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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故 父皇驾崩! ...

  •   永宸元年,新帝登基的消息传遍天下。

      茶馆里的说书人拍响醒木,讲太极殿那一夜的风雪如何掩了血迹。酒肆里的客商压低声音,说新帝仁厚,赦了从犯,只诛首恶。官道上的驿卒快马加鞭,将加盖玉玺的诏书送往各州各府。诏书上写得很清楚。

      三皇子谢承桓勾结外敌、私蓄死士、弑君弑父,罪不容诛,已就地正法。

      太子谢承霄临危继位,改元永宸。

      至于延熙帝晚年是个什么样的皇帝,没人敢在茶馆里多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

      大燕建国百二十七年,传七帝。

      延熙帝在位三十年,早年也算励精图治,可到了晚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日日沉溺丹药,朝政荒废。国库被他修离宫、建丹楼、养方士,败了个底朝天。世家门阀趁机坐大,盐铁漕运这等国之命脉,尽数落入几姓之手。北境边军骄悍难制,镇北侯萧屹虽已战死七年,旧部仍在北境盘踞,不听调、不纳粮,俨然国中之国。

      朝堂上的奏报经层层过滤,递到御前的,永远是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可这些喧嚣变故,好像离那个抱剑而立的年轻人很远。

      那是个极其扎眼的少年——约莫十九,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穿一袭玄色暗纹劲装,衣裳是好料子,连身上佩着的玉佩,怀里抱着的利剑,也绝非凡品。

      他的长相更是惹眼。眉骨高而挺,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鼻梁笔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的弧度利落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皮肤比常人略白些,衬得眉心那一点天生的朱砂痣愈发鲜艳欲滴,像是雪地上落了一滴红梅。

      可他的神情又偏偏漫不经心得厉害。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与这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散漫。

      他就是新帝的胞弟——谢怀朔,字始真。先皇第七子,端慧太后所出,生在大吉大利的上元之夜,备受先皇宠爱,又年少成名。世人只知淮王殿下归还权柄,无意朝政,却不知那夜雪夜,他是如何目睹骨肉相残、万般沉疴,从此再不愿过问政事。

      说书人正讲到高潮处,谢怀朔却注意到楼下街角,有几道目光一直在往他身上瞟。那几个人穿着粗布短打,腰里鼓鼓囊囊,眼神闪烁,交头接耳。

      谢怀朔不动声色地喝完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起身下楼。

      他今日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发髻上簪着根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的墨玉簪。这些东西都是他这些年随手攒的,自己都没太在意。但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一只肥羊。

      果然,他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前后就被人堵住了。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手里转着把短刀,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笑了:“这位爷,衣裳不错,玉佩成色也好。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您借点银子花花。您看——”

      谢怀朔站住了。

      他微微歪头,看着络腮胡,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哦?”他挑眉,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丝酒水佳酿浸泡出来的散漫,“就凭你们,也想拿我的东西?”

      络腮胡脸色一变,手一挥:“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

      “上”字还没出口,谢怀朔就动了。

      他的剑甚至没有出鞘。

      剑鞘横拍,第一个人的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拍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溅起一片灰尘。第二个人从侧面扑来,谢怀朔头都没回,反手一肘顶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跪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第三、第四个同时冲上来,他脚下一错,身形像片落叶一样飘忽不定,剑鞘左点右挑,只听“砰砰”两声,两人膝盖一软,面对面撞在一起,额头碰额头,眼冒金星。

      络腮胡大骇,挥刀劈来,谢怀朔身形微侧,刀锋贴着他的衣襟划过,连根线都没碰着。他抬手,剑鞘精准地敲在络腮胡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腕骨脱臼。短刀落地。

      前后不过十息。

      七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谢怀朔把剑重新抱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举步要走。

      “你……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是那个络腮胡,他用另一只好手撑着墙站起来,满脸是血,眼睛通红,死死瞪着谢怀朔的背影,声音又尖又颤:“你……你敢不敢报上名来!有种的留下名字,爷跟你没完!”

