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微光》风之灿

2、馒头的味道 开学后的日

　　开学后的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平淡无味，却也藏着细碎的、难以言说的艰难。苏念很快就发现，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具体、最实在的东西，它不像孤儿院的日子，粗茶淡饭，能吃饱就好，在县城，在这所高中，每一分钱，都要掰着手指头花，都要花在刀刃上。
　　她把老院长给的两百块生活费小心翼翼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用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子层层包着，怕被汗水打湿，怕弄丢了。这两百块，是她一个月的所有开销，包括吃饭、买文具，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老院长说，这是她攒了很久的钱，让苏念别省，一定要吃好，可苏念怎么舍得。她知道，孤儿院的日子不好过，弟弟妹妹们还等着老院长买吃的、买穿的，等着老院长交水电费，她不能再给老院长添麻烦，不能让自己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
　　开学第一天，她就把食堂的价格牌看了个遍，每个菜的价格、每样主食的价钱，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刻在脑子里。早饭，馒头五毛钱一个，包子一块钱一个，豆浆一块钱一杯，粥五毛钱一碗；午饭和晚饭，素菜三块钱一份，荤菜五块到八块不等，米饭一块钱一碗。她拿着笔在手心算来算去，反复掂量，最后咬了咬牙，定下了自己的食谱：如果一天三顿都吃馒头，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一天只要三块钱，一个月也就九十块，剩下的一百一十块，她可以攒起来，放假的时候带回孤儿院，给弟弟妹妹们买些零食、文具，或者给老院长添点家用。
　　这个想法一旦确定，她就再也没有动摇过。于是，往后的日子里，食堂的角落里，总能看见苏念的身影，她面前的餐桌上，永远只有一个馒头，一杯白开水，简单得让人心酸。食堂的馒头做得很大，白白胖胖的，热的时候，暄软蓬松，咬一口，带着淡淡的麦香和一点点清甜，不算难吃；可一旦凉了，就会变得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干，甚至会刮得喉咙生疼。但苏念不觉得苦，她就着白开水，一口一口地慢慢咽下去，心里反复默念着老院长说的话：“馒头有营养，能顶饿，比什么都强。”
　　她总是刻意避开食堂人多的时候去吃饭，要么早十分钟，要么晚十分钟，找一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一个人坐着，低头快速地啃着馒头，尽量不被人注意，尽量不让别人看见她的窘迫。她怕别人看见她只吃馒头，怕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怕那些背后的议论，更怕别人的怜悯 —— 比起轻视，她更受不了别人的同情，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可怜的乞丐，卑微到了尘埃里。就像在宿舍里，她从来不在宿舍里吃饭，总是躲在食堂的角落里，匆匆吃完，然后迅速离开，仿佛那一口口冷硬的馒头，是她无法言说的秘密。
　　开学第三天中午，她像往常一样，晚了十分钟去食堂，食堂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不用挤，也不用面对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买了一个馒头，端着一杯免费的白开水，走到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前，坐下，低头慢慢啃了起来。今天的馒头有点凉，硬邦邦的，她嚼得很慢，一点点地磨，一点点地咽，就着白开水，勉强往下咽，喉咙里隐隐有些发疼。
　　“这儿有人吗？”
　　一个清冽的男声突然在她面前响起，温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像一缕清风，吹散了她心头的压抑。苏念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那双眼眸很黑，很亮，像盛着夏夜的星光，清澈见底，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温和的笑意，让人心里莫名的安定。
　　那是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学校的蓝色校服，校服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褶皱，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很短，眉眼清秀，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浑身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少年气，和这食堂里的烟火气格格不入。他端着一个餐盘，站在她的桌前，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冷馒头和白开水上，愣了一下，却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的神情，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是依旧温和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被火烧了一样，她赶紧低下头，摇了摇，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没…… 没人。”
　　男生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拉开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他的餐盘里，摆着满满当当的菜，红烧肉炖得软烂，油亮亮的，裹着浓稠的酱汁；清炒青菜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有食欲；还有一块金黄酥脆的大排，肉汁浇在白米饭上，油亮亮的，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那香味飘进苏念的鼻子里，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她赶紧攥紧了手，脸颊更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窘迫得无地自容。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啃自己的冷馒头，不敢再看对面的男生，不敢看他餐盘里的那些美味，只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一道天堑，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是天之骄子，穿着干净的衣服，吃着可口的饭菜，享受着旁人的瞩目；而她，只是一个从乡下孤儿院来的穷丫头，只能啃着冷硬的馒头，连一杯豆浆都舍不得买，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你怎么就吃这个？”
　　男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疑惑，却没有丝毫的嫌弃，语气依旧温和，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苏念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淡淡的关切，那双明亮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点杂质，让她莫名的安心，却又更加窘迫。
