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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对弈 理念碰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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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朔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两步。日光从窗棂斜入,落在两人之间,像是有谁执了一把极薄的刀,将屋舍剖作两半,一切的怨仇、一切往日的相伴,都随着这被分割开的身份立场而一分两半,再也无甚纠葛。
“你造的那些人,他们可知道自己是谁?”
仇竹英沉默的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怀朔又道:“他们可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可知自己因何而活?”
“他们知道。”仇竹英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丝涟漪,“他们知道自己生来便是青蚨的棋子,知道自己来此世间,是为改换这世道。活着,便是为此。”
“那是你知道的,”谢怀朔说,“不是他们知道的。你灌入他们脑中的东西,便如往空碗中舀水。水是你的,碗也是你挑的。他们自己,又在何处?”
仇竹英的眼微微眯起,眼尾那道岁月犁出的纹路虽不存于这张年轻的面皮上,此刻却似凭空浮现了一瞬。
谢怀朔说:“他们自己想过了么?选过了么?他们自己——”
“他们不需要想。”
仇竹英截断了他的话。那声音平得近乎寡淡,像一块被磨了百年的青石板,光溜溜的,寻不见半条缝隙。
“想,是人的毛病。人一想便要乱,一乱便要弱,一弱便要被人踏在脚底。我舍不让他们被人踏在脚底,故此不让他们想。”
“我替他们想。我替他们选。我替他们活。”
谢怀朔望着她。望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片浮云从窗棂间悠悠飘过,久到茶盏里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与平日一般无二,懒洋洋的,唇角只牵起一边。可那懒意底下裹着一层薄薄的刃,刃口淬着些浓厚的轻蔑,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仇竹英年轻的五官上流转,似乎在尝试看出她的半分动摇。
“拐带人口竟被你说得如此高洁,本王倒是小觑了你的脸皮。”
“拐带人口”这四个字他咬得极轻、极缓,像是在舌尖掂过了分量,才一字一字掷出来。
谢怀朔又逼近一步,近到能看清她瞳仁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正正落在她瞳孔中央,像一枚困在松脂中的虫骸。
“你方才说,那些趴在百姓骨髓上吮血的人,教人认命,教人忍着,教人等着。那么你呢?你教人不忍,不等,不认命——可你教人不去想。你教人不选。你教人将性命交付于你。”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端详一件稀罕的物件。
“同那些吮人骨血的恶鬼,有什么区别?”
仇竹英眼中那团光猛地一跳。不是变亮,是烧到了极处,灼得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连那双眼睛与这张年轻面皮之间的裂隙,都像是被那光焰熔成了一片。
“区别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齿尖划过石面的涩响,“他们为的是自己。我为的是他们。”
“你当真能笃定?”
仇竹英望着他。
谢怀朔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她的心口,指尖悬停在衣衫前三寸处,不曾沾身。
“你当真笃定自己是为他们?不是在为你那条路是对的?不是为了让自己信这百年的路不曾白走?不是为了教你夜间躺下时,那些死在你面前的人不在你耳边低语?”
仇竹英的瞳孔缩了一缩。
只缩了针尖大的一瞬,如烛火被风压了一压,又弹回来。但谢怀朔看见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很是奇异,与其说是愤怒与嘲讽,倒不如说是一种终于遇见了对手的餍足。是一个人走了太漫长的夜路,忽然听见前面响起了脚步声,纵使那脚步声是来取她性命的,她也是欢喜的。
“始真,”她说,“你是我见过最难缠的人。活得比你长的人,没你会说。比你会说的人,没你骨头硬。”
谢怀朔不语。
仇竹英又道:“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话。”
“什么话?”
“你救得完么?”