      谢怀朔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回去。

      络腮胡看他一步步走近,本能地想往后退,可背后就是墙,退无可退。谢怀朔在他面前蹲下身来,逆着光,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近乎戏谑的笑意:“好啊,那小爷我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听好了——”

      他笑了。

      “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玄清山人。”

      话音刚落,他抬手在络腮胡颈侧轻轻一敲。络腮胡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怀朔站起身,拍了拍手,将剑往肩上一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巷子。身后是横七竖八的人和渐起的灰尘,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七个地痞后来被巡街的差役抬走时,领头的络腮胡迷迷糊糊还在念叨“玄清山人”四个字,还将那人的衣着打扮说了一番。差役队长听了,面色大变,狠狠抽了他一巴掌:“瞎了你的狗眼!那人是你能招惹的?没死算你命大!”

      络腮胡这才知道自己惹了谁,当场吓得尿了裤子。

      而谢怀朔本人,早已出了城,牵出寄存在城门口客栈的马,翻身上马,一路往南去了。

      秋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他策马奔过一片片收割过的田野,看着远处青山如黛,心情大好,从马鞍旁的褡裢里掏出一个扁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劣酒烧喉,痛快得很。

      管他朝堂倾轧,管他国库空虚,管他门阀跋扈,管他边军骄悍——那些都是龙椅上那位该操心的事。

      他谢怀朔,不过是一只离了群的孤鸿。

      从此天高海阔,江南烟雨,江湖路远。

      一直到永宸七年的春天,江南。

      谢怀朔蹲在苏州城一家专做船点的老字号铺子门口,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老师傅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将糯米粉团捏成栩栩如生的莲花、金鱼、白鹅。

      蒸笼冒着腾腾热气,甜香混合着米香,飘满整条巷子。

      他身量颀长,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活像骨头比常人少几根。穿一身半旧的浅青细布长衫,袖口卷着,领口松着,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半边眉眼。除了面色比江南水乡养出的子弟略苍白些,看起来就是个有些落拓、有点懒散的普通闲人。

      没人知道,这个蹲在早点铺子门口看人捏面点看得津津有味的男人,是十年前搅动京城风云、血溅太极殿的淮亲王谢怀朔。

      也没多少人知道,化名玄清山人、在江湖上留下几笔醉后狂草、救过几个孩子、杀过几个恶徒的隐士,也是他。

      他喜欢现在这样。没人认识,没人打扰,想喝酒就喝酒,想睡觉就睡觉,兴致来了去茶馆听说书,无聊了去河边看人钓鱼。

      江南的雨是软的,风是润的,连阳光都带着水汽,晒得人骨头酥软。什么雄心壮志、血海深仇,都能在这酥软里泡淡了,化成一声满足的叹息。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老师傅捏好最后一笼面人,盖上蒸笼,擦了擦手,这才注意到门口蹲了半天的年轻人。老师傅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后生,看这么入神,想学啊?”

      谢怀朔吐掉草茎,也笑:“手艺太精,学不来。劳驾,这笼好了,给我包两只莲花的,再要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好嘞!”老师傅手脚麻利。

      谢怀朔拎着热腾腾的早点,踱到不远处临河的青石板台阶上坐下。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早起洗衣的妇人们说笑着,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石拱桥洞。他咬了口莲花包,豆沙馅儿甜而不腻,面皮松软。豆浆滚烫,油条酥脆。

      这样的早晨,他已经过了七年。

      吃饱喝足,太阳也爬高了。他伸了个懒腰,随手把剩下的半根油条掰碎了扔进河里,引得几尾锦鲤争相抢食。然后拍拍手起身,决定去城西新开的那家书肆转转,听说进了批少见的孤本野史。

      刚转身走了两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河对岸的巷子口,似乎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动作很轻,很快,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若是十年前,他或许会看一眼。若是五年前,他或许会皱皱眉。但现在,他连脚步都没停,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多管闲事,是江湖大忌,更是他这种人的大忌。这七年清净日子,靠的就是“不多看,不多问,不沾因果”九个字。

