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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安 老婆以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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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湛舟睁着眼,没能睡着。
他一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从凌晨三点看到五点,又从凌晨五点看到窗帘边缘开始能透进微光。瞳孔涣散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看进去了。
窗帘中间没拉严,光从中斜射进来,落在被子上,床尾上也有。
湛舟的胳膊搭在自己的眼睛上,遮住那道光,也想遮住自己。
昨天两人一起回的家。
他按下门口的密码,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
然后侧过身,一只耳朵轻轻靠在门板上,听着对面那扇门──靳听澜的门──传来按键的声音,六位数的密码声。然后是开门提示音,门锁闭合的声音。然后彻底陷入寂静。
隔着一道走廊,两扇门。
湛舟想,从毕业开始算,他们做了五年的邻居。
五年好像一晃而过。他现在还能记起当初入职第一天,公司附近的这个小区招租,他和人约好来看房。走出五楼电梯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额角出了汗,正低头捣鼓手上的密码锁。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看见他,怔了一下:
“你也住这儿?”
“刚看房。”
“几楼?”
“……5楼。”
靳听澜笑了一下,“我也是。”
后来他们就成了对门。每天早上差不多的时间出门,会在电梯里遇见,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靳听澜不开口,那湛舟就不说。
加班晚了,回来时走廊的灯已经灭了,漆黑一片的时候,只有电子锁的一点幽光亮着。这时,对面的门会恰到好处地打开,漏出一道透着光的缝,和一张照在暖黄灯光下比白天柔和很多的眉眼,问他:
“吃了吗?”
“没。”
然后那人就会从门缝里递出一盒泡面,或者一袋速冻饺子。有时候会是他喜欢的牌子,有时侯是随便买的。他从来不去问那人为什么总会多出来一份,那人也从不解释。
湛舟以为这样就很好了。
能够住在他对门,能每天在电梯里遇见,能在加班晚归的时候看见那扇为他打开的门,能接过他的东西说一声“谢了”,然后关上门,一个人坐着,慢慢吃完。
他以为这样就很好了。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胳膊挡在眼睛上,遮住那道怎么也挡不住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季岚给他发了条消息。
“听澜辞职了你知道吗,要自己干。”
季岚是他和靳听澜的大学学姐,性格豪爽,人脉极广。他和季岚本来不熟,是因为靳听澜才认识,关系处得还不错。
他盯了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过了五分钟会自动熄屏,他点了下,亮了。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下,又亮了。暗了,再点。
然后他放下手机,去人事部交了自己的辞呈。交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想,只知道如果靳听澜要走,他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他不知道──靳听澜要走的事,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人在走廊里遇见他的时候,还是和平常一样,点点头,说早。从他工位经过时,脚步还是不急不缓,距离很近,近得他不敢抬头。
那人什么也没说。
从开始想到决定,从决定到执行。去年?半年?上个月?
那人什么也没说,他是从别人口中才知道他的事,他的想法,然后在无知中等待他的最终决定。
如果不是那条消息。
他翻了个身,面朝一堵墙,和天花板一般的白。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电梯里,他说的“我的东西都在你这了”,那时候他以为,那人应该听得懂。
现在想想,那人大概什么都没听懂。他们的关系,只是挚友,也止步于挚友。
窗外的光又亮了些。
他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靳听澜起来了。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他躺着,没动。胳膊还搭在眼睛上,遮住光,也遮着什么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放下胳膊,坐起来。枕头靠上的位置,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更深些。
他没看。
──
杯子终究还是没扔。
靳听澜比平常晚睡了一小时,不是失眠,只是回来对了会儿账,又翻了遍明天要见的投资人资料。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天发生的事,然后闭上眼。
临睡前,湛舟的影子就从深处浮出来。
他想起湛舟站在电梯门口的样子,被阳光描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的东西都在你这了。”
当时没细想,心脏只是跳快了一拍。现在快睡着了,这句话突然冒出来,在脑子里面转了一圈。
靳听澜那颗只擅长数据分析、对感情一窍不通的脑子想不明白。他只是稍微清醒了些,想起更多白天看见却忽略的细节。
湛舟站在电梯门口,喘着气,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是跑过来的。从哪儿跑过来的?
他想起湛舟拿着他那个杯子,拇指在上面蹭了蹭,动作很轻。想起他说“我帮你扔”时垂下去的眼睫。想起他的手搭在纸箱边缘,指节抵着自己的手背——那只手是凉的,指腹碰上来却是暖的。
应该也是软的。
靳听澜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格外在意那一小块被碰过的皮肤,在意得有些心烦。
但他没挪开。
他想起湛舟的耳垂。那人皮肤薄,变成红色的时候很明显。毛发是卷的,脾气很倔,说话气人的时候喜欢用慢吞吞的语速怼人。对他不太一样,嘴上不爱说话,没说的那些都会从眼睛里流出来,很生动。
靳听澜嘴角无意识地扬了一下。
然后心往下沉了沉。
那封比他早交半小时的辞呈,在他办公室门前多停留的两秒,被他摩挲过的杯子。
可他追上来,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带。
靳听澜想得脑子有些发胀,在灰色被子里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窗外月光清冽,透过玻璃洒在飘窗上。他闭上眼,那只手又浮出来,指节抵着他的。
那点温度现在还能想起来。
靳听澜对着黑暗苦思了几分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皮肤饥渴症的潜在患者。
没想出结论,压了很久的困意先涌上来。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
冲澡,刮胡子,熨衬衫,系袖扣。头发喷了定型的发胶,手腕和颈侧打了点香水。出门时顺手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拉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对面那扇门没开。
他看了眼,然后走向电梯方向。越过,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