她向前迈了一步,二人之间仅余一步之遥。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极稳,他的呼吸也同样稳,像是两条互不相让的暗河,在地底暗暗角力。
“你一个一个救,救一个便算一个。可你今日救下的,明日或会死在另一条街上。你救下的那个,后日或会被官府锁了去。你救得了一百个,还有一万个在等着。你救得了一万个,还有百万个在泥泞中爬。”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高处坠下的石块,一颗接着一颗,不给他留半分喘息的余裕。
“你要救到何时,才算到了头?”
谢怀朔说:“救到死。”
三个字,不曾停顿,不曾思索,像是早已含在口中的,只等她这一问。
仇竹英看着他。她等了一等,等他继续往下说,可他没有再开口,仿佛这三个字便是他全部的答案。
谢怀朔又开了口:“我知道自己救不完,从一开始便知道。可那个被我救下的人,他能多活一日,便能多晒一日日头,多饮一碗热汤,多听一句温言,多笑一回。那碗热汤、那一回笑是实实在在的,是他自己端在手里的。不是旁人替他端的,不是旁人替他喝的。”
他停了停,声音放得极轻。
“你那些孩子呢?他们拿到了什么?”
仇竹英说:“他们拿到了命。”
“一具空壳的命?”
“命便是命,空壳的命也是命。”仇竹英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诵一段刻在石上数百年的经文,“你以为那些冻毙于路边的孩子,会在乎自己是空壳还是满的?他们只想活。他们在野狗口中夺食,在雪窝里蜷作一团,在乱葬岗上翻找还能用的东西——你问问他们,空壳的命,要不要?”
谢怀朔没有接这话。
“所以他们活成了你要的模样。”他停了一息,缓缓道,“你用你的模具,将他们一个个浇铸成型。浇出来的究竟是人,还是刀——你分得清么?”
“所以他们活着。”仇竹英的声音仍是那样平,平得像冻了三尺的冰面,“你分得清,我分得清,但他们自己不需分清。”
二人对视。阳光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漏过去,落在木质地板上,烙下一道极细极亮的光带,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将整间屋子都劈成了对峙的棋局。
仇竹英说:“始真,你救的人活在你施予的那一点暖意里。我救的人活在我给予的命里。你让他们多笑一回,我让他们多活十年。你与我说——谁的更多?”
谢怀朔没有接她的账。他只是凝视着她的双眼,问道:
“你让他们多活的这十年,他们可记得?”
仇竹英微微一顿。
“他们可记得日头的暖?可记得穿过街巷的风?可记得自己叫什么?可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
“你给了他们十年光阴,可这十年中的每一日,都是你替他们度过的。他们伸出去的手是你的,迈出去的腿是你的,流的血是为你流的,杀的人也是为你杀的。那不是他们的命,那是你的命。”
仇竹英眼中那团光烧到了最灼烈处:“那又如何?”
“是我的命,又如何?我给他们了。我将自己掰成碎片,一片一片分给他们。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可我记得。他们不知自己为何而活,可我知道。他们替我去死,可我也替他们活了。”
她直直地盯着谢怀朔的眼睛,那双眼中翻涌着积攒了太多个年头的东西,一层压着一层,像一本被人蘸水反复翻过的旧账簿,墨迹洇了又洇,早已分不清哪一笔是哪一年写下的了。
“你以为我想么?你以为我乐意看着那些孩子被我亲手抽去记忆?你以为我想看他们一遍遍问我‘我是谁’,而我一回回骗他们?”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冷冷地看着谢怀朔,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自古求变者,哪有不流血牺牲的?”
