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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擂鼓 开幕仪式! ...

  •   青城山的晨钟敲响时候,试剑坪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数千江湖客按门派、地域或亲疏关系,分片聚集。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更多的则是无门无派的散修游侠,挤在边缘地带,伸长脖子望向中央那座高大的主擂台。

      谢怀朔带着千机阁众人,站在主宾席侧后方一片相对清净的区域。萧烬站在师父身侧半步,昨夜体内那种异样的悸动感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警惕——像一只在林间行走的幼兽,虽然不知危险具体何在,但每一根毛发都感知着周遭。

      最先登台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新人,刀来剑往,引得台下阵阵喝彩。但在萧烬看来,这些比试颇多破绽,若是生死相搏,胜负早已分明。

      他移开目光,继续观察。

      一切看似正常。

      可萧烬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

      尤其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青城派弟子队列时,那份源自清风的“熟悉感”便会隐隐浮现。清风就站在紫阳真人身后三步的位置,从开场到现在,他没有看过擂台一眼,没有与任何人交谈,面色平静得......不像活人。

      “第二场,沧澜派叶孤雁,对铁拳门赵刚!”

      场下响起一阵嗡嗡议论。

      叶孤雁睁眼,身形如落叶般飘上擂台。

      对面的赵刚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见状脸色微变,还是硬着头皮抱拳:“请叶少侠赐教!”

      叶孤雁没有回礼,只是缓缓拔剑。在出鞘的瞬间,剑身响起微小的嗡鸣,叶孤雁单脚点地,微微弯膝蓄力,身法如同孤雁一般,冲上前去。

      赵刚低吼一声,双拳一错,踏步上前,一拳直捣面门!拳风呼呼,力道刚猛。

      黑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叶孤雁是如何出剑的。只听见“嗤”一声轻响,赵刚前冲的身形骤然顿住。他右拳的袖口,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却连油皮都没破。

      叶孤雁将手一扭,剑尖稳稳地停在赵刚咽喉处一寸的地方。

      “承让。”叶孤雁干净利落收剑入鞘,转身下台。

      从登台到离场,不过几息。

      赵刚呆立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终一言不发,颓然下台。

      场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清楚了。在赵刚出拳的瞬间,叶孤雁的剑已如毒蛇般探出,在对方袖口轻轻一点,随即收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更可怕的是那份对力道的精准控制——划破衣袖而不伤皮肉。

      “怎么样?”谢怀朔问。

      “很快,”萧烬如实道,“但......太直了。”

      “哦?”

      “他的剑,只求快和准,没有变化。”萧烬回忆着刚才那一剑的轨迹,“如果对手不是赵刚那样的莽夫,而是擅长虚招或者身法灵动的人,他那一下未必能得手。”

      谢怀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长进。继续看。”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水平参差不齐。萧烬默默观察着每个人的特点,像一块海绵,吸收着这些迥异的战斗风格与技巧。

      千机阁弟子这边,沈清辞一反常态地安静。

      她站在队伍前列,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场比试,偶尔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唐教习看了她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周琬站在队另一边,与沈清辞隔了好几个人。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长袍,腰间悬着那柄剑鞘镶玉的长剑,神色淡淡地看着擂台。

      两人之间,自那日后便没说过话。

      “下一场,青城派清风,对湘西言家言无忌!”

      场下又是一阵骚动。

      清风缓步登台。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去,步伐沉稳,神色平静。上台后,他朝对手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他的对手言无忌,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使一对分水刺。见清风如此沉稳,言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还是摆开架势:“请!”

      清风拔剑。

      那是一柄样式极其古朴的长剑,剑身宽厚,刃口并不显得如何锋利。他持剑的姿势也很普通,就是一个标准的青城派起手式。

      言无忌低喝一声,身形如狸猫般窜出,分水刺一左一右,刺向清风双肋!速度极快,招式狠辣。

      清风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只是简单地侧身,手中长剑斜斜一撩。

      “铛!”