　　苏念的心里慌慌的，下意识地撒谎，声音轻轻的：“不…… 不饿，吃一点就够了。” 她不敢说出实情，不敢告诉他自己没钱，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的窘迫，那是她最后的骄傲，最后的底线。
　　男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了饭。他的吃相很好，慢条斯理的，不紧不慢，没有一点声响，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苏念坐在对面，啃着冷硬的馒头，听着他轻轻的咀嚼声，闻着他餐盘里诱人的香味，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如坐针毡，只想快点吃完，快点离开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
　　她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吃完，端起白开水，一饮而尽，然后迅速站起来，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 “我先走了”，就匆匆离开了食堂，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生怕看见他眼里的怜悯，生怕看见别人异样的目光。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还坐在那里，正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大排，轻轻咬了一口，眉眼弯弯的，像是觉得很好吃，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干净，温暖，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苏念灰暗的世界里。
　　苏念赶紧转过头，快步走出了食堂，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嗓子眼。她不知道这个男生是谁，也不想知道，她觉得，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偶然的相遇，不过是生命里的一抹浮云，转瞬即逝，不可能有第二次。
　　第二天中午，她还是在那个角落，还是那个冷硬的馒头，还是一杯白开水，只是心里，却莫名地多了一点期待，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意外，不必放在心上，却还是忍不住，偶尔抬眼，看向食堂的门口，希望能看见那个干净的身影。
　　第三天，依旧如此。她坐在那个角落，啃着冷馒头，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被消磨，又一点点重新燃起，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心底忽明忽暗。
　　第四天中午，她刚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一个白色的餐盘突然放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苏念抬起头，又是他，那个穿白衬衫的干净少年。
　　餐盘里，放着一块完整的大排，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肉汁在餐盘里积了小小的一滩，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那是她长到十六岁，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一块大排，第一次闻到这么浓郁的肉香。
　　“我不吃这个。” 男生看着她，眉眼弯弯的，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太腻了，我吃不惯，你帮我吃了吧，别浪费了。”
　　他说完，把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端起自己剩下的只有青菜和米饭的餐盘，转身就走了，没有给苏念拒绝的机会，背影干净利落，消失在食堂的人群里。
　　苏念坐在原地，看着那块大排，看了很久。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大排上，油亮亮的，晃得她眼睛有点酸。孤儿院的日子，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一点肉，还是碎碎的，混在菜里，聊胜于无。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完整的大排，从来没有尝过这样诱人的味道。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她想拒绝，想把餐盘还回去，却又抵挡不住那诱人的香味，抵挡不住心底对一口热乎肉的渴望。最后，她还是拿起了筷子，夹起那块大排，轻轻咬了一小口。
　　肉很软，很香，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嫩得很，咸中带甜，满口都是肉汁的香味，在她的舌尖上绽放开来，瞬间填满了她所有的感官。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味，是她长到十六岁，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不敢让别人看见，怕被人笑话，怕被人看见她的脆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明明只是一块大排，明明人家说了，是因为太腻了，不想吃，才给她的，不是特意为她买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酸酸的。长到十六岁，她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冷落，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艰难，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把一块好好的大排，递到她的面前，怕她拒绝，还特意找了一个这样的借口，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自尊。
　　那块大排，她吃得很慢，一点点地嚼，把每一丝香味都记在心里，把每一点温暖都刻在心底。她知道，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也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温暖。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小床上，拉着帘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块大排的味道，香软，浓郁，挥之不去；还有那个男生的脸，干净的眉眼，明亮的眼睛，温和的笑意，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她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哪个班的，他为什么要把大排给她。可她又不敢去问，不敢去打听，她怕自己的这份好奇，会成为别人的笑柄，怕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想，梦醒了，一切就都没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淡淡的，柔柔的。苏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默念着：他是谁？他叫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的心底，悄悄发了芽。而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在她的心底，开出怎样的花，会陪她走过怎样的路，会成为她往后半生，最温暖的念想，也最刻骨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