“我试过等。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人换一茬复一茬。等来的,是那些人继续趴在百姓骨头上吮血。我试过忍。忍来的,是更多的人被踏进泥里,连一声响都没有。我试过走你那条路——我年少时也同你一样,可我等不及了。非是我没有耐性,是死人不肯等我。每一个日出都有人死,每一个日落也都有人死。”
她向前逼近一步,直至谢怀朔面前。她的鼻息拂上他的面颊,是凉的,裹着一股极淡极陈的药草气味。
“始真,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谢怀朔看着她。
仇竹英说:“不是来杀你,不是来让你杀我。”
她顿了一息。
“是来问你——可愿入青蚨。”
谢怀朔怔住了。
仇竹英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救一个算一个,我造一批算一批。你救人,我造人。做的事截然不同,可想改换的东西是一样的。”
“这世道烂到了根,你比我更清楚,我们本质是一样的,都想要救这破烂世道里的可怜人,可若你我联手——”
谢怀朔望着她。
望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懒懒的,与平日一般无二——唇角微微翘着,眼微微眯着,像是听见了一个不甚好笑的笑话,碍于礼数才赏了个表情,可那笑意中,分明还带着一丝,被错看的微怒。
“仇大夫,”他说,“若要论起所谓‘本质’,你在我心中,倒是和那些吮血啖肉的人相同。”
仇竹英的眼眯了起来。
谢怀朔扳着手指,一条一条往下数:“他们教人认命,你教人将命交与你。他们教人忍着,你教人不去想。他们教人等着,你教人替你去死。”
他停了停。
“换了一种说法,东西还是那件东西。你将活人当作柴薪,烧得干干净净,就为了给你那条大道、给那些连影子都还见不着的后人铺一条活路?”
仇竹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动作极为细微,像是想说什么,可双唇之间有什么黏住了。
谢怀朔没等她开口,又向前逼了一步,离她更近。近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像是被压薄了一层。
“你说你要改换这世道,可你改的不是世道,是人。你将人都改了,将血肉之躯都换了,世道自然也跟着变了——可那还是人么?那还是世道么?那还是你最初想要改的那个东西么?”
“你想教世间不再有人趴在旁人身上吸血。你造的那些人不会吸血——可他们会笑么?会爱么?会在夜里辗转反侧,只因白日里见了某个人、听了哪句话,便搁在心口放不下了么?”
他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
“你将人改得不会吸血了,可你也教人不会笑了。你让他们活下来了,可你也让他们忘了自己是谁。你给了他们命,却将命里所有的骨血悉数掏空,徒留一副命壳。”
“你告诉我,这与死去有何分别?”
“你告诉我——后人要活,今人便不配活了吗?”
“真可笑。”谢怀朔目光灼灼,握上了身侧的剑柄,微微压低身子做出一个要攻击的姿态,面上铺满了不屑与愤怒,“你怎么敢说我和你相同?”
仇竹英望着他。
那双眼中,那团烧了不知多少年的光,烧到了最灼处。灼得她整张脸都像是透明了,那火将那张年轻的面皮被照得极薄,几乎能窥见底下层层叠压着的旧年岁。
“始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分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的轻,“你太天真了。”
“天真?”
“你以为你不改人,人就能自己活出个样子来?你以为你不替他们选,他们就能自己选得对?你以为你给他们一点点暖意,他们便能学会将这暖意递予旁人?”
她笑了。那笑里掺着霜,掺着灰,掺着怜悯,还掺着一丁点被压在最底下、连她自己或许都不知还在不在的东西。
“我见过的人太多了。被人救下的人,转过身便去害别人。受过人恩惠的人,直起腰便去踩别人。你以为自己是在种善因——可你种下去的种子,长出来的是善是恶,你管得住么?你不知道它会发什么芽。你不知道你浇了水施了肥,到头来收的是稻谷还是毒草。”
“你不改换他们,你怎知他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谢怀朔说:“我不知道。”
仇竹英望着他。
谢怀朔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救下的人,明日会不会去害旁人。我不知道我帮过的人,后日会不会去踩旁人。我不知道我对他们好,他们会不会也对旁人好。”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恰好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至一臂之内。
“但我愿意赌。”
“我赌那个被我救下的人,多活一日,多晒一日日头,多饮一碗热汤,多笑一回——他或许会记得。记得那碗汤有多烫,那阵穿堂风有多凉,那只拉他一把的手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他兴许也会想让旁人也尝一尝。不是因为他欠了谁的,只是因为他尝过那个滋味。”
“我赌那个被人好好相待过的人,会学着那般去待别人。不是因为有谁教他,而是因为他记住了那个滋味的暖。”
“我赌人。”
他望着仇竹英的眼睛。他的眼很亮,不是那种灼人的亮——是温温的、沉沉的亮,像炉火映在一面铜镜上。
“你不赌。你不敢赌。因为你见了太多恶,便不敢再信善。所以你改人,你造人,你替他们活。你将所有人的命都攥在自己手心,以为这样便不会被掀翻棋盘。”
“可你替他们活了,他们自己呢?”