      可是,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影还倒在巷口,一动不动。是个少年的身形,衣衫褴褛,蜷缩着,脸朝着墙。昨夜下了一场雨,青石板路湿滑泥泞,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巷子偏僻,没什么人经过。

      谢怀朔站在原地,看了足足有十息。

      然后,他低低骂了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脏话,还是转身,朝着那个巷口走了过去。

      越走近,血腥味越浓。混着雨水的腥气和泥土的霉味,直冲鼻腔。少年背对着他,肩胛骨嶙峋地凸起,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破烂的衣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交错的新旧伤痕,有些还在渗血,把身下一小滩积水都染成了淡红色。他身下压着一把乌黑的剑,被他死命攥着,指节泛白,仿佛濒死之人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伤得很重。而且不是一般的斗殴伤——有些伤口边缘整齐,是利刃所致;有些则皮肉翻卷,带着灼烧的痕迹,像是某种特殊的兵器留下的。

      谢怀朔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他目光扫过少年裸露的脖颈和手腕,皮肤苍白,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年纪不大,顶多十五六岁。

      他伸出手指,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微弱,但还有。

      就在他指尖快要触碰到对方皮肤时,那一直蜷缩不动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濒死野兽般的警惕和瑟缩。少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

      谢怀朔收回手,没再靠近。

      他只是掏出身上的那壶烈酒,和身上带着的金疮药,轻轻放在一边的石板之上。

      少年没有反应。只有那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极其微小的一线。

      谢怀朔不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了巷子。

      他走得很快,仿佛刚才那一蹲、一放、一句话,只是日行一善的微不足道。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那少年是否拿起了酒壶。

      回到河边台阶,早点已经凉了。他也没了胃口,随手把剩下的包子扔给不远处眼巴巴望着的一只瘦猫。

      猫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包子,最终抵不住诱惑,叼起来飞快地跑了。

      谢怀朔望着河水,半晌,从怀里又摸出个一模一样的扁酒壶,拧开,喝了一口。

      劣酒烧喉。

      他啧了一声,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雨丝又飘了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麻烦。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这江南的雨,下得人心里都发霉了。

      谢怀朔回到客栈时,天已擦黑。

      他住的客栈在城西,离热闹的河坊街隔了几条巷子,名叫悦来。名字俗气,但胜在安静干净,掌柜的是个寡言的老头,只要银子给足,从不多问闲事。

      他刚踏进大堂,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劣质金疮药的刺鼻味道。掌柜的正拿着一块抹布,用力擦着柜台上一小片暗红的痕迹,眉头拧成个疙瘩。

      谢怀朔脚步一顿。

      掌柜的抬头看见他,脸色更难看了,指了指楼上:“玄清先生,您房里那位......醒了。”

      谢怀朔挑眉。他房里那位?他孤身一人住了小半个月,哪来的“那位”?

      但他没多问,抬脚上了楼。木楼梯吱呀作响,血腥气越来越浓。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一大滩被水冲过、但仍呈暗红色的痕迹。水渍未干,旁边丢着几块沾满血污的破布。

      然后,他看见了靠坐在床脚阴影里的少年。

      少年已经把自己大概收拾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污洗去了,露出一张苍白瘦削、却意外清俊的脸。眼窝微深,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锐利的弧度,右眼眼尾还有一颗小痣,只是因为失血和疲惫,那双眼睛此刻显得空茫涣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身上穿着谢怀朔留在房里的一套备用旧衣,那衣服明显大了不止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缠满布条、仍渗着血丝的胸膛。

      听见门响,少年猛地抬头,目光像受惊的狼一样刺过来,充满了警惕、戒备,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茫然。

      他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是谢怀朔留下的那个扁酒壶。壶身明显被擦拭过,但还留着泥渍和几个血指印。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

      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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