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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骂名 之前究竟发 ...

  •   求知涯是天工坊内存放各类图谱、模型、以及部分基础教学机关的地方,位于守拙斋东侧,是一座三层的八角楼阁。飞檐翘角,每层都有宽敞的回廊,廊下挂着许多精巧的风铃和测风仪,随风轻转,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萧烬准时到达时,楼内已经颇为热闹。十几个年纪不一的男女弟子,正三五成群地围在不同的工作台或模型前,或低声讨论,或专注操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脂、金属和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一种专注工作特有的、轻微的嗡嗡声。

      沈清辞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到他,立刻笑着招手:“萧师弟,这边!”

      她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头发梳成两个简单的发髻,用同色丝带系着,显得格外俏丽活泼。她领着萧烬穿过人群,来到靠窗一处相对安静的工作台前。台上摊开着几张巨大的图纸,旁边散落着炭笔、尺规、还有几个用木头和细铜丝扎成的、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模型。

      “师父说让你先熟悉基础,我觉得光看书籍太闷啦!”沈清辞拿起一个由许多小木块和铜扣拼接成的、可以随意扭转变形的六面立体模型,递给萧烬,“喏,这个叫‘百变玲珑’,是入门最好的玩意儿!你看,它每个小木块连接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是榫卯,有的是转轴,有的是滑轨......你把它拆开,再装回去,就能明白好多最基本的连接原理和空间结构!”

      萧烬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机巧。机巧整体由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异形木块组成,表面打磨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试着扭动其中一块,相邻的几块立刻跟着联动,整个机巧的形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再扭另一块,变化又不同。果然精妙。

      “你先自己玩着,不懂的问我!”沈清辞又指了指工作台一角堆着的几卷图纸,“那些是它的的分解图和几种经典组合形态的构想图,你可以对照着看。我去那边帮秦师姐调一下她浇花器,她那个水路总堵!”

      说完,她便像只快乐的蝴蝶般飞走了,留下一阵淡淡的、类似柑橘的清甜香气。

      萧烬独自站在工作台前,周围是陌生而专注的氛围,眼前是更加陌生而复杂的机关模型。他定了定神,先将那几卷图纸小心展开。

      图纸线条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有些他能猜出意思,大部分则完全看不懂。但配合着旁边那个可以实际操作的“百变玲珑”,那些抽象的线条和符号,似乎渐渐有了生命。

      他按照最基础的一张分解图,开始尝试拆卸。起初不得其法,用力掰扯,木块纹丝不动,反而差点把脆弱的连接处弄坏。

      他停下动作,仔细观察木块之间的接缝和微小的凸起凹陷,回忆册子里关于“榫卯咬合”和“力之传递”的几句简单描述。

      然后,他试着用指尖抵住某个特定位置,轻轻一推,再一旋。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长条形的木块松脱下来。

      成功了。

      萧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极其耐心地,按照图纸的指示和自己的观察,一块一块,将整个“百变玲珑”拆解成数十个独立的零件,整齐地排列在台面上。

      这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当他放下最后一块零件时,额头已见薄汗,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看着台面上那些奇形怪状、却各司其职的小木块和铜扣,第一次对“机巧”这个词,有了实实在在的触感。它们不是神秘的魔法,而是遵循着特定规律、可以被理解和掌控的理。

      接下来是组装。这比拆卸难了数倍。图纸上只展示了最终的几种形态和局部分解,如何从一堆零件恢复成最初那个完整的机关,需要他自己摸索空间结构和逻辑顺序。

      他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不是这里卡住,就是那里对不上,拼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连个规则的形状都没有。

      周围不时传来其他弟子成功的轻呼或遇到难题的讨论声,更衬得他这边的安静和挫败。但他没有焦躁,只是默默拆掉,重新再来。一次,两次,三次......

      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渗出血珠。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抹去,继续。

      沈清辞中间回来过一次,见他眉头紧锁地跟一堆零件较劲,本想指点,却见萧烬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她眨眨眼,没再打扰,只是悄悄放下一杯清茶和两块芝麻糖,又轻手轻脚地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轩内光线明亮。萧烬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木头和铜扣构成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他的眼睛只盯着手中的零件和脑中的构想,手指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笨拙,逐渐变得稳定精准。

      不知第多少次尝试,当最后一块带着特殊弧度的木块被他小心翼翼推入一个极其刁钻的卡槽,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声归位——

      手中的零件群,终于严丝合缝地重新结合,恢复成了那个光滑圆润、可以随意扭转变形的“百变玲珑”。

      成功了。

      萧烬看着手中的机巧,有一瞬间的恍惚。一种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成就感,从心底缓缓升起,冲淡了长久以来盘踞不散的阴郁和无力感。这感觉陌生,却......不坏。

      “哇!萧师弟你好厉害!”沈清辞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手中的球,“第一次玩,就能独立拆装还原!我当初可是折腾了两天才搞明白呢!”