仇竹英没有说话。她的唇抿成一条极细极薄的线,像是刀刃贴着磨石时留下的那一道冷光。
屋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对——是两副心跳,速度不一,深浅不一,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桌上,用截然不同的节奏叩着桌面。一副急促,一副沉缓。
日光从窗外涌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那一小片地方被照得发白。空气中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不上不下,像也被这沉默问住了。
仇竹英忽然笑了。
“始真,”她说,“你当真不来?”
谢怀朔说:“滚蛋。”
仇竹英点点头:“可惜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那一步不疾不徐,靴底落在木板上,叩出一声轻而稳的“嗒”。
“许久之前,我也曾如你一般。那时候我也信。可后来我不敢了。信人的代价太大了,死的人太多了。每一个我信过的人,不是死了,便是变了,或是翻过来反噬我一口。所以我斩断了这根线。我不信了。我改,我造。我造出来的人,永远不会叫我失望。”
她望着谢怀朔,目光在他脸上那两道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可你让我记起来——当年我也曾这样过。站在那间书肆门口,望着日头从巷口一寸一寸升起来,觉着这世道,或许还有得救。”
谢怀朔没有接话。
仇竹英说:“始真,我与你是注定不死不休的。”
她的手按上了腰间那柄短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被摩挲得锃亮,纹路里嵌着经年的汗渍与药渍,颜色比周遭的皮革深了好几个色阶。
“你今日不杀我,明日我也会来杀你。我造的人,会杀你救的人。你救的人,会死在我造的人手下。你我之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你将路选定了,我也将路选定了。”
她拔出短刀。
刀光一闪,照亮了她的眼。
“但今日,我想看看——”
刀尖微微扬起,对准了谢怀朔的咽喉。刀身里倒映着他的面容,被拉得狭长,像隔着水面在窥望。
“你究竟值不值得我荒废的这四年。”
谢怀朔望着她。
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意懒洋洋的,与平日一般无二——唇角翘着,眼微微眯着,像是赴约去饮一场酒,而非赴一场生死局。
“好。”
他拔剑的那一刻,仇竹英已然动了。
拔剑的同时。刀刃破开空气的嘶鸣与剑锋出鞘的龙吟叠在一处,分不清谁先谁后。
刀光如一道冷电,撕裂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直取他的咽喉。快。没有半点试探,没有一丝虚晃,一出手便是毙命的杀招——不是比武的杀招,是沙场上踏着尸山血海浸出来的杀招。准,狠,不留半分余地,不给他留一寸退路。
谢怀朔侧身。刀锋擦着他的颈侧掠过,距肌肤只余一纸之薄。他感到那道冰凉的刃风从脖颈上刮过去,像一根冰丝线轻轻勒了一下。他的剑尖斜挑,贴着刀锋滑掠而上——两刃相格,迸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火花四溅,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一闪即灭。
仇竹英不退。刀势一转,横斩他腰腹。那转换快得惊人,像是刀刃在上一个招式尚未出手的时候,便已算到了下一步。
谢怀朔拧身,剑锋下压,封住那一刀。两刃绞在一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感受到刀上压过来的力道——沉,稳,狠,每一分劲力都使在恰好的所在,没有半分浪费,没有一丝多余。
四年前救他的那个人,那双为他换药的手,此刻握着刀,刀刃每一次落下都往他最要害的地方送。
他一剑荡开她的刀,反手刺向她的肩胛。
仇竹英侧身避过,刀尖擦着他的剑身滑下,直刺他手腕。那一下又准又毒——只要刺中,他这只手便算废了。谢怀朔手腕一翻,剑柄下砸,砸在刀背上,震得她虎口一颤。
二人同时撤了一步。
屋中静了一瞬,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在空气里纠缠在一处,像是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着方才未尽的对弈。日光从窗外映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将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发白。
仇竹英望着他,那双眼睛灼得发亮。
“四年了,”她说,“你的伤还没好透,我还以为可以见识一下,当年在北境策马的淮王殿下是何等英姿。”
谢怀朔笑了:“还不得多谢你,这四年没少在我身上动手脚吧。”
“淮王殿下还是多谢那些伤了你的人吧。”仇竹英笑着摇了摇头,她顿了顿,“我不过是救了你,教你多活了这几年罢了。”
谢怀朔攥紧剑柄。指节咯吱一响。
“那我倒要好生谢你了?”
