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有枝，栖鹤成诗》肄

2、追赶 九月的风翻

　　九月的风翻过一页，十月来了。

　　周南枝已经在一中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做了一件事：搞清楚关于刘栖鹤的一切。

　　其实不难。因为刘栖鹤的名字，到处都是。

　　光荣榜上他是第一个。教学楼大厅的优秀学生展板，他的照片在最中间。学校官网的新闻里，他的名字出现了七次。就连食堂大妈打饭的时候，都会说：“那个刘栖鹤啊，每次打完饭还要看会儿书，多好的孩子。”

　　周南枝把听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心里。

　　他是高二（1）班的，在致远楼三楼。他喜欢去图书馆，每周二、周四下午课外活动时间，会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他是物理竞赛组的，数学也很好，据说英语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

　　他知道吗？有一个初一的学妹，正在一点一点拼凑他的模样。

　　周南枝觉得自己有点傻。

　　可她控制不住。

　　每天经过光荣榜的时候，她会放慢脚步看一眼。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她会往三楼靠窗的位置瞄一眼。课间操的时候，高中部在他们前面，她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他的背影。

　　她没想怎么样。

　　真的没想。

　　她才13岁，他是高二的学长。他们之间隔着四个年级，隔着一千多个日夜，隔着光荣榜上那些金光闪闪的奖项。

　　她只是想看看他。

　　就这样看看就好。

　　十月的第二个周二，周南枝第一次走进了图书馆。

　　她办了借书卡，然后上了三楼。

　　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是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低着头，看得很专注，偶尔用笔在书上划一下。旁边放着一杯水，一动没动，大概早就凉了。

　　周南枝站在书架后面，偷偷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借书？她随便抽了一本书。看书？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就站在那里，透过书架的缝隙，看他。

　　看他翻页，看他写字，看他偶尔抬头揉揉眼睛。

　　看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反应过来——她这样好像变态。

　　脸腾地红了，她赶紧抱着书去办借阅。

　　下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阳光还是那么好。

　　她低头看手里的书：《建筑的故事》。

　　一个初一的学生，借这种书？

　　管他呢，反正借都借了。

　　从那以后，每周二和周四，周南枝都会去图书馆。

　　每次都上三楼，每次都从书架后面看他一会儿，然后随便借一本书走。

　　有时候是建筑类的，有时候是美术类的，有时候是文学类的。她借的书五花八门，连管理员都记住了她：“小姑娘，你涉猎挺广啊。”

　　她不好意思说，她只是随便拿的。

　　其实她不知道，她的“随便看看”，早就被人看见了。

　　第四周的周二，她照常上楼，照常站在书架后面。

　　然后她发现，那个位置空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

　　“找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过身——

　　刘栖鹤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她。

　　周南枝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我、我、我……”她结巴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绕过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看书。

　　周南枝站在原地，脸烧得能煎鸡蛋。

　　他看见她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变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整个下午，她都在想那个问题：他看见她了吗？

　　她希望他看见了。

　　她又希望他没看见。

　　十一月，期中考试。

　　周南枝考了班级第八，年级一百二十三。

　　不算差，但也不够好。

　　发成绩那天，她又去了图书馆。他还在那里。她躲在书架后面，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难过。

　　他是年级第一。

　　全省竞赛获奖。

　　被大学看中。

　　她呢？年级一百二十三。普通。不起眼。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这次没借书。

　　晚上回家，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台灯，翻开课本。

　　妈妈进来送水果，看见她在学习，有点惊讶：“南枝，这么用功？”

　　“嗯。”她没抬头，“我想考好一点。”

　　“考好一点”是什么意思，她没说。

　　但她心里有一个目标。

　　不是班级前十，不是年级前五十。

　　是——

　　他，

　　她想离他近一点。

　　就算追不上，至少不要差太远。

　　十二月，期末考试。

　　周南枝考了班级第三，年级五十二。

　　老师表扬她进步快。同学问她有什么秘诀。她笑笑，没说话。

　　秘诀？

　　大概是每周二和周四，躲在书架后面看一个人，然后告诉自己：你要努力，才能离他近一点。

　　寒假前最后一天，她又去了图书馆。

　　这是她这学期最后一次来这里。下学期她就搬到新校区了，初一的学生要去分部上课。

　　她站在书架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还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袖子还是挽着，好像不怕冷。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愣住。

　　转过身，他正看着她。

　　“你每次都站在那儿，”他指了指书架的位置，“不累吗？”

　　周南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果然知道。

　　“我、我、我是来借书的。”她硬着头皮说。

　　“借什么书？”

　　“……”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书架，随手抽了一本：《高等数学》。

　　刘栖鹤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又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好像有一点笑意。

　　“初一的？”他问。

　　她点头。

　　“看这个？”

　　她低头看手里的《高等数学》，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我帮我哥借的。”她编了个拙劣的谎。

　　他没戳穿，只是站起来，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递给她。

　　“这本更适合你。”

　　她低头看：《平凡的世界》。

　　“路遥的，”他说，“我看过，挺好的。”

　　她接过书，手指碰到他递过来的书脊，心跳又漏了一拍。

　　“谢谢。”她小声说。

　　他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头。

　　“你是初一哪个班的？”

　　她愣住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初一（6）班。”

　　“叫什么？”

　　“周南枝。”

　　他点点头，下楼了。

　　她站在原地，抱着那本《平凡的世界》，心跳得乱七八糟。

　　他知道她的名字了。

　　他知道她的名字了！

　　那天晚上，她抱着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扉页上盖着图书馆的章，旁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淡——

　　“刘栖鹤，高二（1）班。”

　　是他的名字。

　　是他在书上写过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把书合上，贴在胸口。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

　　13岁的周南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

　　下学期就要去分部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没关系。

　　她会努力考回来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