      萧烬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是沈姑娘给的图纸和模型好。”

      “图纸模型再好,也要人看得懂、做得来才行呀!”沈清辞笑吟吟地,又递过来一个更复杂些的、带有齿轮和小小杠杆的连环锁模型,“要不要试试这个?这个涉及到简单的齿轮变速和杠杆省力原理了,比‘百变玲珑’难一点,但解开了特别有成就感!”

      萧烬点点头,接了过来。他确实想试试。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清辞师妹,你对这位新来的‘萧师弟’,倒是照顾得很呐。”

      萧烬和沈清辞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长衫、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抱着手臂靠在旁边的立柱上,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少年生得也算俊朗,但眉眼间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傲气和疏离,看人的目光像是掂量货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衣着同样不俗的跟班。

      沈清辞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周师兄,萧师弟是玄清先生带来的客人,师父让我带他熟悉阁中事物,自然要照顾些。”

      “客人?”那周师兄挑了挑眉,目光在萧烬身上那套灰布衫上扫过,又落在他手中那个朴素的连环锁模型上,笑意更深,却没什么温度,“咱们千机阁,什么时候连这种......连最基本机括都要从头学起的‘客人’,也能随意进出玲珑轩,动用教学模型了?清辞师妹,你可别被人几句好话哄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带。玲珑轩里的东西,虽不是什么绝世珍宝,但也是阁中前辈心血,弄坏了,某些人怕是赔不起。”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周围几个正在忙碌的弟子都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有人皱眉,有人面露不豫,也有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萧烬握着连环锁模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的轻视和挑衅。这种目光和语气,他并不陌生。在过去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实力不济或身份低微,就会招来这样的对待。只是他没想到,在千机阁这样看似平和的地方,也会有。

      沈清辞俏脸一沉:“周琬!你说什么呢!萧师弟是爹爹亲自安排的,你有什么意见,去找我师父说!再说了,谁不是从基础学起的?你当年刚进来的时候,连的榫卯正反都分不清,还是我......”

      “清辞!”周琬脸色一沉,打断她的话,显然被揭了短处有些恼羞成怒,“过去的事提它作甚!我现在说的是规矩!求知涯的模型,都是登记在册、有使用记录的!他一个外人,无品无级,凭什么用?”

      “就凭沈阁主允了。”萧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周琬的话。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空茫和警惕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像两潭深水,没什么情绪,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定力。

      “模型我会小心使用,若有损坏,”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我自会向沈阁主请罪,该如何赔,便如何赔。不劳周师兄费心。”

      周琬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恼意更甚,冷笑道:“赔?你拿什么赔?看你这一身,怕是连这模型上一块边角料都买不起吧?玄清先生带你进来,是客情,但客也要有客的自觉,别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什么都能碰!”

      “周琬!你够了!”沈清辞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挡在萧烬身前,“萧师弟是我千机阁的客人,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你再胡言乱语,我......我就去告诉我师父和玄清先生!”

      听到“玄清先生”四个字,周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看着沈清辞如此维护萧烬,那股莫名的邪火更旺。他哼了一声:“清辞师妹,我也是为你好,为千机阁好。外面来路不明的人,谁知道安了什么心?别到时候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萧烬一眼,“有些人,看着年纪不大,一身伤,眼神还凶得很,可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这话已经近乎撕破脸了。周围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萧烬看着周琬,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与沈清辞并肩。他比周琬略矮一点,身形也瘦削,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收敛却真实存在的煞气,在不经意间流露了一丝。

      “周师兄,”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我的来路,沈先生和玄清先生知道。我的伤,不劳挂心。至于我心善不善......”他目光落在周琬握着折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停顿了一瞬,“至少,不会在别人的地方,对主人的客人,恶语相向。”

      他这话说得并不尖锐,甚至没什么火气,但配上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和周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竟让周琬心头莫名一寒,后面更难听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轩外传来:

      “都在做什么?求知涯是钻研技艺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斗嘴逞强的戏台子。”

      众人回头,只见沈见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目光淡淡扫过场内。他身后,谢怀朔懒洋洋地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周琬脸色一变,连忙收起那副倨傲姿态,躬身行礼:“阁主,玄清先生。”

      其他弟子也纷纷行礼。

      沈见深走进来,先是对萧烬和蔼地点了点头:“萧小友,可还适应?”

