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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秒人生 人的灵魂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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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深呼吸需要七秒,四秒吸气,两秒屏住呼吸,最后一秒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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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从诞生到死亡,也只隔了七秒钟。
我叫余黯,多余的余,黯淡的黯。
人的一生要隔绝爱才能重生。但是劈开这漠视的包裹,我剩下的也只是干涸的荒野。
第一秒,我失去了家。
二十多年前,我的灵魂落地,换来的是妈妈的生命失重。
父亲潦草地签下死亡通知书,只有哥哥接过襁褓中的我,当时的他还身穿校服,看了妈妈最后一眼,抱着我回了家。
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我想我自私透顶,夺走了两个人的人生。
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哥哥。
爸爸早就不知所踪,我和我哥就像两只独守孤巢的鸟,他的羽毛一半填补生活的破洞,一半用来维持我的生存,还有温暖。
原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下去,可上天却偏偏给我们开了个玩笑。
十五岁的时候,哥哥出了车祸,没能救回来,肇事司机逃逸、证据不足、家里没钱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下,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我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失去了家。
第二秒,我退学了。
我打工挣钱,给自己挣学费。因为没有经验,头一次工作就被骗了。白白工作了几个月,却没挣到一分钱。
在学校里我不受同学待见,看似热烈的包围背后都是针尖似的灼热。摩擦的粘连的闷热和黏涩从皮肤绽露。那些藏在眼神中的警告和身体接触的暗力都在提醒我,提醒我的卑劣和低廉。
规避,回绝组成一层厚实的湿纸壳,将我和世界绝缘,抛弃在所有人之外。
所以我退学了。
我想着到哪里都是苦,那不如换个地方苦。我去餐厅打工,钱不多但能养活自己,我很知足。
第三秒,我捡到了一只猫。
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猫,浅棕色的毛发,很干净,脖子上挂着一个小挂牌,上面刻着“声声”两个字,一看就是有主人的。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根火腿肠和一瓶水,蹲在它面前,看着它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的样子,时不时还会用它毛茸茸的脑袋来蹭我的手心,很是可爱。
都说宠物养久了会和主人很像,我想它的主人一定是一位很善良可爱的人吧。
第四秒,我认识了温翎。
小猫的挂牌上除了小猫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在旁边陪它等主人来找它了。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一个男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谢谢你。”
他一手伸出拇指,其余四指并拢弯曲,指尖轻触自己的胸口,然后手臂向前伸直,拇指直立着向我轻轻地挥动了几次。
我没有看懂他的意思。
我不懂地摊手来回晃动了一下,歪头皱眉地看着他。
他貌似有些着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的浅棕色的猫,它正依偎在他的脚下。
我瞬间明白了,他在感谢我。
没想到那么可爱的一只猫的主人是一个连话都不能说的聋哑人。
我回应一个温和的微笑,摆摆手以表示“没关系”。
可是他有些紧张,看着我有些尴尬。
我用口型轻微地说了一句“没关系”,他才放松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摆手在他们聋哑人眼里是一种“拒绝”的意思。
他用着他熟练的手语来跟我沟通,我看不懂他的意思,只能根据他模糊的眼神来判断他的意思。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不理解,拿出手机打字,“我叫温翎,今天谢谢你捡到了我的猫,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要不请你吃饭吧。”
我婉拒了他请吃饭的要求,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用得到任何回报。出于礼貌,我也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他,作为交换。
第五秒,我和温翎在一起了。
之后,我在这条街上总会碰见他,他很喜欢带声声出来散步。
我看见他也偶尔会打一下招呼。为了能顺利且方便地进行沟通,我还特意在网上学了一下基本的手语,也可以和他说得上话了。
只不过不久的某一天,他碰到我很着急,一直在很快地比划着手势,眼角都溢出些慌张,黏黏糊糊的泪渍爬上眼角。他很难受。
我安抚地抚了抚他的背。
“怎么了?”