仇竹英说:“不必。”
她顿了顿。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快到谢怀朔几乎未曾看清刀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见一道弧光,银亮银亮的,从侧面劈斩而来,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往左是墙,往右是桌,往后是窗。
他迎了上去。剑锋斜挑,直刺她心口。
仇竹英的刀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那一瞬极其短促,短得像是烛火被风压了一下,明暗之间连半息都不到。但刀势确确实实地顿了。
他没有收剑。
剑尖刺入她的衣襟。浅灰色的棉布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再进一寸——一寸便够了,一寸便能贯穿她的心脏。
仇竹英的刀也到了。刀锋贴上他的脖颈,冰凉的一片,从喉结横至耳根,像有人拿冬日檐下的冰凌,在他颈间轻轻划了一道。
再进一分——一分便够了,一分便能割断他的喉管。
二人同时停住。
剑尖抵着她的心口,刀锋贴着他的脖颈。
无人再动分毫。
阳光从窗外泻入,将两个人都笼在其中,将他们钉死在这一瞬间。那一小片光恰好落在两柄兵刃交错之处——剑锋与刀锋交叠成一个银亮的叉,光芒刺目,灼得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为何收手?”他问。
仇竹英没有答话。
过了很久,久到剑锋上倒映的刀光都暗了一寸,久到脖颈上那截冰凉的刀身被体温焐得不那么硌人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的,从一个连她自己也快要忘记了是哪一年月的地方飘来的。
“我与你的最大的不同,便在于——”
她望着他的眼睛。她的瞳仁中映着谢怀朔的面容,被刀光照得极亮。
“始真,你信人。这世道烂到了这般田地,烂到了骨头里,烂透了根,你仍信人。你吃过那样多的苦,受过那样多的伤,你仍信人。分明这世上已没什么值得信的,你仍信人。”
刀锋从他脖颈上移开。移开的动作很慢,刀背上还沾着他的体温。
仇竹英退后一步,短刀入鞘。入鞘时刀锷与鞘口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脆极细的“叮”。
谢怀朔亦收回了剑。剑锋从她衣襟中退出,带出一滴血珠,落在二人之间的地板上,洇开,被日光映得像一颗暗红色的琥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日光照在两人之间,将那一小片地方映得发白。
仇竹英望着他。
那双眼中烧了不知多少年的光,没有熄灭。不是变暗,是烧到了极处——灼得发白,灼得刺目,灼得人不敢直视。
“始真,”她说,“我还会来找你的。”
谢怀朔攥紧了剑柄。
仇竹英说:“不是来杀你,是来向你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的路是对的。证明我造出来的人,比你救的人更强。证明这个世道唯有我的法子才能改换。”
她笑了。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分明,只有唇角牵动了一下,眼底那簇白光晃了一晃。可那淡薄底下,有一种刀锋般的凛冽。
“而我十分惋惜——注定要与你为敌。”
她转过身,向外走去。灰扑扑的衣角擦过桌腿,碰得那只空了的茶盏在碟子上轻轻转了一圈。
走到窗前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那孩子——”
谢怀朔的心猛地一攥,像被谁一把捏紧了。他握剑的手纹丝未动,可那只看不见的、攥在心口的手,却狠狠地抖了一下。
“十九和清风。”仇竹英说,“他们是我养大的,清风我会带走。十九也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
她推开窗户。窗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涩响。
她纵身跃出,灰扑扑的衣角在窗口一闪即没。谢怀朔抢至窗前,向下望去——巷中空空荡荡,只有秋日午后的阳光静静地卧在石板上,将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都照得纤毫毕现。巷口拐角处,一角灰衫被风卷起,只一荡,便不见了,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他立在窗前,良久良久。
窗外有鸟鸣,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催促些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急。靴底踩在木质走廊上的声响从那一头一路擂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密,像是怕晚了一步便什么都赶不上了。
门被推开。