      萧烬行礼:“回沈先生,很好。沈师姐讲解得很细致。”

      “那就好。”沈见深这才看向周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审视,“周琬,你方才所言,我都听到了。萧小友是我允准入玲珑轩的,他的品性,我与玄清自有考量。千机阁立阁,讲的是有教无类。以出身衣着论人,以己度人妄加揣测,非我阁中弟子应有之风。你近日心思浮躁,研究进度也停滞不前,不如暂且放下手中杂务,去静心堂抄录三日《墨经》,静静心性。”

      周琬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沈见深平静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出声,只得咬牙躬身:“是,弟子领罚。”说完,狠狠瞪了萧烬一眼,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沈见深又看向其他弟子:“都散了,各忙各的去。”

      众人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轩内重新响起讨论和操作的声响,但气氛明显比之前肃静了许多。

      沈见深这才走到萧烬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中完好无损的百变玲珑和连环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第一次接触,便能独立拆装还原,不错。看来玄清说你悟性不错,并非虚言。”他顿了顿,“方才之事,不必放在心上。周琬心高气傲,略有冒犯,我已罚他。你既在此,便是千机阁一员,安心学习便是。”

      “是,多谢沈先生。”萧烬应道。

      沈见深又转向沈清辞,语气温和却带着告诫:“清辞,你待客热忱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莫要因私情引人非议,更不可在求知涯内与人争执,失了体统。”

      沈清辞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师父。我下次注意。”

      沈见深点点头,这才与一直没说话的谢怀朔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同离开了玲珑轩。

      他们走后,轩内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沈清辞拍拍胸口,小声对萧烬道:“吓死我了,还好爹来了。周师兄那个人,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总觉得除了他自己和几个家世好的,别人都是土坷垃。萧师弟你别理他!”

      萧烬微微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周围。

      果然,沈清辞话语刚落,旁边几个正在摆弄机括的弟子便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圆脸少年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清辞师姐说的是,不过周师兄......他也不容易。”

      “不容易?”沈清辞皱起眉毛,忿忿地说,“他整天穿金戴银的,有什么不容易?”

      圆脸少年叹了口气,往周琬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师姐你不知道?他是周家的人——就是那个周家。关陇周氏,将门世家。”

      萧烬摆弄连环锁的手微微一顿。

      “他来千机阁,名义上是求学,实际上是......”

      “阿福!”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皱眉打断他,示意他慎言。

      叫阿福等等圆脸少年摆了摆手,声音压的更低:“没事没事,这里又没外人。周家当年那档子事,谁不知道?”他顿了顿,左右看了一眼,“镇北候箫屹——那位苍狼岭全军覆没的,听说是通敌叛国,才害得三军覆没,结果临了了蛮子卸磨杀驴,把他也杀了。周家当时......”

      “阿福!”年长的弟子脸上一沉,“你不要命了?圣上下过明旨,不得谈论此事。”

      楼内骤然安静。

      阿福缩了缩脖子,灿灿道:“我......我就随口一说。”

      另外一个胆大的弟子压低声音接话:“我听说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是周家当年见死不救,萧家军才......不过那都是旧事了,现在谁敢提?叛国就是叛国,旨意都下了。”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我听我爹说,当年举国震惊、朝野震动,镇北候府满门抄斩,那都是明发上谕的,有什么好疑的?

      “那周家......”

      “周家那档子事,跟叛国不是一码。他们见死不救,被边军恨,可跟通敌没有关系。”阿福来了精神,“我听说是周家老太爷手里有先帝的手诏,才保住了周家。不过周老太爷后来死在任上,听说遗折上只写了一句话——‘唯负故人’。”

      “负谁?”