“声声,声声出事了。”他告诉我。
原来温翎的猫跑出来玩,误食了别人丢弃的牛油果,一直在腹泻呕吐。
附近的人都看不懂他的手语,根本没办法去告诉他医院在哪里,所以无奈之下他只能来找我。
了解到情况后,我马上带他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幸好声声没有什么大碍。
温翎一直在向我鞠躬,重复了很多次。
我表示着没关系。
他很着急地问我联系方式,希望以后能还我这个人情。
我给了他,我怕再不给他,他就要一直不停地鞠躬和比划了。
在巷口分别后,我才发现我给他垫付半个月的工资的医药费,所以回到家我只能拿出一包泡面应付晚饭了。
后来他的猫好起来了,他来到我这里感谢我。
我觉得没什么事,只是应和着几句。
但下一秒,他抽出零零散散的钱递来给我,我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他有些激动地把钱塞到我手里,“谢谢你。”
我头一次感受到别人对我有那么浓烈的感谢,甚至对方只是一个聋哑人。他那样慌慌张张地打着手势,生怕我一个不留神就忽略了他。
那样真切的感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好像全世界都静下来,等待着他把所有的话告诉我,等着我回应他,连时间都没法阻止。
我有些鼻酸,我想如果不是温翎,我都不知道我已经一个人不被任何人察觉到的世界生活了十多年。
我尽力将那份难忍压下去,我笑着学着他的手势,有些不协调地打着“谢谢”。
温翎有些认真地看着我,好像能理解我的意思。
原来两个都那么孤单的人居然可以心有感应到把情绪投射到对方的心间里。
在那之后,温翎和我越来越接近,我们变得无话不谈。甚至声声都能很自然地爬在我的身上睡觉了。
其实声声不是温翎买回来养的,只是从某个地方跑来的流浪猫,温翎是没有办法才把它带了回家,只是那只猫一直缠着他,他实在没有办法就把它养在身边了。
我逗了逗声声,“那你的家人呢?”
他有些紧张地低下头,有些迟缓地打着手势:“出了车祸,不……不在了。”
我意识到这有些冒昧,我好像不经意间挖掘到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事情。
“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有些失神。
我摸了摸他的手,安抚着他。
我们并肩走着一路,声声被他抱在怀里,乖巧地将头窝在他脖子上。他棕色的瞳孔微微缩成圆状,有些温柔地抚着猫背。
忽然前面有两个男生走在前面,他们靠的很近。矮的一方有些依偎地靠在高的胳膊旁,他们微微转头,亲密地在脸颊碰了一下。
在路灯的倾污下,两个人都浸润在暖色的氛围里,紧紧地融在一起。
我有些发愣,尴尬地偏移开视线。温翎也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声声。我们一路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路地走着。
两个男生……会是正常的吗?
自那之后,温翎变得有些陌生,手语打的也很紧张。
我有些失落,我知道,他这是在疏远我。
“温翎,你最近怎么没有带声声出来逛逛?”
“最近有些事情,所以没有出来。”他眼神有些游离,有些拘谨地端着手。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照顾声声的。”
他连忙摆了摆手。
我有些呼吸一滞,这是拒绝的意思。
我不确定这个意思背后是什么。如果是害怕这类事情发生,我可以永远不提起这些,甚至可以礼貌地很有边界。如果是单单害怕我,那我做什么好像都无济于事。
因为,我确实,好像……真的喜欢上了温翎。
后来我碰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再次碰见温翎的时候,他要搬家了。
我有些手抖,呼吸都变了个调。
“为什么要搬家?”
他为难地将眉眼蜷缩着,嘴唇有些颤。
他举起手,“因力声声老生病,在这里待着对它不好。”
我的眉睫颤抖。眼底聚起模糊的涟漪。
我有些艰难地打着手语,“可不可以不走?”
他没有再打手势。
“那,可不可以带我走?”我鼓起勇气。
他有些愣住。
“对不起,我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可不可以带我走?”我落下泪,有些勉强地扯起嘴角。
“你别害怕我,我喜欢你,是真的。”
温翎也有些颤抖,“可是我们都是男的。”他打着手势,很乱却很利索,“而且我还是一个聋哑人……”
我打着手势,“喜欢你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我缓慢地抱上他,见他没有什么抗拒,就将他拥得更深入。
我们一起走了,离开了那里,那个承着痛苦回忆的地方,走向未知但幸福的未来。
两个人,一只猫就远离了那个小城镇。
第六秒,温翎生病了。
我们去到了一个大城市,虽然很辛苦,但我们还是生活得很好。
“吃个苹果吧。”我嘱咐着温翎,温和地笑着。
他拿过来,正准备吃,发现鼻腔传来一股温热。
“这个苹果,那么红吗?”他疑惑地打着手势。
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他流鼻血了。
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却越来越多。
他身子有些摇晃,困顿一般移过头。
“温翎!”我下意识地喊了他的名字,但我忘了,他听不见。
我抱起他就赶去了医院。
幸好,医生说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他可能是没休息好,脸色都很苍白。
“你要好好静养。”我有些担心地叮嘱他。
他固执地打着手语,“我想出院了。”
“出院了,要是你又晕倒了怎么办。”
“……不会的,医生不是说了我没事吗?”