萧烬冲了进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整个人拽回来——从一个他险些便跨进去了的地方拽回来。他的目光将谢怀朔从上到下细细扫了一遍,看了脸,看了脖颈,看了胸口,看了手腕上那一圈尚未消退的红痕。
“师父——”
谢怀朔望着他。望着那双翻涌不休的眼睛,望着那张绷得死死的脸,望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少年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很轻,很轻,轻得他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可谢怀朔隔着皮肤与骨节,感觉到了。那一下一下的轻颤,像有一只蝶困在他的虎口,拼了命地扑着翅。
他忽然想起仇竹英最后那句话。
他笑了笑。那笑意懒洋洋的,与平日一般无二——唇角翘着,眼微微眯着,像是刚从一场午后小憩里醒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无碍,”他说,“只是说了几句话。”
萧烬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他,望着那懒洋洋的笑意,望着他脖颈上那道刀锋留下的白印——印子已很浅了,快要消弭,但还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一根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红线。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又移开,落在谢怀朔的眼睛里。
然后他松开了手。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最后是食指与拇指。他垂下眼睫。
“嗯。”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谢怀朔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颗小痣,落在眼角,像一滴不经意溅上去的墨。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羽,垂下去,不敢抬起。看着他那双眼中涌动的东西——有后怕,有庆幸,有愤怒,有恨意,还有那么一丁点他自己多半也喊不出名字来的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扣住萧烬的后脑,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按。
萧烬的额头撞上他的肩膀,那一撞闷在衣料里,咚的一声。谢怀朔的手掌覆在他发间,五指微微蜷曲,插入他发根,力道不轻不重,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什。
萧烬僵住了。脊背绷着,肩胛硬着,双臂在身侧无措地张开。过了许久,他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额头抵在谢怀朔肩窝,呼吸一下一下落进衣料里,热热的,潮潮的。
“行了。”谢怀朔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为师没事,别担心。”
萧烬从他肩头直起身来。额前那绺碎发翘着,被蹭得一团乱。他望了谢怀朔一眼,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师父。”
谢怀朔应了一声。
萧烬说:“您之前说过,等此间事了,有话要同我讲。”
那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走了什么。
“嗯,”他说,“等办完事,我也有话告诉你。”
萧烬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板合拢的那一刹,谢怀朔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像是有人将脊背靠在门板上,额头抵着木头,站了一息,这才离去。
他独自站在屋中。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滴暗红的血渍上。血已经干透了,边缘开始发黑。茶盏仍搁在桌上,茶水早凉得透了,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极小极小的镜子。
他望着那扇门,望了许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方才握过剑,方才揉过萧烬的发。掌心尚有余温。
他弯起唇角。那笑意懒洋洋的,与平日一般无二。但那懒意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压实了,沉在深处,不浮上来。像铁锚沉入了水中,看不见,但那只船,再也不会被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