      一声脆响。言无忌左手的分水刺被长剑精准地磕中,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力道传来,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旁踉跄了两步。

      还未站稳,清风的长剑已如影随形,轻轻点在他右腕脉门处。

      不重,甚至没有疼痛感。但言无忌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分水刺“当啷”落地。

      “承让。”清风收剑,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三招。或者说,根本算不得三招,只是两次简单的动作。

      言无忌脸色苍白,捡起分水刺,躬身下台。

      场下响起掌声,但比起谢孤雁那场,要稀落得多。因为清风赢得太“平淡”了,没有惊艳的剑光,没有炫目的身法,甚至没有展露出任何属于年轻人的锐气。

      可萧烬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在清风出剑的瞬间,他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感”明显增强了一瞬。那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排斥?仿佛两件同源却不同的器物,彼此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

      更让他在意的是清风的剑法。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是人在使剑,而像是机关在按照既定程序运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力度恰到好处,节奏平稳无波。没有情绪,没有变化,没有......“人”的味道。

      萧烬想起了自己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训练场中,那些人要求的,似乎也是这种“完美”。

      难道清风和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寒。

      “又看出什么了?”谢怀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剑法,没有破绽。”萧烬低声道,没有说出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

      谢怀朔没有接话,只是灌了口酒,目光落在清风退下的背影上,眼神深邃。

      清风之后,又比了几场。

      有人欢喜有人愁。胜者抱拳致意,败者黯然立场。这就是江湖,有人在时代浪潮中扬名立万,有人在一年年滚过的时光里籍籍无名。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周琬的签抽中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剑上台,对手是个使绳镖的中年汉子,身形精瘦,一双眼透着江湖老手的精明。绳镖灵活多变,可远攻可近战,最难防范。

      周琬的剑法说不上多好,但千机阁毕竟是机关术闻名,他素来觉得自己算是一代翘楚——在同门中剑法少有敌手,先前又侥幸赢下一局,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

      但是他的剑法,在实战经验丰富的高手面前,就显得不太够看。

      二十余招后,周琬渐渐落了下风,额头见汗,眉头轻皱,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台下,沈清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剑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周琬被逼得连连后退的时候,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周琬咬牙支撑,剑法越发凌乱,终是不敌,被对方绳镖缠住剑身,猛地一扯——长剑从手中脱出,“当”的一声落在台下。

      他脸色铁青地捡起剑,一言不发地下了台。

      回到队伍中时,他谁也不看,径直走到角落里站定。有几个平日里与他有些交情的弟子,想过去安慰他,被他冷冷一眼瞪开。

      沈清辞远远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没过多久便轮到沈清辞上场。

      她签抽到了个武当派的男弟子,对方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使一对板斧,已经在台上连胜了好几场,风头、气势正盛。

      台下有人议论:“千机阁的小姑娘?看着娇娇软软的,能行吗?”

      “千机阁本就是玩机关的,比武能有多厉害?”

      “话不能这么说,这姑娘先前几场我看了,身法不同风俗......”

      沈清辞充耳不闻,提剑上台。

      她今日穿的依旧是那身鹅黄劲装,料子轻便,行动方便,头发束成马尾,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扎紧,站在台上显得格外娇小。对面的猛汉拎着两柄板斧,光是那斧面就比她的脸还大,往台上一站,像是一座山。

      那男弟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妹妹,这可不是过家家。刀剑无眼,伤了你这娇滴滴的小脸蛋,你可别哭鼻子。”

      沈清辞眨了眨眼,也笑了:“大哥哥放心,我尽量也不让你哭鼻子。”

      男弟子笑容一僵,台下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吹起了口哨,拍着大腿笑骂:“这小姑娘嘴皮子够利索!”。

      那男弟子恼羞成怒,低喝一声,双斧抡起,那两柄板斧带着呼呼风声,一左一右,径直劈下。

      沈清辞没有硬接。

      她身形一动,如同一尾游鱼,灵活地从两柄板斧的缝隙里钻了过去,剑尖顺势往对方手腕上一撩。

      “噗”一声轻响,男弟子右手袖口裂开一道口子。

      对方一惊,收斧回护。沈清辞却不追击,反而后退两步,笑嘻嘻道:“大哥哥,要不要认输去换件衣服啊。这袖子破了,怪难看的。”

      那武当弟子脸色铁青,大吼一声,双斧舞得虎虎生风,势大力沉地再次扑上!