      “谁知道呢?”阿福耸耸肩,“反正不是负萧家——萧家是叛国,有什么好负的?兴许是负了边军同袍的情分吧。”

      萧烬始终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连环锁冰凉的边缘。那些话落在他耳中,像隔着一层什么——熟悉,又陌生。

      叛国通敌。

      满门抄斩。

      明发上谕。

      这些词刺得他心头莫名一悸。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种空落落的钝痛,从胸腔深处缓缓浮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想起师父给自己取名时的话——

      “.......你父亲是个好人。”

      阿福还在继续:“......周家需要咱们的机关术加固西陲城防,阁里需要周家掌握的商路采买西域精铁。这是朝廷默许的‘民间合作’。但朝廷又不放心周家,所以......”他压低声音,“周师兄打小就在阁里,一直住在后山客院,听说当初他爹周戎将军送他来的时候,他跪在地上磕头,他爹连头都没回,周家人也很少来看他,更多是年节时给他送点东西。”

      “可他的态度也太......”沈清辞还是不服气。

      “师姐,将门子弟,从小听着父辈的功业和骂名长大。”阿福难得说了句正经话,“他爹、他祖父,都在‘见死不救’这四个字底下压着。周师兄来阁里好几年,从来不跟咱们深交,今儿也不知怎么了,偏来招惹萧师弟。”

      另一个弟子小声说:“该不会见萧师弟姓萧,心里犯忌讳吧?”

      “犯什么忌讳?萧家是叛国,又不是什么光彩的姓。”有人嘀咕。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年长的弟子小心地瞅着萧烬的脸色,挥手赶人,“该干嘛干嘛去,把阁主的话当耳边风吗?”

      众人这才散开,各自回到机括前。

      沈清辞看着萧烬,有些担忧:“萧师弟,你别往心里去。那些都是陈年旧事,跟咱们没关系。”

      萧烬看着手中冰凉的连环锁模型,低声道:“没事。”

      他抬起头,眼底的空茫一闪而过,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将连环锁放回架上,重新拿起一个模型。

      但在低头的那一刻,他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外的石径。

      谢怀朔和周琬消失的方向,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偶尔飞过的鸢鸟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叛国。

      见死不救。

      背负骂名的,和被骂名压着的。

      而他站在中间,什么都想不起来。

      而在回守拙斋的路上,沈见深与谢怀朔并肩而行。

      “那孩子,心性比我想的还要稳。”沈见深道,“周琬那般挑衅,他竟能沉得住气,回话也有分寸,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死过几次的人,自然比养尊处优的少爷看得开。”谢怀朔把玩着酒壶,语气平淡,“不过,周家那小子,怎么回事?周家世代为将,官做得不小,手也伸得够长,都伸进千机阁教儿子摆谱了?”

      沈见深叹了口气,将这些年周家和千机阁的交易细细说了,最后又感叹一句:“......周琬这孩子,这些年也颇为不易。”

      “当然不易。”谢怀朔听完沈见深一言,心下了然,随即嗤笑一声,“朝廷没办法给西陲守军钱,也没办法给千机阁人,现如今你们自己牵扯上了,六部倒也乐得清闲,只是心中仍有诸多怀疑排解不开,周家便只好让孩子到你们这‘公正廉明、百年学堂’内当个质子。”

      “你倒是看的清楚,但是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卖弄。”沈见深颇为无奈地看着谢怀朔,然而对方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他又叹了口气,接着说,“话虽如此,但周琬行事确实不妥,正好趁今日敲打敲打他。”

      “敲打归敲打,”谢怀朔停下脚步,看向沈见深,目光锐利,“云山,我把人放你这儿,是图个清净安全。要是你这阁里也不清净......”

      “放心。”沈见深打断他,神色郑重,“今日之后,我会约束阁中弟子。周琬那边,也会让他明白分寸。千机阁是钻研技艺之地,不是攀附权贵、党同伐异之所。这一点,百年未变。”

      谢怀朔看了他半晌,才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不过,”沈见深跟上,沉吟道,“周琬虽然骄纵,但他有句话没说错。萧烬这孩子,身上的煞气和秘密,恐怕是藏不住的。千机阁能护他一时,难护他一世。你打算怎么办?”

      谢怀朔望着远处山间聚散的云雾,沉默良久。

      “先让他学。学剑,学机关,学怎么用脑子,而不是只凭一股狠劲。”他缓缓道,“等他能站稳了,有些事,有些路,得他自己去走,自己去选。我能做的,就是在他走出去之前,给他把底子打扎实点。”

      沈见深默然。他知道,谢怀朔这是已经下了决心,要把这个捡来的麻烦,真的当成徒弟来教了。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瀑布的轰鸣和竹叶的沙响。

      千机阁的平静之下,新的波澜,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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