最后,我实在拗不过他,就带他出院了。
只不过不知道怎么了,出院后,他的精气神变得越来越不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搬家水土不服。
我去给他买了很多补品。
他吃了也没见好。
直到他有天出门遛猫,我才看着他藏在枕头底下的病例单。
温翎他得了白血病。
这种事他怎么可以瞒着我。
“这是你瞒着我的吗?”我指着病例。
他有些慌张的摇头,“不是的,那是假的.….…”
温翎,你怎么可以骗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有些愤懑地打着手语,眼泪掉下来也没有知觉。
“这种病治不好的,就不要浪费钱去治了。”他无力地放下手。
“温翎,你听我的,我们去治病好不好,我即使想办法去借钱,也把你治好,好不好?我搜过了,这种病还是有治好的概率的。”
温翎垂着眸,没有看我,只是摇摇头。
“为什么那么固执啊温翎,你知道这个病拖到后面就没得救了,我求求你,你陪我去医院吧?”
温翎没有理我,只是径直走向房间里。
我有些无力,有些生气地离开了家。
第七秒,温翎跳楼了。
只是出来后,我就后悔了。
我其实,不应该和他怄气的。
我再劝劝他,他或许心软了就同意了。
在外面逛了一圈,我买了花,还有戒指,虽然可能很普通。
我回去的时候发现楼下一群人围着。
“怎么年纪轻轻就那么想不开啊。”
“15楼呢。”
我有些紧张地往上看了一眼,房间的窗是开着的。
我扒开人群,看着血泊里的身影。
世界好像刹那间寂静,连声最稀松平常的问候都挤不进来。
温翎他再听不见了,听不见我的声音了。
处理好一切,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家里空荡荡的,让人提不起精神,声声似是感知到了什么,有些闷闷不乐地蹭了蹭我。
自从温翎死后,声声就变得郁郁寡欢,整天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窗外发呆,给它喂它爱吃的罐头也不吃……没过多久,声声也生病了……
我没有照顾好他,也没有照顾好声声……
阳台上我们一起养的栀子花凋落了。
我站在那株枯萎的花前,轻轻说:“温翎,这次我不送你啦,有声声陪着你,我就放心了不少。以后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我试着回到正常生活。毕竟我以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上班,开会,吃饭,睡觉。每个白天我都做得很好。
可夜晚的房子太空了,空得能听见我自己心跳的回音。
胸口总是莫名疼痛,我去检查过,但什么问题都没有。医生最后委婉地说,或许该去看看心理科。
我没去。我知道那疼来自哪里。
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温翎的日记,棕色的封面已经磨损。小骗子,还说从来不写日记。
翻开第一页,是小学的字迹:“今天外婆又哭了,因为我想妈妈。”
一页页翻过去,短短几行字就是一个季节。直到我们相遇那年,我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
“今天声声差点走丢了,好在那位好心人捡到了它。那个人叫余黯,好好听的名字。”
“每次和声声出门散步都能碰到他,他竟然学了手语。”
“我们现在可以不用打字就可以很好地交流了,这是以前不常有的情况。”
字里行间,是他独自走过的十几年寒冬。遇见我后,春天好像来过,却又那么短暂。日记最后几页,满纸的“对不起”,力透纸背。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涌出,滴在泛黄的纸上,晕开了字迹。
“温翎,你现在解脱了吗?开心吗?”我对着空气问。
“可为什么我好像被困住了呢。”
人的灵魂有21克,眼泪独占17克。
或许你的离开带走了我大部分的生命,只残留一点点回忆反复折磨我。
这样的你,一点都不像一个好人……
算了,下次我一定追上你枯萎的速度,在你坠落前就紧紧抱住你。
下次,我会更早去认识你。
可是我等不到下次了,我现在活着好累、好痛苦……我想去找你了……希望到时候你看到我不要怪我……
冰冷的刀片划过手腕,划开了一道裂痕,鲜红的血液涌出,我却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买好的戒指,轻声说着得不到回应的话:“温翎,你愿意嫁给我吗……”
恍惚间,我看到了温翎抱着声声,笑着做了一个“我愿意”的手势。
终于在最后一秒,我呼出了一口气,完成了属于我人生的深呼吸。