      沈清辞依旧不接。

      她身法灵动至极,在对方的攻击中穿梭腾挪,每一次都堪堪擦着斧刃避开,每一次都能在对方身上添一道小口子——衣角、袖口、腰带、下摆......

      几招过去,对方浑身上下的衣物被划了七八道口子,东一道西一道,狼狈不堪,却没有碰到沈清辞一根毫毛。

      台下爆发出阵阵哄笑。

      “这小姑娘身法好俊!”

      “哈哈哈哈他这是被当猴耍了!脸都丢尽了!”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的衣服,跟叫花子似的!”

      那武当弟子气的脸色涨红,双斧抡得更猛,也更加破绽百出。

      沈清辞看准时机,在他一击不中、身形踉跄的瞬间,身形一晃,欺身而入,剑尖轻点在对方咽喉三寸。

      “大哥哥。”她仰着脸,明媚一笑,“承让了。”

      全场一静。

      随即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那武当弟子呆立当场,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终不发一言,收起双斧,灰溜溜地下台了。

      沈清辞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利落收剑,向台下抱了抱拳,足尖点地,身形如飞燕掠水,轻飘飘地跃下比武擂台。

      她蹦跳着回队伍时,千机阁众人纷纷围上来道贺。

      唐教习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有进步,时机把握的也不错。”

      沈清辞笑嘻嘻地受了众人的夸奖:“那是,我好歹也练了这么多年,总不能白练嘛。”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比台上的锋芒毕露又添了几分柔软。

      周琬依旧站在角落,默默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上,落在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上、弯成月牙的眼睛上。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可是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沈清辞似有所觉,回头。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周琬像被烫到一般扭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擂台。

      她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继续跟身边的人说笑。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女子穿过人群,径直向沈清辞走来。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冷,气质出尘,腰间缠着一柄软鞭,身侧悬着碧色长剑。她走到沈清辞面前,抱拳到:“沈姑娘,方才那场,打的漂亮。”

      沈清辞一愣:“你是......”

      “峨眉,苏千水。”那女子微微一笑,清冷的眉眼仿佛被春水流过的冰河,露出温和的神情,“方才在台下看了你的身法,忍不住想来结识。”

      沈清辞眼睛一亮:“苏姑娘!我听说过你!峨眉这一代最厉害的女子,剑法天下无双,鞭法更是无人能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苏千水摇摇头,语气淡淡:“虚名罢了。倒是你,方才那几步行步,看似随意,实则步步踩在对方的死角上。这绝不是运气。”

      她顿了顿,素来清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我先前就听说千机阁沈清辞擅机关巧术,没想到于武学一道也颇有心得。若有机会,来峨眉坐坐,我师父见了你,必定会欢喜。”

      沈清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颊边飞起薄红:“苏姑娘过奖了,我就是瞎练的。”

      “瞎练练不出那种身法。”苏千水道,语气笃定,不容反驳。她顿了顿,又说:“‘苏姑娘’听着太生分,我既然来结识你,便是存了交友的心思,你若愿意,便唤我一声‘四娘’。”

      沈清辞被对方的快人快语惹得一愣,旋即欣然点头,甜甜地唤了一声:“四娘”

      这一声唤得又脆又甜,像是春日枝头第一声莺啼。

      “那你叫我清辞就好。”沈清辞笑着补充,“往后咱们以姐妹相称,可好?”

      她真心喜欢对方这般爽利干脆、毫不拖沓的性格。在江湖中,能遇到一个投缘的人,不容易。

      苏千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从刚才那场比试聊到各门各派的武学路数,从峨眉聊到千机阁。苏千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一语中的,沈清辞和她聊天格外顺畅,也就格外开心。

      末了,两人互相约定,日后要带着对方游览自己的门派。

      “那说定了。”苏千水道。

      “说定了!”沈清辞伸出手,“你我今日击掌为誓。”

      苏千水微微一愣,随机也伸出手,与她击了一掌。

      “告辞。”苏千水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沈清辞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脸上还带着笑。

      那道青衣身影穿过人群,渐渐远去,最后隐没在攒动的人群中。可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却像是深深刻在了沈清辞心里。

      她站在原地,唇边笑意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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