个是澹台谅月,就够了。
“谅月小姐,”小惠被自责和痛苦撕成两半,她痛彻心扉地抓住谅月的袖摆,却已经没有力气,指尖都打着战:“……为什么?你杀人、放火,这样做……会入地狱的!”
“那便入地狱。”谅月道:“至于杀人放火……难道送我入府、让敲雪参祭,比之杀人放火的罪孽就轻了么?你跟了母亲这么多年,就连你也觉得,我就该听从父亲的安排乖乖给知府的儿子做妾?而对‘那一切’一无所知的姐姐理应成为语者?”
小惠虽然跟了巫女多年,但她不清楚血魂芥如何相系,也不知道水都在大祭后必死的命运。
她依然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谅月为何要这么做,但她此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为了潮祭还是为了婚事,谅月此举足够逼迫所有人坐实:府中的确是谅月,江边的确是敲雪。
潮近了,那潮头眨眼间便从半人高升至一人,转眼便有墙高。
谅月不欲再与小惠纠缠,她拔出了小腿上绑着的那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刀尖冲着小惠扎去。
小惠避之不及,肩上蓦地划出一道血口。眼见那水墙隆隆推来,已足有四人高,她两股发颤,呜咽一声,撇下谅月拔腿就跑。
谅月握紧手中银匕,转身面向潮头,将匕首对着自己的心口举起——
水沙扑面,浑浊的水墙带着强风压下。
潮头铺天盖地挡住了月光。
黑夜降临了。
…………
远处传来隐隐绰绰的响动,走马灯一样无色无光地切过。有烈火烧垮房梁和木柱的坍塌声,有潮水拍击海塘的轰隆声。
又好像有人在哭、在咒骂、在疯癫地笑。是阎罗殿吗?是黑白无常吗?
……是敲雪吗?
不怕了。不怕了。谅月想。想点什么吧——
死。
只有死。浓稠黑夜中的温柔乡,带着煎熬巫药的蒸汽、腐烂被褥的脓水。大火中蒸干的血,死亡里寂静的潮。
都是母亲的味道。
死很好,死了便又可以见到母亲了。
被神明杀死,世间又有几个凡人能有这种殊荣呢?
不。
不……
不行。
母亲说了,要她好好活下去!
而她为了一线生路已经做到这里了……
——要活下去!
谅月呛出一口水,猛地睁开双眼。
寰宇间所有声响一下子毙匿了。
神明从银月的中央落下。
潮水从周围奔涌而去,像是绕行过一个透明的茧。
那看不见的茧里没有风,没有沙,没有水,没有火,只剩阒寂。
“你是澹台敲雪吗?”神问。
“我是。”她说。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